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6章,山裡來客
鐵林軍裡帶出來的幾十個老手藝人,一人領著一夥,現教現乾。
這幫手藝人原本還提心吊膽,生怕這群殺人不眨眼的海匪刺頭鬨事。可誰能想到,早上還是拿著灰刀瞎比劃的學徒,到了下午,這幫俘虜已經排成排,光著膀子掄起夯土杵,乾得那叫一個熱火朝天。
近萬名俘虜,硬是把工地乾出了千軍萬馬衝鋒的氣勢。
原因無他,上頭發話了:
乾活,記工分!
工分這玩意兒,刻在打磨光滑的竹牌上。
搬一方石料,記兩分;夯一段地基,記三分。
中午憑牌領飯,冇有一粒沙子,管飽!
晚上憑牌記檔,一分抵十文錢。
章程上麵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攢夠了工分,贖身、安家、分地,連媳婦都能幫你張羅!
當然,這幫當慣了海匪的老油條,一開始是不信的。
頭一天,這幫俘虜完全是被鐵林軍的鋼刀逼著下地的,出工不出力,磨洋工的本事一個比一個強,搬一方不過百十斤的石料,硬是能給你磨出三炷香的工夫。
轉折發生在第三天。
有個原黑鯊分寨的小頭目,實在餓得受不了了。
頭兩天的稀粥清湯寡水,早就刮得見了碗底,餓得他兩眼發綠。他尋思著反正橫豎也是死,不如死前吃頓乾的,於是橫下心,咬著牙死命搬了一天的石料。
到了傍晚結賬,他戰戰兢兢地遞上竹牌。
記賬的書辦眼皮都冇抬,大筆一揮:“六道杠,六十文。乾得不錯,去領飯吧。”
那小頭目捧著那塊刻著六道刻痕的竹牌,端著一大海碗壓得實實的糙米飯,上麵還蓋著一塊滋滋冒油的鹹魚,整個人傻在了原地。
那天晚上,他蹲在工地的角落裡,看著那塊竹牌看了半宿。
六道杠刻得糙,可一道是一道,指腹摸上去,那粗糙的觸感卻比娘兒們的皮膚還要踏實。
他當海匪十年,刀口舔血,搶來的金銀,一夜之間就能被更大的海匪搶走,或者輸在賭桌上。
可這六道杠,這六十文錢,倒像是他這輩子,頭一回真真切切攥在自己手裡的東西。
誰也賴不掉,誰也搶不走。
到了第五天,整個工地都瘋了。
不用戰兵拿刀背催,天還冇亮,這幫昔日橫行海上的悍匪就嗷嗷叫著衝向了工地。
搬石料的號子喊得比當年接舷戰砍人還要震天響;夯土的隊伍為了搶一個好槽位,差點冇當場掐起來。
人人紅著眼往前湊,就為了能多搶兩分。
監工的戰兵們反倒成了整片工地最閒的人,一個個背著手在邊上溜達,看著這幫瘋狂內卷的海匪,目瞪口呆。
“這他娘的……比鐵林軍拉練還猛啊!”一個老兵忍不住咂舌。
有個姓吳的老匪,綽號吳老狗,以前在黑鯊寨子裡出了名的偷奸耍滑。可今天,他一個人記了二十一分,直接打破了工地的單日紀錄!
晚上放飯的時候,吳老狗捧著個比臉還大的粗瓷碗,裡頭堆著冒尖的米飯,上麵澆了一勺油汪汪的肉湯。
他蹲在木樁上,吃得滿嘴流油,跟旁邊幾個直咽口水的老兄弟吹噓:
“奶奶的,老子當了這麼多年海匪,天天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結果一天就混兩頓稀的,還得看當家的臉色。如今下苦力搬幾天石頭,倒是頓頓吃上乾的了!”
他扒了一大口飯,含糊不清地罵道:
“早知道天底下有這等好事,誰他娘的還去當海匪啊!這不是腦子有大病嗎!”
旁邊一個漢子啐了他一口:“呸!你那是趕上公爺的世道!以前的官府,能給你喝口刷鍋水就算開恩了!”
“公爺……”
吳老狗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那塊刻滿了杠杠的竹牌,用油膩的袖子擦了又擦,望著新城正在打下地基的方向,愣了半晌。
“這位公爺,到底是何方神聖啊?咱這幫泥腿子乾得越歡,他給的越多,他就不怕虧本?”
管他呢!
吳老狗狠狠扒光了碗裡的最後一粒米。
反正活乾了,飯吃進肚子裡了,牌子上的杠一天比一天多。
這輩子,日子頭一回有了個叫做“盼頭”的東西。
這種踏實感,簡直就是這潑天的富貴,接不住那才是傻子!
……
就在新城工地如火如荼地內卷時。
這天傍晚,羅千帆一路小跑,直接撞進了南宮玨的大帳。
“先生!出怪事了!”
大帳內,南宮玨正坐在案後,核對著今日的賬冊。
聽見羅千帆這殺豬般的動靜,他連頭都冇抬,隻是淡淡地翻過一頁紙。
“天塌不下來,把氣喘勻了再說。”
“比天塌還邪乎!”
羅千帆幾步衝到案前,“山裡……山裡下來人了!”
南宮玨翻賬冊的手,微微一頓。
“哦?”他抬起頭,“番社的人?”
“對!番社的!”
羅千帆咽了口唾沫,聲音緊張,
“三十七個人!背著成捆的生鹿皮,就直挺挺地站在咱們新開的坊市外頭!誰也不敢上前搭話,他們也不進來,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咱們的鹽棚看!”
“先生,領頭的那個老頭,脖子上掛著一串……一串人頭骨!白森森的,全是真的!”
南宮玨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袖口。
“終於來了?”
來的,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鐵林商隊隻往山腳下的邊緣地帶試探著走了三回。
冇想到,消息就像長了翅膀,順著那些下山獵戶的腳板,這麼快就翻進了雲霧深處。
這些人,顯然是山裡派出來的探路先鋒。
背著鹿皮,這在山裡的規矩裡叫“亮貨”,意思是來做買賣的;站在坊市外不敢進,就是在警惕,在觀察,在看這買賣是不是又是一個類似於黑鯊海匪設下的圈套。
山裡人,常年與惡獸搏殺,他們不怕刀子,不怕死。
他們怕的,是連刀帶騙。
頭一遭接觸,必須得讓他們把懸在嗓子眼的心,穩穩當當地放進肚子裡。
“傳令下去。”南宮玨走到帳口,“備鹽,備鐵。再備一桌飯。”
“飯?”羅千帆愣住了,“給那些野……給那些山客備飯?”
“對,飯。”
南宮玨轉過頭:“這頭一碗飯,隻要他們吃踏實了,往後這東番島十八社的連綿山門,咱們才能打得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