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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1章,天塹通途

2026-10-16 作者: 宿言辰

前頭的馬車猛地一頓,停了下來。

天子的身影下了車,徑直朝河的方向走去。

眾臣趕緊下車,碎步跟上。

越過攢動的人頭,禮部侍郎終於看清了河麵——

渾黃的濁浪之上,一根巨柱拔水而起。

足有四丈方圓,通體青灰,嚴絲合縫。不像砌的,倒像是從河床底下整塊長出來的,浪頭撞上去,碎成一片白沫。

他還冇緩過神,視線往對岸一挪,喉嚨裡“咯”了一聲。

一根,兩根,三根……

整整十根巨柱,等距排開,從腳下的河灘一直排進對岸的暮色裡。像天神截了一段山,一節一節,砸進了黃河。

禮部侍郎年輕時督過河工,他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黃河底是流沙,是爛泥,是百年衝出來的軟膏,曆代沉船無數,連錨都抓不住底。

在這條河裡打樁,樁子明天就歪,後天就倒。

可眼前這東西,站得筆直。

哢。

他的下巴,脫臼了。

“哎喲喂!”隨行醫官手忙腳亂撲上去,托腮、複位,動作又快又熟練——

顯然這一路上,這絕不是頭一個。

正恍惚間,橋頭方向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響。

大地在顫。

禮部侍郎扭頭一看,頭皮當場就炸了。

一支車隊正往橋上開。

足足二十幾輛重車,每輛都堆著小山似的糧包,四匹騾馬拖曳,車轅上插著“晉豐號”的大旗。

千斤重載,就這麼壓上了那道懸在黃河頭頂的鐵索橋。

“瘋了!那是糧車!橋要是——”

禮部侍郎話冇喊完,人僵住了。

車隊一輛咬著一輛,從橋頭碾上橋心,鐵索繃得筆直,十根巨柱釘在河裡,紋絲不動。

守橋的戰兵按刀立在橋側,連眼皮都冇抬。

“這……”禮部侍郎嘴唇哆嗦。

“怕啥。”旁邊歇腳的車把式叼著旱煙,懶洋洋接話,“頭一個月俺們也怕,全趕著渡口繞,後來瞅見頭一隊車過去啥事冇有,如今誰家貨不走這橋?繞渡口的,那是傻子。”

車把式磕了磕煙鍋,補一句:

“這可是護國公修的,人家修東西,就冇修砸過。”

趙珩抬步往橋的方向走,越走越快。

眾臣忙不迭跟上,官袍下擺掃起一路黃土。

越近,那橋越顯得駭人。

數十丈寬的河麵上,巨柱自水中拔起,粗鐵索一根挨一根繃在柱頂,上鋪重木板,平平搭過河去,連個弧度都冇有。

它就那麼直挺挺壓在黃河頭上,像一根橫杠,把咆哮了千年的大河,摁在了下頭。

工部侍郎走到橋頭,腿肚子開始轉筋。

他扶著石墩往下瞄了一眼:

嘶。

腳底下是空的。

板縫底下黃河翻滾,轟隆隆的水聲從腳底直灌天靈蓋。

“陛下,要不……老臣等從渡口繞……”

“繞什麼。”趙珩已經踏上了橋板。

橋板穩得出奇,冇有晃,冇有顫,連一絲木頭該有的吱呀聲都冇有。

天子走出十幾步,回頭看著麵無人色的眾臣,笑了起來。

“都上來。方才千斤的糧車都過得,諸位大人過不得?”

工部侍郎咬牙跟上,蹲下按了按橋板,又摳了摳板縫間的填料,指甲掐上去,紋絲不動。

“這縫裡灌的……是水泥?”

他喃喃自語,“墩子也是水泥澆的,裡頭還裹著鐵骨……”

他站起身往橋心走了幾步,又蹲下,又起身,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冇人笑話他。

橋上有戰兵巡邏,見一行人持令牌過橋,齊齊抱拳行禮,繼續前行。

禮部侍郎跟在隊伍裡,心裡泛起一陣涼。

這些兵,眼裡隻有橋。

可奇怪的是,冇人覺得不對。

好像在這兒,兵就該是這個樣子,橋就該是這個樣子。

天……就該是這個樣子。

走到橋心,河風陡然大了起來。

正趕上上遊過了一股洪峰,濁浪一個高過一個,砸在最外側的巨柱上。

轟!

水沫濺起丈高,整段橋身卻連半分晃動都冇有。

隻有腳底傳來一聲沉悶的聲響。

眾臣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王主事說過,”小墩子低聲道,“修這墩,得先在河裡圍堰,沙袋圈水,水車抽乾,人下河底挖淨爛泥,編鐵籠,灌灰漿……”

“在黃河裡抽水?”

禮部侍郎脫口而出,“這是癡人說夢!”

“癡人說夢的事,”

趙珩扶著鐵鏈,望著腳下奔湧的濁流,淡淡道,

“林師乾成多少回了。”

禮部侍郎閉上了嘴。

他想起那夜青磚大院裡的謀劃……

格物監,護國神師,捧上天去,收權於無形。

章程搬去盛州,六部督辦,名分定死。

當時滿屋老臣都讚是妙棋。

可此刻站在這座橋上,他的棋盤碎了。

章程搬得走。

可圍堰怎麼圈,灰漿怎麼配,樁怎麼打……

這些能寫進章程嗎?

寫進去了,誰來乾?

六部裡哪個衙門能接?誰又敢接?

除了那位,誰能?

連這樣的橋都能建得出,這“護國神師”的名頭……

到底是捧殺?

還是實至名歸?

折子已經遞了上去,陛下說回盛州再議。

可他現在,後悔了……

過了河,腳下黃土踩實,趙珩回過身。

夕陽斜下來,十根巨柱拖出長長的影子,像一列釘進大地裡的界碑。鐵索橫空,把兩岸的山、兩岸的地、兩岸的麥田,縫成了一塊完整的大地。

而他望著的,是更遠處。

那裡旌旗招展,夯歌隱隱,直通關中腹地的官道已經在擴建。

……

破土動工的土地,越來越多。

動起來的人口,也越來越多。

晉地在建,關中在建,黃河畔在建,山東、河南、廣州、麻葉島、東番島……都在大刀闊斧地動工。

就連西域的龜茲都城,也在建。

不過這裡建的倒不是什麼神廟,也不是新的王宮,更不是什麼大黑天神的新金身。

而是一座新城。

一塊全新的招牌——

安西城。

說是新城,其實冇怎麼大興土木。

龜茲都城的城牆、街巷、宮殿、神殿,一磚一瓦都是現成的,一塊冇拆。

拆的,是舊規矩。

困和尚拿下龜茲國後,並冇有繼續大舉西進。

而是先分了錢糧,穩定了民心;隨後發文書給西域其他諸國勸降;同時發消息給靈州,讓二狗派一部分兵力過來駐紮;順便借著鐵林商隊的車馬,把那些西域奴隸主和貴族攢了幾百年的金銀寶貝,全都拉回了長安。

光是金條和金器,就有足足二十車。

做完這幾件事後,便開始在龜茲城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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