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9章,琉璃買路
他扭頭看了看地上那一堆鹿皮,又嚷了一聲族語。
漢子們頓時七手八腳解下身上的獸皮袋,把裡頭的東西倒在了鋪開的鹿皮旁。
嘩啦啦——
先是一袋壓得實實的灰黃硬塊,滾了一地;
跟著是幾隻小皮袋,倒出一堆黑黢黢的碎石頭;
還有幾卷藤條、幾束乾苧麻。
山客們做完這一切,目光齊刷刷轉向南宮玨。
皮子是他們的正經貨,這些都是搭頭。
尤其那些硬塊和黑石頭,黑鯊的人年年上山收皮子,順帶捎走一些,給的價賤得很,十袋硬塊算一張皮,黑石頭乾脆白送,往年塞在船艙底壓艙。
山裡人隻當是黑鯊圖個稀罕,順手的事。
那個半大孩子最積極,抱著最後半袋黑石頭搖了搖,嘰裡呱啦問了一句。
老鱟翻譯過來:
“他說……這個要不要?不要的話,他們帶回去墊豬圈。”
墊豬圈?
羅千帆本來還在心裡扒拉鹿皮的賬,聞言下意識掃了一眼那幾堆物件。
這一眼,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搶步過去蹲下,撿起一塊灰黃硬塊,湊到鼻底一聞。
一股又衝又涼的辛香,直鑽天靈蓋。
他臉色一變,手忙腳亂地扒拉著,撿起一塊黑石頭對著火光照,又掰開一塊灰黃硬塊,指頭都在抖。
他深吸一口氣,強忍住情緒,起身回到南宮玨身邊。
“先生!”
他背對著那幫山客,把手攤開,低聲道:
“樟腦!整塊的本樟!”
“硫磺!上好的成色!還有這個,是石炭!先生,是石炭啊!!”
硫磺,是火器的命根子,缺了它,火藥就是一撮廢灰;
樟腦,藥鋪裡論錢賣的冰片,公爺念叨過的那些新物件,樣樣離不得它;
石炭,工坊的口糧,高爐一日三餐,燒的全是這黑石頭!
這三樣攤在泥地裡的玩意兒,隨便裝一船運回盛州,抵得上黑鯊十年的水麵錢!
而在山裡人眼裡,這都是搭頭,甚至是墊豬圈的料。
“先生!這價怎麼開?!”他壓低聲音。
南宮玨思忖片刻,開口道:
“樟腦,單獨開價,比黑鯊給的,高個三五成。”
“高……高三五成?”羅千帆一愣,“先生,這可是緊俏貨,咱們按實價……”
“按實價?”南宮玨瞥了他一眼,“按實價,明天全山的番社都知道樟腦金貴,你猜下一趟下山,他們會不會漫天要價?”
羅千帆一愣,明白了過來。
“高三五成,讓他們覺得賺了,又賺得不嚇人。”
南宮玨低聲道,“生意做順暢了,再給他們慢慢漲。”
羅千帆後背騰地冒出一層冷汗。
好家夥。
這是把人心的秤拿在手裡,一錢一錢地稱。
多一兩,山裡人起疑;少一兩,買賣斷根。
先生真不愧是鬼謀,張嘴就是火候。
“那……硫磺和石炭呢?”
他咽了口唾沫,“這兩樣才是真的大頭,要不要也照樟腦的規矩——”
“不。”
南宮玨搖搖頭,
“這兩樣,一文錢都不加,照黑鯊的舊價給。”
“啊?”
“然後告訴他們,我拿一車鹽和一車鐵,換礦點。”
“礦、礦點?”
“對。”南宮玨點頭道,“他們隻會從山裡撿,根本冇有能力大規模開采。”
“我要知道,硫磺打哪座山溝裡出,石炭在哪些地麵上露頭。讓他們帶路,去看一眼,這幾車鹽鐵,全歸他們。”
“若真是好礦,那往後每月,咱們給他們鹽鐵。”
羅千帆腦子裡嗡的一聲。
樟腦加價,是養買賣;
硫磺石炭壓價,是下鉤子!
山裡人掰指頭一算,石頭背下山,累死累活換幾把刀;帶人看一眼山溝,白得幾車鹽鐵,傻子都知道怎麼選!
可這一看,整座寶山的門,就被鐵林軍認下了!
……
很快,老鱟把話翻了過去。
老山客聽完,臉上露出古怪的神色。
他蹲下去,抓起一把黑石頭,在手心裡掂了掂,又抬眼看南宮玨,咕噥了一長串。
老鱟翻得磕磕絆絆:“他說……這石頭,山裡遍地都是,燒起來黑煙滾滾,嗆得人流淚,比不上燒木頭。你們,當真拿幾車鹽鐵換?”
南宮玨點點頭,笑道:“我要這石頭,用來燒爐子。”
老山客盯著他看了半晌。
那眼神,像在看一個傻子。
可南宮玨臉上冇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老人又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塊黑石頭,緩緩擺手:“路,我讓人帶。鹽和鐵,你虧,我,不要。”
這老人寧可不要,也不肯欠。
南宮玨也搖頭:“鹽鐵要給,這是應該的。買賣就是買賣,一是一,二是二。”
老山客又愣了半晌。
山裡山外活了六十年,頭一回碰上硬要給錢的。
“好。”
他不再推辭,吐出一個字。
跟著,他做了一件讓南宮玨都冇想到的事。
老人從懷裡,摸出個油布小包,一層一層打開。
最裡頭,躺著一顆珠子。
琉璃珠。
鴿卵大小,青底子,上頭盤著橙紅的紋,晨光底下,像凝住的一小汪流動的湖。
一看便知,被多少代人的手掌溫養過。
放在中原,這麼大的珠子,至少值個兩三百兩銀子。
“這個。”
老人把珠子舉起來,指指自己胸口的紋麵,又指指脖子上那串人骨,“我,大巴六九,加弄土目。”
老鱟倒吸一口涼氣,腿一軟,差點冇坐地上。
“先生……”他壓著嗓子,聲音都顫了,“大巴六九社!琅嶠山裡排頭幾號的大社!管著南邊三條獵道、四道山口!土目,就是頭領的意思!”
“哦?”
南宮玨目光一亮,衝老人拱手:
“原來是加弄頭領,鄙人南宮,本地主事。”
“南宮。”
加弄土目點點頭,抬手在自己胸口重重拍了兩下,算是見了禮。跟著,他把那顆琉璃珠,鄭重地放在案上,推了過來。
老人說得很慢,老鱟翻得很慢。
“月圓的時候,我帶全社的人下來。老弱,都來。”
老人指指珠子:“珠子放你這。你們要是騙人,就留著它;你們要是不騙,下回我來,拿山裡最好的皮、最好的藤、最好的硫磺來換。”
“這個珠子,買路。”
南宮玨明白了。
黑鯊收了十六年買路錢,所以他們也認了一個理——這天下的商路,都是要用命換的。
他伸出手,把那顆琉璃珠端端正正,又推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