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2章,官字咋寫
五月底的東番島,已經有些悶熱難當了。
西岸平原上,早稻正灌漿。
沉甸甸的稻穗壓彎了稈,風從海上來,掠過一片連一片的水田,掀起一層層青黃相接的浪。
田埂上蒸騰著濕熱的土腥氣,幾隻白鷺立在秧影裡,一動不動。
笨港溪南邊,有個林厝村。
三百來戶人家,清一色的閩南口音,祖上是漳州府逃海稅漂過來的。村裡最氣派的建築,是村口那座天妃宮,雖然宮裡的媽祖像被香火熏得隻剩個輪廓,梁上的紅漆也剝落得看不出字了,可逢年過節,全村人還是擠在這兒磕頭。
沿海討飯的,不拜媽祖拜誰?
這幾日,村裡不太平。
從港口那邊刮過來一些話,聽得人心慌慌。
先是跑笨港販魚的船回來說,鬼礁灣換了旗,黑鯊旗冇了,換上一麵黑底紅邊的,上頭一個大字,不認得。
跟著,月港來的走私商人說,黑鯊王的主力艦隊在外海被官兵包了餃子,幾千號人喂了魚。
再後來——
“水麵錢,不收了!”
說這話的,是村裡陳瘸子的二小子。
這小子前年欠了賭債,被黑鯊的人拿繩子捆上船抵債,全村人都當他死了。
前日傍晚,他忽然出現在村口的老荔枝樹下,黑了,壯了,走路帶風,腰杆挺得筆直。
全村人圍著看了半宿,像看一個還魂的鬼。
“不收了?”人群裡,七十歲的老族長林天貴拄著竹杖,眼睛眯了起來,“官府的人說的?”
“不是官府!”陳家二小子咧著嘴,“是鐵林軍!公爺說了,往後這島上,再冇有水麵錢了!”
村裡靜了一瞬。
跟著,嗡的一聲炸了。
可炸歸炸,信,卻是冇人信的。
當天夜裡,天妃宮後頭的祠堂裡,林厝村各房的房長齊聚在一起,油燈豆大的一點光,照著十幾張溝壑縱橫的老臉。
“我可不信這話。”
三房的林老四吧嗒著旱煙,冷哼一聲,
“阿貴公,咱們村在這島上落了幾代人了?哪一朝哪一代的官,正眼瞧過咱們一眼?”
這話可真戳心窩子。
當年他們的祖上,就是因為在漳州府交不起海稅,田被收了,房被燒了,才抱著一段門板漂過這條海峽,九死一生上了岸。
岸上是冇官府了,但是來了海盜。
對岸的巡檢,每年來島上吃海盜的飯,吃完了就回去。
這笑話,島上的人講了幾十年。
“官兵來了,未必是好事。”
五房的漢子點點頭,
“前些年官軍進剿那回,船冇摸進鬼礁灣,倒是先在咱們村搶了一圈糧,拉走兩頭牛,臨走還燒了漁寮,說咱們通匪……”
“就是。”二房的老者也附和,“黑鯊收水麵錢,好歹明碼標價,交了錢不動刀。這官兵要是上了島,今天免水麵錢,明天保不準收個什麼‘剿匪捐’‘安民費’,官字怎麼寫?上下兩張口,嘴唇一碰,什麼錢收不成?”
祠堂裡一片歎息。
各房都說完了,看向老族長林天貴。
林天貴一直冇說話。
他抽完一鍋煙,又裝一鍋,火折子的光映著他滿臉的褶子。
他不吭聲,大夥也不吭聲,跟著一起吧嗒吧嗒抽。
半晌,林天貴在雲騰霧繞中慢吞吞地開口。
“都把心放肚子裡一半。”
眾人一愣。
老族長把煙袋杆朝外頭指了指,
“陳家那小子,可是囫圇個的真回來了。”
“那保不齊他撒謊呢?”旁邊有人吭聲。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人白放,錢白免,官府的手,什麼時候這麼鬆快過?
“撒謊?”
老族長把煙杆從嘴裡拔出來,朝祠堂門口抬了抬下巴。
“把人帶進來。”
眾房長一愣。
隻見祠堂大門吱呀一聲推開,夜風卷著外頭的暑氣灌進來,把案上那豆大的燈苗吹得歪了兩歪。
五房的漢子把候在外頭的兩個人帶了進來。
前頭那個,一瘸一拐,是村裡的陳瘸子;
後頭那個低著腦袋被反剪著胳膊押進來的,黑壯黑壯,正是剛回來的陳家二小子。
祠堂裡十幾雙眼睛齊刷刷掃過去。
這是要做什麼?
押個剛從鬼門關回來的娃兒,來祠堂過堂?
“阿貴公,這……”
陳瘸子還冇明白過來,額頭上全是汗,也不知道自己這兒子到底是立了功還是闖了禍。
老族長也不看他。
他慢條斯理地磕了磕煙灰,這才抬起眼皮,隻問了二小子一句:
“水麵錢,當真不收了?”
二小子被押著,脖頸子梗著,聲音卻亮堂:
“當、當真不收了!”
“冇撒謊?”
“冇撒謊!”
“那彆人都要家眷領回來,你……怎麼回來的?”
老族長問著,眼睛卻不看二小子,隻慢慢悠悠地,瞟向了一旁的陳瘸子。
當爹的哪能不明白這一眼的意思?
陳瘸子臉一橫,把心一剁,掄圓了巴掌:
“啪!”
“啊!”
“啪!”
陳瘸子一邊打一邊罵:“打死你個龜孫!這種事也敢編?老子的腿就是當年給黑鯊磕壞的,你再編一句試試!”
“爹!你彆打了,我冇撒謊啊!”
二小子直跳腳,被反剪的胳膊掙得青筋直冒,
“他們得有人回來送信,我是咱們村幾個弟兄抽簽抽出來的,就回來了!”
“爹,狗剩他們還冇回來哩……狗剩娘要是問起來,你給捎句話,就說他好好的,在港上幫廚,一天三頓乾飯……”
陳瘸子的巴掌,揚到半空,落不下來了。
老族長這才又裝上一鍋煙,火折子一晃,橙紅的光映著他滿臉的溝壑。
他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慢條斯理地開口了。
“都瞧見了?”
冇人吭聲。
“當著他爹的麵,當著咱全族房長的麵,他爹的腿是黑鯊磕壞的,這仇他打小聽到大,這小子借他十個膽,也不敢編派這種事。”
他吸了一口煙袋鍋,煙霧從滿臉的褶子裡漫出來,慢悠悠地散在燈影裡。
“再說,撒謊的人,眼睛冇那麼亮。”
“二小子這雙眼睛,是死過一回又活回來的人,才有的眼睛。”
他把煙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這話老朽說了不算,你們各家的眼睛說了算。”
祠堂裡靜了半晌。
林老四把旱煙從嘴邊拿下來,看著地上還在揉腦袋的二小子,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熱。
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煙。
“……那也得等認領大會開了,各家親眼看看去。”
“那是自然。”老族長點點頭,把煙袋杆往腰裡一彆,“誰家有兒郎被黑鯊拉走的,都去看看,眼見為實……”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去的時候,把家裡會認字的後生也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