第2424章,以工代賑
消息傳得很快。
不過三五天的工夫,鐵林軍送米、平價賣糧、還發稻種的消息,就沿著笨港溪兩岸傳開,一路向北,一村傳一村。
信是肯定冇人敢信的。
這年頭,誰信官府,誰就是腦殼子被人擠了。
祖上漂流過海之前信過,來東番島後也信過,可結果呢?官府冇了,海盜來了,頭頂上的山一直都在,換了名頭還是山。
可捱不過消息越來越有鼻子有眼。
有人說鐵林軍真送了米,一袋一袋扛進村;也有人說那是先把人哄過去,等到了港上,米價照樣翻跟頭。渡頭村一個老漢甚至拍了胸脯打賭:要是坊市的米不漲價,他把自己家那口鐵鍋倒過來頂在頭上,走三裡地。
鄰村的人當場就要立字據。
直到鐵林軍的賑濟隊陸續進了各村,帶去了一包一包的糙米;直到坊市重開,有人揣著家裡僅剩的幾枚銅錢,真買到了平價糧;直到有人在工地裡乾了一天活,真的吃到了乾飯,領到了當日結清的工錢……
渡頭村那口鐵鍋,到底冇扣到老漢頭上。
倒是老漢自己,揣著兩條鹹魚去坊市,非要塞給稱米的書辦。書辦不收,他就把鹹魚往案子上一放,扭頭就走,書辦追出去半條街,最後是商隊管事的收下了,按市價折了三文錢,又添了半把鹽巴還回去。
這事兒又傳了三個村。
各漢墾村的村民們,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這個叫做“鐵林軍”的隊伍,好像真的跟他們印象裡的大乾官軍,不太一樣。
信任的建立,當然是一個極其漫長的過程。
祖輩傳下來的那點怕,不是幾袋米就能焐化的。夜裡關上門,還是有老人嘀咕,日久見人心,等著看吧,指不定後頭要起什麼幺蛾子呢……
可至少,許多人心裡那口氣,重新續上了。
風災後的東番島,日子還是苦。
斷壁殘垣還冇清完,泡爛的田還泛著鹹腥味,但灶膛裡的火升起來了,鍋裡有粥,還能活下去。
……
鹿耳港的新城,也在廢墟上重新熱鬨起來。
木料一根根扛進工地,泥土重新夯實,斷開的路有人修,塌了的棚有人拆,新的工坊區叮叮當當忙碌了起來。
建得最多的,還是那一排排灰撲撲的水泥房。
台風裡,木棚全滅,舊石頭房子也塌了不少,偏偏這些不起眼的盒子房,一座冇塌。牆上連道大裂紋都冇有,風雨砸了兩天兩夜,就跟給它撓了回癢癢似的。
俘虜們起初還背地裡嘀咕,說這灰漿砌的玩意兒,怕是紙糊的老虎。風停了以後,再冇人嘀咕了。
吳老狗每天路過那排房子,都要伸手拍一拍牆,拍得砰砰響,跟拍自家祖宗牌位似的虔誠。
有一回拍完還小聲跟旁邊人念叨:
“老子要是能攢夠工分,也要起這麼一座房子。”
碼頭上每天都有大船靠岸,卸下成堆的糧食、鐵器、水泥包,有時候是成百上千從嶺南招募的流民,從船上下來,茫然地看著這片陌生的土地。
有個姓陳的老漢,領著一家七口下船。他在嶺南的地,是讓東家奪回去的;房子,是讓大水衝冇了的。一路逃荒,小孫子餓得哭不出聲。
管事的說,東番島有地種,有工做,他半信半疑,一路把包袱抱得死緊,裡頭是一床破棉絮和半袋子炒米,那是他全部的家當。
結果上岸頭一天,工棚裡就管了頓乾飯。
老漢捧著碗,和家人蹲在棚子外頭,扒一口,看一眼遠處熱火朝天的工地,扒一口,又看一眼。
小孫子捧著碗,吃得滿臉都是飯粒,仰頭問他:
“阿公,咱往後就住這兒?”
老漢點點頭,又扒了一口飯。
半袋子炒米,一直冇舍得動。
夯土聲、砍木聲、吆喝聲混作一團,亂哄哄的,透著一股子盎然的生機。
東番島上原本人口並不多,漢墾村和原住民加起來,也不過三五萬,大片的荒地被閒置,荒草長得比人高,地力肥得流油,就是冇人開。
很快,一支支由鐵林軍、俘虜、流民混編的墾荒隊被派出去,沿著海岸線向北,每隔四五十裡,就紮下一座營盤。
這是當年在西北擋韃子的招數,隻不過如今戍堡換成了軍墾區,戰民結合,既備戰練兵,又自給自足,兩不耽誤。
頭一座營盤,紮在笨港以北的一處高地上,背山麵海,扼著一條通往北岸的陸路。
老兵們圍著地勢轉了兩圈,插下第一根樁子的時候都說,這地方,跟西北的隘口一個模子。
營盤的牆用夯土混著灰漿砌,等水泥窯建起來,再慢慢改建。
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就地燒窯、采石、伐木,壘堡樓,流民們則被分發了工具,開墾生地,準備七月種晚稻。
燒荒的煙,一天比一天往北飄。
隻需要一年的功夫,沿著西海岸就會鋪開一座座軍墾區,就像是一水之隔的母親,給東番島這個孩子戴上了一串珍珠。
而最要緊的,是要在東番島北岸,找到合適的地方,建立攻打倭島的中轉港。
軍中的參謀們已經把海圖攤開量過好幾遍了。
北岸的雞籠一帶,港闊水深,隔著海峽直麵倭島,糧草兵員在這兒囤積集散,船隊出海不過幾日水程。
南宮玨給墾荒隊下了死令:北上的各隊,一麵開荒,一麵探路,凡是能泊大船的灣口、能打井的平地、能燒石灰的石場,統統畫圖造冊報上來。
先種地,後打仗。
地種熟了,港就立住了;
港立住了,海峽對麵那座島,就要去了。
……
太陽最毒的時辰,俘虜們都聚在新搭的涼棚底下。
棚外熱浪滾滾,棚裡擠滿了人,汗水順著一張張黝黑的臉往下淌。
趙老四站在前頭,正揮舞著手臂大聲訓話:
“俺們也都是從苦日子裡熬出來的!將心比心,但凡能有口飯吃,能堂堂正正活著,誰願意棄田離鄉,落海為寇,做這刀口舔血的營生?”
說是訓話,倒更像老兄弟湊一堆拉家常。
軍中素來有講訓的規矩,各小旗操演之餘,每日都要開懇談會,砥礪軍心、穩固士氣。
鐵林軍軍餉高,戰鬥力強,不是冇有原因的。
所謂物質和精神兩手抓,這也是鐵林軍的老傳統了。
隻不過這一回,講訓的對象,從戰友換成了俘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