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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3章,骨肉重聚

2026-10-16 作者: 宿言辰

五日後,鹿耳港。

那日的天,悶得邪性,荔枝在枝頭紅得發紫,一顆顆沉甸甸地墜著,一絲風都冇有,蟬在樹上叫得撕心裂肺。

港外的沙脊上,雲壓得極低,一層疊著一層,像誰在海天之間倒扣了一口鐵鍋。

跑船的老人眯眼一望,抽了口煙,慢悠悠道:

“這是台風前的天。”

可鹿耳港的人,卻是多得要命。

離得近的十幾個漢墾村,來了幾百號人,扶老攜幼,從西岸平原的四麵八方湧過來。

有趕牛車的,有坐漁船的,更多是赤腳走了幾十裡旱路的,腳底板糊著泥,肩膀上還搭著裝乾糧的布袋。

人人揣著一樣的念頭,又人人不敢把念頭說出口。

盼,是天天盼。

可越盼,越怕。

誰知道等來的是不是又一場空歡喜?

碼頭上,水師早搭好了席棚。

幾十口大鍋一字排開,白汽騰騰,米飯和燉菜的香氣順著熱風飄出去二裡地。

米飯!

管夠!

棚子邊上摞著小山一樣的飯甑,添飯的兵卒嗓門洪亮:“管添!管飽!吃完了再添!”

一個老漢湊近飯甑,鼻子狠狠嗅了三下,喉嚨咕嚕響了一聲,扭頭就走,走得比來時還快。

有後生追上去問,老漢眼圈紅著,嘴上罵罵咧咧:

“吃不得!官府的飯,吃一口,不知道得掉多少肉!”

罵完走出十幾步,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口大鍋。

望完,啐了自己一口,走得更快了。

可到了晌午,後生們偷偷瞧見,那老漢不知何時又摸回了棚子外,蹲在人群末尾,捧著一碗冒尖的米飯,埋著腦袋,扒得比誰都快。

一邊扒飯,一邊眼淚吧嗒吧嗒掉進了碗裡。

更多的人,排在了棚子外頭。

棚子裡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懵了。

幾十張案頭,後麵坐了幾十名書辦,麵前摞著幾本冊子。

每個案頭前,都掛了幾個牌子,上麵寫著村名。

百姓先找到各自的村子,再排隊,報上自己的名字,要找的人,然後書辦從冊子裡找出對應的名字,一一登記。

末了,再讓本人在冊子上按個手印。

畫押!

村民們心裡咯噔一聲。

當年漳州府的地契就是這麼按的,賣身契也是這麼按的,官府收稅的欠單也是這麼按的!

指頭一按,一輩子就歸了人家!

這黑冊子一按,人是不是就歸了官家了?!

人群騷動起來。

有人往回縮,有人交頭接耳,說果然是圈套,天底下哪有白放的道理,先畫押,再收錢,一步套一步!

有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拽著自家男人的袖子,聲音發顫:“他爹,要不……咱不領了?人在後頭當牛做馬,總比歸了官家強……”

那男人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望著密密麻麻的降卒方向,嘴唇哆嗦起來。

他親兄弟興許就在裡頭,不領嗎?

就在這時——

“阿母!!”

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從降卒的隊伍裡炸了出來。

一個二十出頭的漢子,掙開身邊兵卒的手,連滾帶爬地撲出棚子,直直朝人群裡衝。

他跑得太急,絆了個趔趄,直接摔在了地上,一身泥漿,爬起來也不揉,繼續衝。

人群嘩地分開,讓出一個大嬸來。

那是阿滿嬸。

她的獨子石頭,三年前被黑鯊的人用麻繩捆上船。

走的那天,她追到海邊,追掉了鞋,哭瞎了一隻眼。

這三年,每逢初一,她都煮一碗乾飯,端到海邊,對著黑沉沉的海麵念叨:

石頭,阿母給你留飯了。

村裡人都說,彆念了,石頭早喂魚了。

她不聽,年年煮。

此刻那漢子一頭撲跪在她腳下的爛泥裡,抱住她的腿,嚎啕大哭:

“阿母!兒子冇死!兒子給你磕頭了!”

阿滿嬸僵在原地。

她低頭看著泥地裡那顆毛茸茸的腦袋,看了足足三息,枯瘦的手抬起來,抖了半天,忽然一巴掌拍在那後腦勺上。

“死仔!你真冇死?!”

巴掌拍下去,人已經軟了,順著兒子的肩膀滑下去。

母子倆抱作一團,滾在泥地裡嚎啕大哭。

哭聲壓過了蟬鳴,哭得整個碼頭鴉雀無聲。

連棚子裡排隊的、棚子外添飯的,全都停了下來。

阿滿嬸枯瘦的手在兒子臉上摸索,一下,又一下,從眉毛摸到下巴,反反複複地摸著。

“瘦了……”

她嗓子啞得幾乎發不出聲,

“……阿母都快認不出了……”

她的獨眼看不清兒子的臉。

三年來那隻眼一天比一天模糊,到今年開春,連三步外的人影都成了一團晃動的霧。

可這會兒她不要眼睛了。

這胳膊上的力氣,這肩膀上的寬厚,這哭起來的動靜,就是她的石頭。

錯不了。

“趕緊過去畫押,把人領走!”有戰兵過來提醒。

母子倆渾身泥濘,互相攙著,深一腳淺一腳地挪進棚子。

書辦翻開冊子,找到他們村那一頁,指給他們看。

“石頭,陳家坳人,三年前被黑鯊擄走抵債……對,就是這條,來,認領人按手印。”

阿滿嬸湊近冊子,隻瞧見紙頁上一片黑壓壓的墨。

“按手印吧。”書辦把印泥推過來。

阿滿嬸伸出手,在半空停住了。

她的手抖得厲害,不敢按,怕按歪了,怕按錯了,怕這一個手印按下去,懷裡這團熱乎氣兒又是一場夢。

石頭一把攥住母親那隻枯瘦的手,用力按在了冊子上。

“按上了,阿母。”

他把母親的手按得死死的,眼淚砸在紙頁上,

“這回是真的,兒子回來了。”

書辦把冊子轉過來,末尾一行小字念給二人聽:

領認歸家,往罪不究,丁口入冊。

“入冊是好事。”書辦笑道,“往後島上編戶、分田、辦學堂,冊子上有您兒子的名,一樣都少不了他。”

阿滿嬸聽不全那些詞。

但她聽懂了,官家的冊子上,記著她的石頭。

人們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不少人嗚嗚地哭了起來。

那個方才說“不領了”的婦人,猛地推了自家男人一把,紅著眼眶:“還愣著乾啥?!進棚子!畫押!畫十個都畫!”

那男人抹了把臉,一跺腳,鑽進了排隊的長龍。

嘩啦一聲,棚子外的隊伍往前湧了一大截。

先前往回縮的,不縮了。

先前嘀咕是圈套的,也不嘀咕了。

一個接一個,擠到案前,報名字,找親人,按手印。

越來越多的村民,找到了自己的家人。

“狗剩!狗剩是你嗎——?!”

“爹!爹我在這兒!我在這兒啊!”

“三叔公!娘!三叔公在那兒!”

呼喊聲一層壓著一層,此起彼伏。

漢子們從降卒的隊伍裡衝出來,光著腳在泥地裡狂奔;

百姓們從人堆裡擠出來,鞋跑丟了也不回頭。

兩團人撞在一處,抱成一團,滾在地上,哭的哭,笑的笑,分不清臉上淌的是汗是淚還是泥。

有人當場就朝著水師的戰兵跪下去,咚咚咚磕頭,被戰兵手忙腳亂地攙起來,攙不住,就那麼跪著,衝著席棚的方向又磕了三個。

那天,鹿耳港哭了半日。

席棚裡外,泥地裡,飯甑旁邊,到處是抱在一塊兒嚎啕的人。

也有村民報出了家人的名字,書辦捧著名冊,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回頭,冇有找到。

村民愣在原地,不明白什麼意思。

或許是不想明白,隻茫然地抬起腳,往人堆更深處走,一雙眼睛挨個兒去認那些泥麵孔。

希望的、絕望的、狂喜的、後怕的,全攪在這一個晌午裡,攪進鹿耳港鹹腥的海風裡,飄出港去,飄過沙脊,飄向西岸平原上那一片片灌漿的稻田。

大鍋裡的米飯,添了一甑,又一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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