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7章,鹿皮為市
片刻後,南宮玨帶著羅千帆,趕到了坊市邊緣。
此時的坊市外圍,氣氛凝重來。
幾十名鐵林軍戰兵,正手握刀柄,嚴陣以待,緊張地盯著灘地方向。
看到南宮玨走來,戰兵們紛紛鬆了口氣,讓開了一條通道。
“先生。”
“先生。”
南宮玨微微點頭,來到了最前方的鹽棚前。
隻見數十步外的灘地上,黑壓壓地立著三十多個身影。
他們就這麼一聲不吭地站在那裡,站得像一排紮根在礁石上的木樁。偏偏周身又透著一股子極度危險的活氣,那是常年跟深山、跟猛獸、跟見血的刀子打交道,才養出來的野性。
他們不進棚,不搭話,也不散去,就那麼站著,宛如一群盯著獵物的狼。
離得最近的幾個戰兵看到南宮玨過來,都下意識地靠了過來,護住先生。
倒不是怕,主要是這群人的模樣,實在太瘮人了。
這三十七個人,竟然全都赤裸著身子,全身上下就隻有襠前圍了一塊生鹿皮。
那鹿皮毛朝外,不知道被山裡的煙火熏了多少年,油脂、汗漬一層壓著一層,浸得那皮子黑一塊黃一塊。
夕陽最後的一抹餘暉照在上麵,泛著一層暗沉光澤。
每個人的腰間,都彆著一柄短刃。
刀鞘是木頭做的,外頭纏著褪色的藤條。那藤條已經被手汗磨得發亮,纏了一圈又一圈,看得出一茬壓著一茬的舊痕——
那刀,怕是從祖上幾代傳下來的,握在他們手裡,絕對比抱自家娃兒還要熟練。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為首那名乾瘦如柴的老山客。
他的脖子上,掛著一串東西。
人頭骨。
七八顆隻有拳頭大小的骷髏頭,顯然是某種縮骨秘法處理過的,被一根粗糙的皮繩穿在一起,掛在胸前。
海風從灘地上嗚咽著刮過去,那串骨頭輕輕碰撞,發出“哢噠”聲。骨孔裡黑洞洞的,在火把的搖曳下,仿佛有無數雙死人的眼睛在盯著你,晃得人後脖頸子直冒涼氣。
他們赤著腳,踩在鋒利的碎石和貝殼上,渾身冇有一片鐵甲,偏偏一個個站得比穿了重甲的步兵還要穩。
那種氣場,倒像是這片灘地、這陣海風、這整座雲霧繚繞的東番群山,本來就是他們的領地。
羅千帆湊到南宮玨耳邊,小聲提議:“先生,這幫人看著不善啊,要不要派個兄弟,過去請他們過來?”
“請什麼?”
南宮玨連看都冇看羅千帆一眼,目光注視著前方的人群,“山裡人不吃請,他們隻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現在要是派人過去請,他會以為你要抓人,扭頭就走。一旦走了,往後三年,你彆想在山裡看到半個活人。”
“去,把鹽棚前的火把,再添十六支,照得亮堂些!”
“把棚裡上好的雪花鹽包,挪到火光底下,碼成牆,讓他們看個清楚!”
“再讓人把新打的柴刀、鋤頭、斧子,一樣一樣地擺在棚前的長案上。”
“記住,刀口全部朝外!”
“再架一口大鐵鍋,給我煮肉!多放香料,把肉香給我扇到灘地上去!”
羅千帆聽得一愣一愣的:“先生……就這麼乾耗著?咱們不主動過去跟他們談談?”
“等著。”
南宮玨負手而立,夜風吹得他的長衫獵獵作響,他望著東方那片黑黢黢的群山,
“他們現在看的,就是咱們跟黑鯊海匪到底是不是一路貨色……今夜,火把不滅,肉湯不撤,誰也不許去打擾他們。明早太陽升起的時候,他們自己會走進這個棚子。”
羅千帆咽了口唾沫,目光又忍不住瞥向那個老山客脖子上的人頭骨,心裡發毛:
“先生,那脖子上的東西……實在太犯忌諱了。要不要請幾個膽大的兵摸過去,把那玩意兒繳了……”
“繳什麼繳!”南宮玨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傳令給各棚!”
“第一,任何人不許帶兵刃靠近他們二十步之內!”
“第二,任何人不許盯著人家脖子上那串東西看!”
“第三,更不許有任何人指指點點、麵露嘲笑!”
羅千帆被訓得一縮脖子:“先生,這……盯著看會怎樣?”
“怎樣?”南宮玨冷哼一聲,“那是人家的英雄牌位!是他們部族勇士用命換來的榮耀!你跑到人家祠堂裡,衝著人家祖宗的牌位咧嘴笑,你試試看今晚會不會被割了腦袋祭天?”
……
火,燒了一整夜。
肉香混著鬆油味,在灘地上飄了一整夜。
三十七個山客,就蹲在坊市外的亂石堆後頭,蹲了一整夜。冇人趕,也冇人靠近。鐵林軍的巡哨繞著他們走,隔著二十步,像繞著一群睡著的豹子。
日頭一出,山客們有動靜了。
最先動的,是那個半大孩子,他揉著眼睛從亂石堆後頭探出半個腦袋,看了眼棚前的火把。
火還活著,鹽還碼著,肉鍋裡咕嘟咕嘟,又添了新的水。
孩子縮回去。
不多時,三十七根木樁,一根接一根,站了起來。
冇人喊,冇人商量。
他們把夜裡壓在身下的鹿皮抖了抖,重新捆上背,腰間的短刃一柄冇解。然後,就在羅千帆的注視下,這一行人踏過灘地上的亂石,一步一步,朝鹽棚走了過來。
領頭的老山客,裸著的兩條胳膊上全是舊疤,下巴到額角,幾道青黑的紋路刻進肉裡。
老人進了空地,不說話也不行禮,就那麼站著,一雙眼睛把鹽堆、肉鍋、鐵器案,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掃完了,才慢慢蹲下去,從背上解下鹿皮。
隨行的山客跟著蹲下來,解鹿皮。
一張,兩張,三張……鹿皮一張張鋪開在泥地上,皮板朝上,碼得整整齊齊。
數到第十張,老人停了手,抬眼看著南宮玨,伸出十根手指,又指了指案上的鋤頭,伸出小指。
十張皮,換一件。
羅千帆在旁邊看懂了,眼角一抽,壓低聲音罵道:
“媽的,這是黑鯊以前定的黑心價!十張生鹿皮,去月港能賣好七八兩銀子,就換這一把破鋤頭?這群山客以前被黑鯊坑傻了吧!”
南宮玨看著老人那張緊繃的臉。
目光裡充滿了警惕。
那是一種常年被欺壓被宰割,對外人充滿敵意的眼神。
南宮玨轉過頭,朝旁邊的老鱟遞了個眼色。
“告訴他,這個價不對。”
老鱟是黑鯊降卒裡的老人,當年就是替黑鯊跑山裡鹿皮生意的。他哆哆嗦嗦地上前,擺擺手,蹦出幾句生硬的番話。
老人聽完,眼睛瞬間眯成了一條縫。
十換一的價,這群新來的外鄉人都不肯答應了?
也冇見他有什麼動作,身後的三十六名山客,竟齊刷刷地摸向了刀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