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5章,開市鹿耳
消息傳到了越來越多的漢墾村。
起初是一天傳三五個村,後來是一天傳十幾個村。西岸平原上的稻田還冇灌完漿,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東番島。
降卒營裡的漢子,越來越少。
到了第五天,除了距離遠的十幾個村子還在路上,剩下的降卒,幾乎全被家人領了回去。
營柵空了大半,幾十口大鍋還架在原地,灶膛裡的火一天比一天懶散。
與此同時,南宮玨下令,大開坊市。
地點就設在鹿耳港外那片灘地上,搭了幾十座席棚,劃出格子,鐵器一格,鹽糖一格,布匹一格,農具一格。
告示照舊是大白話,貼在棚柱上,還派人用閩南話念:
“鐵林坊市,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強買強賣者,軍法從事。”
開市頭一天,來的多是看熱鬨的。
百姓們背著手,在棚子外頭轉圈,眼睛往裡瞟,腳不敢往前挪。有那膽大的湊近了,指著一把鋤頭問價,報完價扭頭就走。
不敢信。
“一把新鋤頭,就要二十文?”
“二十文。”
書辦點點頭,“愛要要,不要拉倒,價就寫這兒,誰來都一樣。”
那漢子回去琢磨了半宿。
第二天,他扛著半袋自家曬的粗鹽來了,以物易物。
書辦稱了稱,按市價折了錢,又找給他幾文。
漢子捧著那幾文銅錢,站在棚子底下,愣了半晌。
官家的鋪子,還找錢?
這事兒當天就傳遍了附近的幾個漢墾村。
第三天,坊市裡就擠不進人去了。
附近十幾個村子的百姓,提了一串麻鞋的、背鹿皮的、扛著自家編的魚簍的,天不亮就往這兒趕,生怕來晚了,好東西被人換光了。
幾十座席棚裡人挨著人,鋤頭、柴刀、鐵鍋、鹽巴,明碼標價的牌子底下,銅錢和貨物流水一樣地過手。
羅千帆站在棚頂上往下看,看著底下黑壓壓的人頭,咂了咂舌:
“先生,照這麼個換法,咱得趕緊把工坊蓋起來啊,不然不夠換的。這三天的進出,都快趕上月港半個月的買賣了。”
“先把房子建起來。”
南宮玨頭也不抬,翻著賬冊補充道:
“公爺說了,入夏台風過境,飛沙走石,暴雨連著下幾日,茅屋草寮,掀翻隻是眨眼間的事。”
“水泥房子建起來,才扛得住。”
羅千帆一愣:“台風?先生,這海邊年年刮風,公爺連這個都能算準?”
“公爺算準的事還少麼?”
南宮玨合上賬冊,往外望了一眼。“這幾日來問新農耕法的有多少?”
“一百二十六個村,有十三個來問了。”
羅千帆報完數,臉上有點為難:
“先生,不成啊,今兒都五月底了,早稻的穗子都壓彎了稈,再有個月把天就該開鐮,這時候去村裡教新法子,人家不拿掃帚趕人就算客氣的。回頭村裡那些老人還得多心,說咱們的法子,是教了個空。”
南宮玨聽了這話,笑了起來。
“你當東番島是咱們大西北?人家這裡可是一年種兩季,早稻六七月收,晚稻緊跟著插,這島上的地氣暖,霜都見不著……”
羅千帆眼前一亮:“對啊,我怎麼忘了這茬!那豈不是現在教他們,下一季馬上就能用上了?”
“冇錯!”
南宮玨點頭道,“商隊派出去,往更多的漢墾村走一走,摸一摸西岸的情況。趁這空當,把新稻種拿出來,浸種、催芽、試育秧。港上劃塊空地當秧田,咱們也把試驗田搞起來。”
暮色正沉。
西岸平原上,灌漿的稻田在晚風裡翻著青黃的浪,再有三十幾天就要開鐮了。
……
坊市之外,鐵林商隊已經散了出去。
幾十支商隊,一支十幾個人,推著獨輪車,馱著鹽、鐵器、粗布,沿著新畫的路線,一村一村地走。
規矩是南宮玨親定的:隻做買賣,不進祠堂,不吃請,不收孝敬。
頭一支進林厝村的商隊,就吃了閉門羹。
村口老荔枝樹下,五房的漢子帶著幾個後生攔著,客氣,但不讓進:“幾位兵爺,村裡窮,冇啥好買的,你們請回吧。”
帶隊的商隊管事也不惱,就地卸車,擺開攤子,抄起一把嶄新的柴刀,啪地拍在木板上。
刀身雪亮,映著天光。
“換不換,隨意。”
說完,管事的往樹蔭下一坐,喝水,等。
村裡人圍著那把柴刀,裡三層外三層。有個後生伸手摸了摸刀刃,倒吸一口涼氣,這刀口,比黑鯊賣了十幾年的那種豁口鐵刀,強了十條街不止。
黑鯊的刀,二十文一趟,山裡人搶著要。
五文錢一把的新柴刀擺在眼皮底下,還冇人搶,那才是怪事。
可越是好東西,村裡人心裡越是打鼓。
有老漢蹲在人群後頭,吧嗒著旱煙,嘟囔了一句:“五文錢買這麼口刀……這兵爺,圖咱啥呢?”
村民們麵麵相覷。
當天傍晚,商隊出村的時候,獨輪車上壓著的,是全村湊出來的四百多斤鹿皮乾。五房的房長一路送到村口,嘴上不說,眼睛裡那點防備,早換成了熱乎氣。
臨出村,管事的回頭交代了一句:
“過幾日俺們還來,村裡要是有人想去港上做工,工分管飯,一天一結,俺們給捎話。”
五房的漢子愣在村口,半天冇挪步。
不是管搶,不是管拉,是請人去做工?做工還給錢?
商隊一路撒出去,一個村一個村地“薅”。
笨港北邊有個渡頭村,頭一回也是攔,第二回商隊來了,全村人搬著板凳在道邊看熱鬨,第三回,商隊的獨輪車還冇進村口,就有娃娃飛跑回去報信:“換刀的來啦!”
半個月下來,西岸平原上百個漢墾村,大半都被這套明碼標價的買賣砸開了門。
銷贓的黑鯊線,斷了。
月港那幫走私商,已經察覺到了不妥。
往常年份,一到夏天,島上出多少鹿皮、多少硫磺,都得從他們的暗線上過一道,一轉手就是三五倍的利。
如今可好,鐵林軍的攤子就擺在港口上,明碼標價,童叟無欺,百姓的貨根本不往外走了。
可冇人敢吱聲。
黑鯊幾千號人都喂了魚,他們這點人手,夠塞牙縫麼?
有人琢磨著繞去山裡,尋番社的鹿皮路子。
也有人縮回月港,托人打聽:鐵林軍的坊市,收不收外路的商?
島上買賣的規矩,肉眼可見地換了一茬;港上的秧田裡,新稻種也已經浸下水了。
而鹿耳港附近的新城,也在緊鑼密鼓地建設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