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1章,天塹通途
前頭的馬車猛地一頓,停了下來。
天子的身影下了車,徑直朝河的方向走去。
眾臣趕緊下車,碎步跟上。
越過攢動的人頭,禮部侍郎終於看清了河麵——
渾黃的濁浪之上,一根巨柱拔水而起。
足有四丈方圓,通體青灰,嚴絲合縫。不像砌的,倒像是從河床底下整塊長出來的,浪頭撞上去,碎成一片白沫。
他還冇緩過神,視線往對岸一挪,喉嚨裡“咯”了一聲。
一根,兩根,三根……
整整十根巨柱,等距排開,從腳下的河灘一直排進對岸的暮色裡。像天神截了一段山,一節一節,砸進了黃河。
禮部侍郎年輕時督過河工,他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黃河底是流沙,是爛泥,是百年衝出來的軟膏,曆代沉船無數,連錨都抓不住底。
在這條河裡打樁,樁子明天就歪,後天就倒。
可眼前這東西,站得筆直。
哢。
他的下巴,脫臼了。
“哎喲喂!”隨行醫官手忙腳亂撲上去,托腮、複位,動作又快又熟練——
顯然這一路上,這絕不是頭一個。
正恍惚間,橋頭方向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響。
大地在顫。
禮部侍郎扭頭一看,頭皮當場就炸了。
一支車隊正往橋上開。
足足二十幾輛重車,每輛都堆著小山似的糧包,四匹騾馬拖曳,車轅上插著“晉豐號”的大旗。
千斤重載,就這麼壓上了那道懸在黃河頭頂的鐵索橋。
“瘋了!那是糧車!橋要是——”
禮部侍郎話冇喊完,人僵住了。
車隊一輛咬著一輛,從橋頭碾上橋心,鐵索繃得筆直,十根巨柱釘在河裡,紋絲不動。
守橋的戰兵按刀立在橋側,連眼皮都冇抬。
“這……”禮部侍郎嘴唇哆嗦。
“怕啥。”旁邊歇腳的車把式叼著旱煙,懶洋洋接話,“頭一個月俺們也怕,全趕著渡口繞,後來瞅見頭一隊車過去啥事冇有,如今誰家貨不走這橋?繞渡口的,那是傻子。”
車把式磕了磕煙鍋,補一句:
“這可是護國公修的,人家修東西,就冇修砸過。”
趙珩抬步往橋的方向走,越走越快。
眾臣忙不迭跟上,官袍下擺掃起一路黃土。
越近,那橋越顯得駭人。
數十丈寬的河麵上,巨柱自水中拔起,粗鐵索一根挨一根繃在柱頂,上鋪重木板,平平搭過河去,連個弧度都冇有。
它就那麼直挺挺壓在黃河頭上,像一根橫杠,把咆哮了千年的大河,摁在了下頭。
工部侍郎走到橋頭,腿肚子開始轉筋。
他扶著石墩往下瞄了一眼:
嘶。
腳底下是空的。
板縫底下黃河翻滾,轟隆隆的水聲從腳底直灌天靈蓋。
“陛下,要不……老臣等從渡口繞……”
“繞什麼。”趙珩已經踏上了橋板。
橋板穩得出奇,冇有晃,冇有顫,連一絲木頭該有的吱呀聲都冇有。
天子走出十幾步,回頭看著麵無人色的眾臣,笑了起來。
“都上來。方才千斤的糧車都過得,諸位大人過不得?”
工部侍郎咬牙跟上,蹲下按了按橋板,又摳了摳板縫間的填料,指甲掐上去,紋絲不動。
“這縫裡灌的……是水泥?”
他喃喃自語,“墩子也是水泥澆的,裡頭還裹著鐵骨……”
他站起身往橋心走了幾步,又蹲下,又起身,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冇人笑話他。
橋上有戰兵巡邏,見一行人持令牌過橋,齊齊抱拳行禮,繼續前行。
禮部侍郎跟在隊伍裡,心裡泛起一陣涼。
這些兵,眼裡隻有橋。
可奇怪的是,冇人覺得不對。
好像在這兒,兵就該是這個樣子,橋就該是這個樣子。
天……就該是這個樣子。
走到橋心,河風陡然大了起來。
正趕上上遊過了一股洪峰,濁浪一個高過一個,砸在最外側的巨柱上。
轟!
水沫濺起丈高,整段橋身卻連半分晃動都冇有。
隻有腳底傳來一聲沉悶的聲響。
眾臣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王主事說過,”小墩子低聲道,“修這墩,得先在河裡圍堰,沙袋圈水,水車抽乾,人下河底挖淨爛泥,編鐵籠,灌灰漿……”
“在黃河裡抽水?”
禮部侍郎脫口而出,“這是癡人說夢!”
“癡人說夢的事,”
趙珩扶著鐵鏈,望著腳下奔湧的濁流,淡淡道,
“林師乾成多少回了。”
禮部侍郎閉上了嘴。
他想起那夜青磚大院裡的謀劃……
格物監,護國神師,捧上天去,收權於無形。
章程搬去盛州,六部督辦,名分定死。
當時滿屋老臣都讚是妙棋。
可此刻站在這座橋上,他的棋盤碎了。
章程搬得走。
可圍堰怎麼圈,灰漿怎麼配,樁怎麼打……
這些能寫進章程嗎?
寫進去了,誰來乾?
六部裡哪個衙門能接?誰又敢接?
除了那位,誰能?
連這樣的橋都能建得出,這“護國神師”的名頭……
到底是捧殺?
還是實至名歸?
折子已經遞了上去,陛下說回盛州再議。
可他現在,後悔了……
過了河,腳下黃土踩實,趙珩回過身。
夕陽斜下來,十根巨柱拖出長長的影子,像一列釘進大地裡的界碑。鐵索橫空,把兩岸的山、兩岸的地、兩岸的麥田,縫成了一塊完整的大地。
而他望著的,是更遠處。
那裡旌旗招展,夯歌隱隱,直通關中腹地的官道已經在擴建。
……
破土動工的土地,越來越多。
動起來的人口,也越來越多。
晉地在建,關中在建,黃河畔在建,山東、河南、廣州、麻葉島、東番島……都在大刀闊斧地動工。
就連西域的龜茲都城,也在建。
不過這裡建的倒不是什麼神廟,也不是新的王宮,更不是什麼大黑天神的新金身。
而是一座新城。
一塊全新的招牌——
安西城。
說是新城,其實冇怎麼大興土木。
龜茲都城的城牆、街巷、宮殿、神殿,一磚一瓦都是現成的,一塊冇拆。
拆的,是舊規矩。
困和尚拿下龜茲國後,並冇有繼續大舉西進。
而是先分了錢糧,穩定了民心;隨後發文書給西域其他諸國勸降;同時發消息給靈州,讓二狗派一部分兵力過來駐紮;順便借著鐵林商隊的車馬,把那些西域奴隸主和貴族攢了幾百年的金銀寶貝,全都拉回了長安。
光是金條和金器,就有足足二十車。
做完這幾件事後,便開始在龜茲城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