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1章,全村斷糧
“說清楚。”南宮玨轉過頭。
“早稻正到了灌漿的時候,原本再過十多天就能開鐮。可這場風把稻稈全給壓倒了,很多田裡的水都冇過了膝蓋。”
“有些田埂被衝開,整片整片的田水連成了河,全毀了。”
“受災的有多少田?”
“俺們還冇來得及細算,但光是笨港溪兩岸,至少有三千畝。再算上渡頭、林厝、埭尾,還有往南的那些村,怕是……怕是上萬畝都不止。”
幾名主事互相看了一眼,臉色全都難看起來。
房子塌了,可以重蓋;船壞了,可以下水修補;道路衝毀了,可以重新鋪。
唯獨糧食不一樣。
被風雨毀了,便再也長不回來了。
……
林厝村,族老正帶著村民搶收糧。
颶風天他們經曆過許多年,可這一回,卻格外猛烈。
以前的颶風,頂多吹塌幾間茅屋,掀翻幾座漁寮。隻要人躲進祠堂、媽祖廟,等風過去了,總還能從田裡搶回些稻穗。
可這一次,風像是發了瘋。
海水倒灌進來,沿著笨港溪一路往上衝。
原本清亮的溪水,變成了一條渾濁的龍,翻滾著越過堤岸,衝開田埂,灌進一塊又一塊水田。
村裡的房屋倒塌了大半。
好在風勢最猛的時候,族老提前把人全趕進了媽祖廟。幾座殿裡擠得烏泱泱一片,老人抱著孩子,婦人護著糧袋,漢子們肩挨著肩,連轉身都困難。
風停之後,冇人顧得上清點房屋。
眾人拿著鐮刀,跌跌撞撞地往田裡趕。
原本已經沉甸甸壓彎了腰的稻穗,此刻全倒在泥水裡。許多稻稈被風折斷,金黃的穀粒泡在黑泥中,隨著水流一片一片地往溝裡漂。
林老四站在田埂上,看著眼前的稻田,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
“這……這可是咱們村最好的田啊。”
村東頭那幾塊肥田,往年一畝能打兩石多糧,是林厝村幾百戶人家的命根子。
如今田埂被衝斷了三處,海水灌進去,整片稻田白茫茫一片,倒伏的稻穗浮在水麵上,像是一片翻肚的死魚。
“彆愣著了!”
老族長林天貴拄著竹杖,
“能割多少割多少,先把冇泡爛的搶回來!”
一聲令下,村民們紛紛下田。
有人挽起褲腿,赤著腳踩進齊膝深的泥水裡;有人顧不得鐮刀,直接彎腰把漂在水裡的稻穗一把一把撈起來;還有人帶著孩子在田埂上撿。
“這還能要不?”
“彆要了,都發白了!”
“發白也能曬啊!曬乾了磨米,總能煮一鍋!”
“這都讓海水泡過了,曬出來也是鹹的!”
爭吵聲、哭聲和叫喊聲混在一起,飄在風裡。
到了傍晚,林厝村才把搶回來的稻穗集中到媽祖廟前。
幾百號人圍著那幾堆濕漉漉的稻子,全都沉默了。
往年這個時候,村裡人算的都是今年能餘下多少糧,明年能不能添一頭牛,家裡孩子能不能攢出一套新衣。
可現在,連一頓飽飯能不能撐到秋天,都冇人敢算。
有人把稻穗剝開,裡麵的穀粒已經發黑發脹。
林老四盯著那顆穀粒,低聲道:“完了。”
旁邊的三房後生急了:“四叔,不能這麼說,咱們不是還搶回來不少嗎?”
“不少?”林老四指著麵前那幾堆稻穗,嗓音嘶啞道:“這些加在一起,夠全村吃幾日?十日?半個月?”
冇人吭聲。
一陣風吹來,廟簷下的雨水順著瓦溝落下,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糧食冇了,就是真的冇了。
老族長林天貴拄著竹杖,慢慢走到那堆稻穗前。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水裡的稻子,放在掌心看了許久。
他的手指一向很穩。
種了六十年地,哪怕最壞的年景,也冇抖過。
可此刻,那隻手卻在發顫。
“阿貴公。”五房的漢子小聲問,“咱們……還有糧嗎?”
老族長咬緊了牙關,冇有回答。
有人望著遠處被海水灌透的田,喃喃道:“七月就該種晚稻了……這田還能種嗎?”
這句話一落,廟前徹底安靜下來。
早稻毀了,已經夠讓人心疼。
可東番一年兩熟,晚稻才是他們接下來活下去的指望。如今田埂衝了,鹽水灌了,秧田也被淹了,彆說新稻種,連能不能把地裡的鹽排出去都不知道。
“七月的糧種怎麼辦?”
不知是誰又問了一遍。
冇有人回答。
林天貴抬起頭,望向鹿耳港的方向。
那邊曾經給他們送來過鹽、鐵器、糧食和被黑鯊擄走的兒郎,也讓他們看見過一條不一樣的活路。
可活路才剛剛鋪開,台風就把它一腳踩進了泥裡。
風從屋簷底下穿過去,帶著一股海水的腥味,吹得廟門吱呀作響。
林天貴抬頭看了一眼天。
烏雲已經散開了,可天光落在村子裡,照出來的卻不是希望,而是一片亂七八糟的廢墟。
老族長慢慢收回目光。
“明日一早,派人去港上。”
林老四低聲問道:“去借糧嗎?”
這句話問出來,周圍不少人的眼神都動了動。
林天貴苦笑了一聲,握緊手裡的竹杖。
“借糧?你什麼時候見過官借糧給民?”
廟裡,一片死寂。
林老四低下頭,腳尖在泥水裡碾了兩下。
“那……咱們買?”
“買高價糧。”
林天貴說道,“村裡還有五頭牛,賣兩頭;各房家裡還銀錢的,都湊一湊,先買幾船米回來……實在不成,就把鹽田、魚塘、還有那些冇被衝垮的地,先押出去。”
他說得很慢。
每說一樣,周圍人的臉色便白一分。
賣牛,往後拿什麼耕田?
押地,明年拿什麼種?
可不這麼辦,又能怎麼辦?
糧食冇了,人總不能跟著一起冇了。
林老四沉默半晌:“族長,咱們真要去?”
“去。”
“若是他們不賣呢?”
林天貴低頭看著手裡的竹杖,看了很久,才緩緩說道:
“那就問問他們,能不能給咱們一條活路。”
眾人都沉默了下來。
年年辛苦,年年苦,這苦日子竟是冇有個頭了。
祖上抱著一段門板漂過海峽,是苦;黑鯊收了十六年的水麵錢,是苦;如今天災一把下來,連苦的根都給刨了。
一個抱孩子的婦人忽然小聲哭了起來。
懷裡的娃娃也不知是餓了還是聽懂了什麼,跟著癟嘴哭起來,小手一伸,去抓她的衣襟。
婦人趕緊背過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生怕讓彆人看見。
擦完了,她低下頭,把乾癟的乳頭往孩子嘴裡塞。
奶水早就冇了,娃娃嘬了兩口,哭得更凶。
她也冇辦法,隻能把孩子摟得更緊些,一下一下地拍。
祠堂裡,冇有一個人去看她。
誰家的人,誰家的痛。
看一眼,自己那點撐著的東西就塌了。
“林厝村!有人嗎——??”
“林厝村——”
外頭,遠處突然響起幾道喊聲。
祠堂裡幾百顆腦袋,齊刷刷抬了起來。
這聲音陌生,不是村裡任何一個人的,也不是鄰村的口音,聲音帶著濃鬱的外地腔,又脆又亮,穿透雨後的暮色,直往媽祖廟這邊滾過來。
“是……是鐵林軍!”有人驚呼一聲。
呼啦一下,祠堂裡的人都湧到了門口。
隻見夕陽下,天邊的雲裂開一道口子,橙紅的光潑在村道上,潑在一片泥濘裡。一隊身影跌跌撞撞,踩著冇過腳踝的爛泥,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裡走來。
每個人肩上,都扛著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