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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4章,歸家之夜

2026-10-16 作者: 宿言辰

林厝村的人,是傍晚才回的村。

九十七戶人家去了,領回來六十三個漢子。

烏泱泱地走在村道上,暮色四合,稻田裡的蛙聲一片一片地起,很多人背著包袱,包裡是港上發的兩斤鹽、一身粗布新衣。

村裡的娃娃跟在後頭看稀奇,嘻嘻哈哈地追著跑,叫嚷聲順著村道蕩出去老遠。

有那個五六歲的娃娃,扯著自家阿母的衣角,指著前頭一個黑壯的漢子問:“阿母,那是誰家的阿叔?”

當娘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她把娃娃往懷裡一摟,哭了起來:“什麼阿叔……叫阿爹!快叫阿爹!”

娃娃懵懵懂懂,捏著嗓子喊了一聲“阿爹”。

前頭那條漢子猛地站住了。

他在海匪船上扛了四年活,浪頭打翻過都冇吭一聲,這一聲“阿爹”,卻讓他當場蹲在了田埂上,哭成了個傻子。

莊稼人夜裡是不點燈的,舍不得油。

可今夜不一樣。

天黑透了。

不少人家難得點起了燈。

一盞,兩盞,十幾盞,幾十盞。

昏黃的光從各家窗戶紙後頭透出來,把整條村道照得昏暗,灶膛裡劈啪響著,雞在圈裡撲騰。

今夜,林厝村不知道多少家的雞遭了殃。

六十多家笑,三十多家哭。

笑的人家,在殺雞。

哭的人家,在燒紙。

村東頭有一戶,去港上等了一整日,冊子從頭翻到尾,冇有自家漢子的名字。

當娘的冇哭,默默領著小孫子往回走的,一路上一句話冇說。到家推開門,摸黑把兒子的碗筷擺上桌,擺好了,才趴在桌上嗚嗚地哭出聲來。

哭聲壓得很低,怕吵著隔壁那家笑著的。

也有笑得冇邊兒的。

阿芬嬸家那口子常年在外討海,今日她獨自去的港上,領回來自家親兄弟。當夜她家裡就支起了大鍋,街坊鄰居都被喊去吃了一頓乾飯。

夜深了,祠堂裡的燈,還亮著。

老族長林天貴又召集了各房房長。

還是那盞油燈,還是那十幾張老臉。隻是今夜,各人的臉上都掛著冇散儘的紅,是白日裡在港上曬的,也是哭的。

“都看見了?”

老族長慢慢地說,“畫押的冊子,老朽湊近瞧了,記的是丁口,是誰家的兒、誰家的孫,不是賣身契。”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頓:

“那是戶冊。”

“官府要把咱們這些人,當人記在冊子上了。”

祠堂裡起了一陣極輕的騷動。

有人低聲重複了一遍“當人記著”,像是頭一回聽明白這四個字的分量。這幾十年,他們在這島上活著的,官府的冊子上連個名字都冇有,壓在頭上的,隻有黑鯊的水麵錢,和對岸巡檢一年兩回的孝敬單子。

“還有一樣。”老族長的聲音低了下去,“水麵錢的賬冊,當著幾百號人的麵,燒了,一筆一筆,燒得乾乾淨淨。”

“燒賬……不追賬?”五房的漢子喃喃道,“這……”

“這就是底氣。”林天貴截住了話頭,“欠賬的人才怕人翻賬,人家連賬都不要了,還怕咱跑麼?”

祠堂裡靜了半晌。

燈花爆了一聲,火星子落在案上,被誰伸手撚滅了。

外頭,哭聲笑語還順著夜風從各家各戶的窗戶縫裡往外飄。

“阿貴公,”

林老四啞著嗓子開了口。

他今夜在港上領回了自家二弟。

回村的路上二弟哭得像條狗,趴在他背上,一路抓著他的衣裳不放,他一路也跟著嚎,喉嚨喊啞了。

“水稻……要不要按新法子?”

“他們的官,噢,是那些兵爺的官,說是有法子,能讓一畝地多打糧。”

“多打多少?”五房的漢子脫口就問。

“聽他們說……”

林老四撓了撓頭,“說是好法子配好種子,一畝地能多打一兩石。”

“一兩石?!”

祠堂裡嗡的一聲。

要知道林厝村這些地本來就還好,好年景一畝能打個兩石出頭。

多兩石?

那就不是種地,是地裡刨出銀子來了!

“吹的吧……”

旁邊的漢子把旱煙從嘴邊拿下來。

這回他嘴上冷笑,眼睛裡卻冇什麼底氣。

因為他今天冇去。

“由不得你不信。”

三房的一個後生忍不住插話,他是跟著去港上添過飯的,“那些兵爺的飯,白米,管飽,俺親眼瞧見一後生連添了四回,就那米,咱村誰家舍得那麼煮?”

幾個都添過飯的漢子頻頻點頭。

今兒個誰都吃撐了,冇去的可真是虧了一頓飽飯。

不過道理是這個道理。

可越是這麼著,大夥心裡那杆秤,越是晃蕩。

信吧?

祖上就是因為信了官府一句話,海稅一加,田冇了,房燒了,才漂洋過海來的。

不信吧?

可人家把男丁白還回來了,賬冊當麵燒了,一粒米的稅還冇收呢。

老族長林天貴一直冇吭聲。

他又裝上一鍋煙,抽了足足半鍋,才慢悠悠地開了腔。

“急什麼。”

眾人一愣。

“地裡的事,我種了六十年。”

林天貴朝祠堂外那片黑沉沉的稻田指了指,

“秧插下去,六月底見真章。他們說是法子,那就是嘴上的東西,嘴上的東西,咱林厝村吃過多少回了?”

“那……不種了?”林阿四急了。

“種。”林天貴磕了磕煙灰,“怎麼不種?”

他環視一圈,一字一頓:

“挑兩畝最孬的田出來,七月的後季稻就按他們的法子種。村裡其他田,照老規矩。”

“到了十一月,要是那兩畝孬田,真能多打一兩石,”

老族長頓了頓,眼裡頭有了點亮光。

“那明年開春,全村的田,都按新法子來。”

“明日誰去港上道謝,把後生都帶上,嘴甜些,腿勤些,把那新法子,一五一十給問明白了來。”

“眼見為實,這四個字,人家兵爺用得,咱莊稼人也用得。”

眾人散了,各回各家。

祠堂裡隻剩老族長一人,站在門口,望著外頭的滿天星鬥。

他種了六十年地,頭一回覺得,這島上的日子,往後怕是要變個天了。

他不知道的是,這一夜,西岸平原上,不止林厝村一個村子睡不著。

鄰村打聽到林厝村領回了六十三個漢子、賬冊當麵燒了,天不亮,就有幾個村的族老,揣著帖子,候在了林厝村祠堂外的老荔枝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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