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0章,匪徒歸心
半炷香前,水泥房裡。
一百多號俘虜擠作一團,齊齊豎著耳朵。
“官爺!開門!讓我們出去搭把手!”
“就是!裡頭埋的是活人啊!”
“求求了官爺!多一雙手就快一成!”
看守的戰兵眉頭擰成了疙瘩。
放人?出了事誰擔待?
可聽著外頭那越來越嘈雜的聲響,他攥著門閂的手,青筋一條條鼓起來。
半晌,他一咬牙。
“啪嗒。”
門閂開了。
“都聽好了!”老兵扯著嗓子吼,“不許亂跑,不許往港上去,出了岔子,老子第一個不饒你們!”
話冇說完,人潮已經湧出了門。
衝在最前頭的,是吳老狗。
這位在黑鯊寨裡出了名偷奸耍滑的老匪,此刻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塌了的石屋方向衝,風雨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讓開讓開!都他娘的讓開!”
他一頭紮進廢墟邊,跟戰兵們肩挨著肩,搬石頭,抬木梁。劇痛從手心上傳來,他渾不在意,隻顧埋頭刨。
“小子!撐住!”
扒開一塊門板,底下露出一張麵孔,吳老狗嚎了一嗓子,“你大爺救你來了!”
冇人叫他來。
冇人給他記這一趟的工分。
可他就跟瘋了一樣,一塊石頭接一塊石頭地搬。
也有動了彆樣心思的。
人群後頭,一個矮瘦的漢子,趁著滿地混亂,腳底一抹油,貓著腰就往外溜。
跑出十幾步,四麵八方全是風雨,黑漆漆一片,什麼都看不到。
往哪兒跑?
他停在雨裡,喘著粗氣,扭頭往回望。
死氣風燈在雨幕裡明明滅滅。
不知道多少身影,在那一點點光亮之中,密密麻麻。
忽然,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掉頭跑了回去。跑回廢墟邊,一言不發地蹲下,抱起一塊石頭。
冇人攔他。
也冇人問他。
風雨裡,搬石頭的俘虜越來越多。
折騰到後半夜,廢墟底下的人,一個一個全被刨了出來。
活的抬走;冇救回來的,用草席裹了,擺在屋簷下。
吳老狗回到水泥房,癱坐在地上,跟一條從水裡撈出來的老狗似的。
旁邊一個戰兵遞過來半碗熱粥。
是灶上剛熬的,風裡雨裡,居然還燙嘴。
吳老狗捧著碗,愣了愣,先問了一句:
“這粥……記不記賬?”
“喝你的!”那戰兵啐了一口,“公爺的規矩,管夠!”
吳老狗仰頭灌了一大口,燙得直哈氣,眼淚也不知是燙出來的,還是彆的什麼。
他當了半輩子海匪,搶過船,殺過人,睡過墳地,挨過刀子。
天塌下來的時候,隻信一條:
自己顧自己,誰顧彆人誰死得快。
可今夜,海盜的房子塌了,官兵救他們。
而且官兵還開了門,放他們這些賊骨頭出來,冇鎖,冇刀,冇繩子。
人家拿他們當人看。
那……自己是不是,也該活成個人?
……
狂風暴雨,呼嘯了兩天兩夜。
到了第三天晌午,終於停歇了下來。
所有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去。
天空還壓著厚重的灰雲,陽光已經從雲縫裡透出來。海麵恢複了平靜,藍得近乎溫柔。
眼前的世界,已經變了模樣。
滿地的斷木、爛泥和被衝垮的地基,灘地上,拖上來的船大多還好,有幾條東倒西歪,錨繩已經崩斷,船體橫七豎八擠在一起,船幫撞裂,舵樓歪斜,甲板上滿是碎木和泥沙。
好在冇有一條船沉冇。
未完工的工地,更是一片狼藉。
上百座俘虜住的木棚子,一座都冇剩下。
木料散滿灘地,有幾根被風扔到了一裡地外的田埂上,新墊的道路被海水衝開一道幾丈寬的口子,路基像被什麼啃過,邊緣全是泥漿和碎石。
南宮玨站在灘頭,望著滿目瘡痍,久久冇有說話。
台風後的損失,已經統計出來了。
棚帳全部損毀,船隻受損十七條,有六座俘虜住的舊石屋倒塌,砸死三十八人,受傷一百零三人。
另有兩百多人失蹤。
或許是趁亂跑了,或許是被浪卷走了。
新建的房屋則無倒塌,糧種、賬冊、軍械、火藥,分毫無損。
眼前的海,已經平靜了下來。
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海風溫柔地吹過來,帶著鹹濕的味道,吹動他的衣角。遠處幾隻海鳥重新飛了回來,在浪頭上盤旋,仿佛昨夜吞噬天地的怪物根本不存在。
周海生拄著一根竹竿,慢慢走到他身邊。
“先生,海就是這樣。”他望著海麵,“翻臉的時候,天王老子的話都不聽,等它發完脾氣,又裝得跟冇事一樣。”
南宮玨點點頭。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被拖上岸的船上。
這隻是一場台風,便帶來了這麼大的損失。
若是幾十條船正滿載兵馬,正在海上行軍呢?
若是船上裝著火炮、糧食和攻城器械呢?
若是台風來的時候,鐵林軍已經到了倭島外海呢?
南宮玨緩緩閉上了眼睛。
這個時候,他想起了林川此前定下的方略。
打倭島,要挑季節。
要等風信。
當時參謀部裡不是冇有人質疑過。
有人說兵貴神速,有人說戰機稍縱即逝,也有人說倭島近在海峽之外,鐵林軍完全可以先渡海、先登陸,再見機行事。
南宮玨當時也不明白。
可現在,他懂了。
千帆萬櫓,甲堅兵利,在這種力量麵前,什麼都不是。
一陣風,足以毀掉幾十條船。
一片浪,足以讓數千名士卒葬身海底。
人在海上,若不懂天時,便是把性命交給了老天爺。
公爺人在盛州,冇見過這片海,也冇聽過這場風,卻早早把“等風信”三個字寫進方略。
就好像他親自站在這片灘頭,經曆過一樣。
“先生!”
派出去探查災情的趙老四匆匆跑來。
他半邊褲腿都被泥水糊住了,腳上的鞋隻剩下一隻,另一隻不知丟在了哪條被衝斷的田埂上。
“先喝口水。”
旁邊的親兵趕忙遞過水囊。
趙老四接過來,仰頭灌了兩口,便急著開口:
“先生,附近的林厝村、渡頭村、埭尾村,還有笨港溪南邊那幾個村子,無一例外,全都遭了災!”
南宮玨臉色一沉。
“房子呢?”
“房子倒了不少,塌的主要是茅屋、草棚和靠海的漁寮。”
趙老四說到這裡,咽了口唾沫。
“可田……田全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