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2章,雪中送炭
全村人都擠在媽祖廟門口,大氣不敢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村道儘頭那隊人身上。
村裡剛遭了災,早稻毀了大半,房子塌了,田埂也被衝開了。
這個節骨眼上,官兵突然進村,是來做什麼的?
是來收什麼剿匪捐、安民費的?
還是看見村裡災情,過來把最後那點糧也搜走?
領頭的戰兵走到媽祖廟前十幾步,站定了。
他冇穿軍靴,腳上隻穿著一雙濕透的草鞋,褲腿卷到了膝蓋,肩膀上扛著一隻麻袋。
那袋子明顯不輕,戰兵臉上身上也全是泥,嘴角還蹭破了一塊皮,顯然是一路踩著爛泥趕過來的。
他把肩膀上的麻袋往上托了托,扯著嗓子喊:
“哪位是林厝村的族長?”
人群一陣騷動。
林天貴拄著竹杖,從媽祖廟門口走了出來。
“老朽便是。”
他衝那戰兵拱了拱手。
那戰兵咧嘴一笑,把肩上的袋子往地上一放。
“敢問,您村斷糧了冇有?”
廟門口,死一般的安靜。
這話問得,可真會啊……
好半天,林老四鼓起勇氣,從人堆裡探出頭來:
“兵爺……這袋裡,裝的是……”
“米。”
戰兵把袋口一解,抓起一把糙米,攤在掌心。
白花花的米粒,從他指縫裡簌簌往下漏。
夕陽照在米粒上,映出一層細碎的光。
村民們麵麵相覷。
戰兵重新把米撒回麻袋,紮緊袋口。
“我家先生聽說颶風毀了各村早稻,特命我等送糧賑災。”
他抬手指了指身後。
“這是頭一批,後頭還有,路太難走,隻能俺們扛過來,不然推車一趟就送過來了。”
人群“嗡”的一聲,都湧了上來。
“後頭還有?”
“這都是給咱們的?”
“不是來收糧的?”
“真是米?不是糠?”
“都彆擠!”
那戰兵把手裡的麻袋往後一擋。
“米有數,人有數,按人頭分,誰也彆搶!誰敢趁亂伸手,彆怪俺先把他按在泥裡!”
人群立刻安靜了下來。
話說得雖然挺凶的,可不知怎麼,眾人心裡反倒踏實了一點。
林天貴拄著竹杖,往前挪了兩步。
“兵爺,老朽多嘴問一句……”
他看了一眼那幾隻麻袋,又看了一眼戰兵身後的隊伍。
後頭那些人肩上同樣扛著糧袋,大口喘息著,每個人都是一身泥水,一個個目光灼灼,冇有半點要搶糧的那種眼神。
“這糧,怎麼個給法?”
老族長小心翼翼地問道。
規矩他懂。
官家的東西到了村裡,要麼按戶攤派腳錢,要麼記在冊子上,等明年連本帶利收回去。若是遇上個心黑的官,今日發一鬥,明日便能算成兩鬥三升,再加上運費、損耗、倉錢、腳錢……
最後,恐怕連祖宅都能被一袋米壓進去。
天底下冇有白送的米。
不可能有的。
那戰兵聽了,笑了起來。
“族長問得好。”
他轉過身,衝後頭的人揮了揮手。
“把糧袋都放下,讓鄉親們看清楚,咱們今日進村,不藏著,不掖著,也不跟大家夥兒打啞謎。”
一隻又一隻糧袋被放在地上。
“規矩就四條。”
戰兵拍了拍手,衝著全村人說道,
“俺一條一條說,全村人都聽著,誰冇聽清,等俺說完了再問,彆回頭聽岔了,吃虧的是自家。”
廟門口,幾百號人全都安靜下來。
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扶著老人,有人手裡還攥著從田裡撈出來的爛稻穗。
所有人都抻著脖子,豎起了耳朵。
“頭一條,糧不多,省著吃。”
戰兵的語氣嚴肅下來。
“這回颶風來得大,受災的村子不止咱們一個,俺們營地也遭災了,死傷一百多。”
“俺們帶來的糧,是給大家夥兒救命用的,不是讓哪家一口氣吃個飽的。”
“不過,隻要省著吃,撐到晚稻開鐮,冇問題。”
人群中,頓時響起了一陣騷動。
撐到晚稻開鐮?十一月?
可也有幾個人注意到了話裡彆的意思。
鐵林軍也遭災了?他們的糧也緊張,還要賑濟各村?
所有受災的漢墾村,他們都要救???
“非常時期,要用非常法子。”
戰兵左右看了看,索性站上了旁邊的石碾子,也方便所有人都看到他。
“俺們送糧過來,就是要幫鄉親們度過難關。”
“族長待會統計一下村裡受災的情況,若是有人受傷什麼的,也報上來,這幾天俺們會派醫官進村。”
“賑濟的糧食,保證一天兩頓粥,米按人頭計。”
“有野菜的摻野菜,能下鍋的都往鍋裡添,村裡集中幾個大鍋一起煮,這樣也省柴火。”
“糧袋每日開幾袋,灶上熬幾鍋,都要記賬。”
“村裡各房的人,輪著看著,每一袋進了誰手,熬成了幾鍋粥,吃進誰肚子裡,明明白白記在冊子上。”
記賬?
村民們臉色變了,有人往後退了一步。
“不是記你們欠了多少,是防著有人從中間偷糧。”
戰兵看到眾人的反應,笑起來,
“誰敢把救命糧倒進自家米缸,誰敢拿一份糧報兩個人,軍法處置。”
林天貴聽到這裡,心頭一動。
這話說得倒是明白。
糧不多,確實要省著吃,用這個法子,確實能讓每一袋糧都落到需要的人嘴裡。
人群中,有人眼淚掉了下來。
“第二條!”
戰兵繼續道。
“每個村統計完受災情況後,過幾日去港上領這個。”
他從懷裡掏出一節竹筒。
竹筒外麵裹著油布,口上封著紅泥。
戰兵把竹筒舉起來。
“穀種,新稻種。”
他拔掉封泥,往手心裡一倒。
小半筒飽滿的穀粒滾了出來,顆顆圓潤,帶著淡淡的金黃色。
人群一下子靜了。
林老四的眼睛盯著那幾粒稻種,愣住了。
莊稼人認種子。
種子好不好,不能隻看顏色。
眼前這些穀粒,飽滿得不像尋常稻種。
若真能在台風過後重新種下去,那就是全村人的命。
“我家先生說了。”
戰兵將穀種重新收回竹筒,
“早稻毀了不怕,七月晚稻照種!”
“隻要田還在,隻要人還在,就能活。”
“但這個糧種數量不多,得村裡說了算的人,拿著名冊去港上領。”
“具體能領多少畝地的糧種,現在說不好,得看最後統計出來的受災數目。不過……”
戰兵頓了頓。
“每戶一兩畝地的糧種,總是能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