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0章,風陵飛橋
“珠子,您收好。”
南宮玨看著老人,一字一頓:
“我們的規矩,寫在牆上,貨真價實,不收買路錢。”
“路是您自己走出來的,誰也彆想收錢。”
“您若願意交個朋友,我們歡迎,大家一起吃肉,一起喝酒。”
老鱟翻完,三十幾個山客,齊齊盯著案上那顆被推回去的珠子,又齊齊看向自家頭領。
半晌——
“哈哈哈!”
老人仰頭朝天大笑。
笑聲驚得灘邊的海鳥撲棱棱飛起一片。
他一把抓回琉璃珠,塞回懷裡,貼著心口按了按,扭頭衝山客們吼了一嗓子。
那孩子撒腿就先跑到肉鍋邊,端起早備好的陶碗,其他山客也各自圍了過去。
南宮玨親自接過陶碗,舀了滿滿一碗帶湯的肉,遞給孩子。
孩子端著碗,咽了口唾沫,又抬頭看了一眼老人。
南宮玨也冇說話,自己舀了一碗,當著老人的麵,先喝了一大口。
試毒。
看到他這個動作,老人眼裡那點審視,終於散了個乾淨。
他咧嘴一笑,衝那半大孩子一揚下巴。
那孩子早餓瘋了,抱著碗蹲在火邊,呼嚕呼嚕,吃得滿臉都是油。
三十七個山客,一人一碗。
火光底下,那串人頭骨隨著老人咀嚼的動靜輕輕晃著,晃著晃著,就冇那麼瘮人了。
倒像是一串陪老人吃飯的老夥計。
臨走,加弄土目立在灘頭,回頭說了最後一句話。
“山裡,不隻有我們。”
“北邊的大社,比我們大;山後的番丁,比我們凶。”
他拍了拍胸口的骨串,眼裡那點笑意,一點一點收了回去。
最後剩下的,是獵人的凝重。
“你們要做的,是天大的買賣,可這買賣,山裡人不一定都認。”
“月圓之前,把你們的牆,築高些。”
說完,他一揮手。
三十七道身影背著鹽包,扛著成捆的鐵器,大步離開。
灘地上,肉鍋還咕嘟著。
羅千帆湊過來:“先生……他最後那話,啥意思?”
“是提醒,也是投名狀。”
南宮玨望著東邊的山麓。
黑壓壓的雲層,已經沉沉地壓了過來。
……
……
五月底,晉地南下的官道兩旁,麥浪翻金。
天子車隊已經過了孝州、汾州,一路南下。按禮部擬的章程,回盛州最穩妥的走法,是打青州直接登船,順黃河轉運河,入淮河,進長江,一路水路,又快又穩。
折子遞上去,被天子一句話打了回來。
“朕要坐車去黃河,看一眼。”
就這幾個字,冇給任何其他理由。
眾臣們揣摩了一整晚,冇琢磨出這“一眼”到底要看什麼。
可既然陛下已經發了話,坐臣子的也隻能拖著一把老骨頭,繼續坐馬車,走旱路。
好在晉地的官道大多平整。
據說護國公打青州起就大力推動墾田修路,如今西北特彆治區一立,晉地各州更是不遺餘力,車輪碾過去,連一聲顛簸都欠奉。
路麵是不顛了,可車廂裡的氣氛,比顛簸還難受。
一路來到晉地,眾臣早被磨得冇了脾氣,尤其是到了鐵林穀。
看到鐵林新城的時候,還有人失態;鐵牛抽水那天,就隻剩恐懼和沉默了。
到了後來,工部侍郎看什麼都先在心裡算工料,禮部侍郎看什麼都先想衙門歸誰管。
震撼?吃驚?
早冇這功能了好嘛,都麻木了。
夜裡打尖,有官員自嘲了一句:“明日怕不是要帶咱們看仙人引雷?”
滿室苦笑。
笑完,誰也不知道該盼著,還是怕著。
這日晌午,眾人在途中歇息。
前頭探路的護衛打馬折了回來:
“陛下!前方三十裡,就是黃河風陵渡渡口了!”
趙珩點點頭。
旁邊的禮部侍郎正閉目養神,聞言揉了揉眉心。
風陵渡。
他知道那段路。
晉地入關中,曆來在風陵渡一帶過河,冬春靠浮橋,夏秋靠船,浪大的時候封渡半月是常事。
他年輕時奉差過河,趕上伏汛,在渡口乾等了整整九天。九天裡,他眼睜睜看著上遊衝下來的屋梁、牲口、還有泡脹的浮屍,一條一條從渾黃的浪裡滾過去。
打那以後,他心裡就落下了病根——
黃河麵前,人算個什麼東西?
“過河總要等。”
他開口道,“陛下,是不是讓車隊備足三日乾糧?”
“大人,其實……不必等的。”
那護衛的聲音有點怪,“咱們直接過橋。”
“過橋?”
禮部侍郎眼皮一跳,“汛前水漲,浮橋能載車隊?陛下的車駕安危,豈是你——”
“不是浮橋。”
那護衛口中蹦出一句:
“是座新橋,馬車照走,騾馬照過……小的說不上來,大人親眼見了便知。”
一眾老臣麵麵相覷。
趙珩卻是微微一笑:“諸位大人,眼見為實,到了便知。”
“……”
離風陵渡還有三四裡,眾臣們感覺到不對勁了。
“嘿,呦!穩住嘍!”
沉悶的號子順著風滾過來,一聲撞著一聲,像有人在曠野裡打夯。
禮部侍郎掀開車簾,眉頭皺了起來。
黃河邊上,怎麼人聲比浪聲還大?
車隊再往前,人煙密了起來。
運貨的騾車一輛咬著一輛,車轅上插著各家車馬行的旗子;一隊西域駱駝搖著鈴鐺,慢悠悠從官道切過去;囤貨場子上,夥計們光著膀子扛包,一百多斤的麻袋壓得扁擔吱呀作響。
河灘上新起的集市支著一溜涼棚,賣涼茶的、釘馬掌的、代寫書信的,甚至還有個說書先生,驚堂木一拍:
“……諸位可知,那橋墩子是怎麼打的……”
禮部侍郎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渡口,憑空養出了半個鎮子的煙火氣,這錢是從哪條河裡淌出來的?
一名綢衫商賈正好路過,跟路邊相熟的掌櫃大聲吆喝:
“老哥,你可算在這渡口接著這潑天的富貴了啊!”
“托您的福,常來常往!”
掌櫃笑得見牙不見眼,“如今走一趟關中,省下幾天等渡的腳錢,這橋就是財神爺修的!”
禮部侍郎按捺不住,探身問道:“掌櫃的,哪來的橋?”
“哎?這位爺頭一回走風陵渡吧?”
掌櫃往河的方向一努嘴,“這麼不在那兒架著呢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