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3章,骨肉重聚
五日後,鹿耳港。
那日的天,悶得邪性,荔枝在枝頭紅得發紫,一顆顆沉甸甸地墜著,一絲風都冇有,蟬在樹上叫得撕心裂肺。
港外的沙脊上,雲壓得極低,一層疊著一層,像誰在海天之間倒扣了一口鐵鍋。
跑船的老人眯眼一望,抽了口煙,慢悠悠道:
“這是台風前的天。”
可鹿耳港的人,卻是多得要命。
離得近的十幾個漢墾村,來了幾百號人,扶老攜幼,從西岸平原的四麵八方湧過來。
有趕牛車的,有坐漁船的,更多是赤腳走了幾十裡旱路的,腳底板糊著泥,肩膀上還搭著裝乾糧的布袋。
人人揣著一樣的念頭,又人人不敢把念頭說出口。
盼,是天天盼。
可越盼,越怕。
誰知道等來的是不是又一場空歡喜?
碼頭上,水師早搭好了席棚。
幾十口大鍋一字排開,白汽騰騰,米飯和燉菜的香氣順著熱風飄出去二裡地。
米飯!
管夠!
棚子邊上摞著小山一樣的飯甑,添飯的兵卒嗓門洪亮:“管添!管飽!吃完了再添!”
一個老漢湊近飯甑,鼻子狠狠嗅了三下,喉嚨咕嚕響了一聲,扭頭就走,走得比來時還快。
有後生追上去問,老漢眼圈紅著,嘴上罵罵咧咧:
“吃不得!官府的飯,吃一口,不知道得掉多少肉!”
罵完走出十幾步,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口大鍋。
望完,啐了自己一口,走得更快了。
可到了晌午,後生們偷偷瞧見,那老漢不知何時又摸回了棚子外,蹲在人群末尾,捧著一碗冒尖的米飯,埋著腦袋,扒得比誰都快。
一邊扒飯,一邊眼淚吧嗒吧嗒掉進了碗裡。
更多的人,排在了棚子外頭。
棚子裡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懵了。
幾十張案頭,後麵坐了幾十名書辦,麵前摞著幾本冊子。
每個案頭前,都掛了幾個牌子,上麵寫著村名。
百姓先找到各自的村子,再排隊,報上自己的名字,要找的人,然後書辦從冊子裡找出對應的名字,一一登記。
末了,再讓本人在冊子上按個手印。
畫押!
村民們心裡咯噔一聲。
當年漳州府的地契就是這麼按的,賣身契也是這麼按的,官府收稅的欠單也是這麼按的!
指頭一按,一輩子就歸了人家!
這黑冊子一按,人是不是就歸了官家了?!
人群騷動起來。
有人往回縮,有人交頭接耳,說果然是圈套,天底下哪有白放的道理,先畫押,再收錢,一步套一步!
有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拽著自家男人的袖子,聲音發顫:“他爹,要不……咱不領了?人在後頭當牛做馬,總比歸了官家強……”
那男人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望著密密麻麻的降卒方向,嘴唇哆嗦起來。
他親兄弟興許就在裡頭,不領嗎?
就在這時——
“阿母!!”
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從降卒的隊伍裡炸了出來。
一個二十出頭的漢子,掙開身邊兵卒的手,連滾帶爬地撲出棚子,直直朝人群裡衝。
他跑得太急,絆了個趔趄,直接摔在了地上,一身泥漿,爬起來也不揉,繼續衝。
人群嘩地分開,讓出一個大嬸來。
那是阿滿嬸。
她的獨子石頭,三年前被黑鯊的人用麻繩捆上船。
走的那天,她追到海邊,追掉了鞋,哭瞎了一隻眼。
這三年,每逢初一,她都煮一碗乾飯,端到海邊,對著黑沉沉的海麵念叨:
石頭,阿母給你留飯了。
村裡人都說,彆念了,石頭早喂魚了。
她不聽,年年煮。
此刻那漢子一頭撲跪在她腳下的爛泥裡,抱住她的腿,嚎啕大哭:
“阿母!兒子冇死!兒子給你磕頭了!”
阿滿嬸僵在原地。
她低頭看著泥地裡那顆毛茸茸的腦袋,看了足足三息,枯瘦的手抬起來,抖了半天,忽然一巴掌拍在那後腦勺上。
“死仔!你真冇死?!”
巴掌拍下去,人已經軟了,順著兒子的肩膀滑下去。
母子倆抱作一團,滾在泥地裡嚎啕大哭。
哭聲壓過了蟬鳴,哭得整個碼頭鴉雀無聲。
連棚子裡排隊的、棚子外添飯的,全都停了下來。
阿滿嬸枯瘦的手在兒子臉上摸索,一下,又一下,從眉毛摸到下巴,反反複複地摸著。
“瘦了……”
她嗓子啞得幾乎發不出聲,
“……阿母都快認不出了……”
她的獨眼看不清兒子的臉。
三年來那隻眼一天比一天模糊,到今年開春,連三步外的人影都成了一團晃動的霧。
可這會兒她不要眼睛了。
這胳膊上的力氣,這肩膀上的寬厚,這哭起來的動靜,就是她的石頭。
錯不了。
“趕緊過去畫押,把人領走!”有戰兵過來提醒。
母子倆渾身泥濘,互相攙著,深一腳淺一腳地挪進棚子。
書辦翻開冊子,找到他們村那一頁,指給他們看。
“石頭,陳家坳人,三年前被黑鯊擄走抵債……對,就是這條,來,認領人按手印。”
阿滿嬸湊近冊子,隻瞧見紙頁上一片黑壓壓的墨。
“按手印吧。”書辦把印泥推過來。
阿滿嬸伸出手,在半空停住了。
她的手抖得厲害,不敢按,怕按歪了,怕按錯了,怕這一個手印按下去,懷裡這團熱乎氣兒又是一場夢。
石頭一把攥住母親那隻枯瘦的手,用力按在了冊子上。
“按上了,阿母。”
他把母親的手按得死死的,眼淚砸在紙頁上,
“這回是真的,兒子回來了。”
書辦把冊子轉過來,末尾一行小字念給二人聽:
領認歸家,往罪不究,丁口入冊。
“入冊是好事。”書辦笑道,“往後島上編戶、分田、辦學堂,冊子上有您兒子的名,一樣都少不了他。”
阿滿嬸聽不全那些詞。
但她聽懂了,官家的冊子上,記著她的石頭。
人們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不少人嗚嗚地哭了起來。
那個方才說“不領了”的婦人,猛地推了自家男人一把,紅著眼眶:“還愣著乾啥?!進棚子!畫押!畫十個都畫!”
那男人抹了把臉,一跺腳,鑽進了排隊的長龍。
嘩啦一聲,棚子外的隊伍往前湧了一大截。
先前往回縮的,不縮了。
先前嘀咕是圈套的,也不嘀咕了。
一個接一個,擠到案前,報名字,找親人,按手印。
越來越多的村民,找到了自己的家人。
“狗剩!狗剩是你嗎——?!”
“爹!爹我在這兒!我在這兒啊!”
“三叔公!娘!三叔公在那兒!”
呼喊聲一層壓著一層,此起彼伏。
漢子們從降卒的隊伍裡衝出來,光著腳在泥地裡狂奔;
百姓們從人堆裡擠出來,鞋跑丟了也不回頭。
兩團人撞在一處,抱成一團,滾在地上,哭的哭,笑的笑,分不清臉上淌的是汗是淚還是泥。
有人當場就朝著水師的戰兵跪下去,咚咚咚磕頭,被戰兵手忙腳亂地攙起來,攙不住,就那麼跪著,衝著席棚的方向又磕了三個。
那天,鹿耳港哭了半日。
席棚裡外,泥地裡,飯甑旁邊,到處是抱在一塊兒嚎啕的人。
也有村民報出了家人的名字,書辦捧著名冊,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回頭,冇有找到。
村民愣在原地,不明白什麼意思。
或許是不想明白,隻茫然地抬起腳,往人堆更深處走,一雙眼睛挨個兒去認那些泥麵孔。
希望的、絕望的、狂喜的、後怕的,全攪在這一個晌午裡,攪進鹿耳港鹹腥的海風裡,飄出港去,飄過沙脊,飄向西岸平原上那一片片灌漿的稻田。
大鍋裡的米飯,添了一甑,又一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