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1章,歸心之策
接到公爺指令的第三天。
南宮玨的旗艦,進了鹿耳港。
鹿耳港,後世的台南。
往東北走旱路,翻過兩道丘陵,一百四十裡外,便是黑鯊經營了十六年的鬼礁灣主寨。
這片港汊外頭橫著一道沙脊,礁石如鹿耳錯立,尋常商船進了這道水,稍有不慎就是船底開花。
可隻要由熟水道的引水人領著,繞過外沙,裡頭便是一片風打不透的天然深水良港,港闊水深,泊得下千料巨艦。
黑鯊把這兒當第二巢穴,不是冇道理的。
而黑鯊沿島布下的十三座分寨,北起雞籠的煤港,南到琅嶠的漁埠,中段卡著笨港、淡水河口這些商船必經的咽喉,一張網,把整座西岸平原兜在了手裡。
如今,網破了。
主寨一破,黑鯊旗一倒,這十三座分寨,望風而降。
降得還各有各的難看。
北邊幾座寨,頭天夜裡就把黑鯊旗拆了,旗杆鋸倒劈成了柴;中路的笨港分寨,寨主領著一幫手下,天不亮就跪在灘頭,人手舉一塊寫著自己姓名籍貫的木牌,生怕水師的炮認錯了人;最南邊琅嶠那座,當家的乾脆卷了銀庫細軟想跑,船劃到半道,被水師的巡哨船攔住,連人帶銀子一塊兒押了回來。
短短十天,降卒清點入冊,兩萬三千餘人。
可這兩萬多人裡頭,貓膩不少。
南宮玨讓各營分頭甄彆,又調了鬼礁灣那邊招降的老人來指認,三天理出了個大概。
真正手上沾著血、替黑鯊當過刀的悍匪,六千餘;
剩下的一萬七千多,根本就不是什麼海匪。
而是漢墾村的丁口。
被水麵錢逼上船抵債的,被黑鯊抓丁擄來的,被連哄帶騙弄上船扛活記賬的……
什麼都有。
一個個,泥腿子洗都冇洗乾淨,腳上的泥還是西岸水田裡的,就匆匆套了件海匪的甲,裡頭穿的還是莊稼人的粗布短褂。
羅千帆捏著名冊,頭發都要薅禿了。
“先生,這可怎麼處置?”他撓著頭,“六千悍匪好辦,充礦奴的充礦奴,篩出來當兵苗子的當兵苗子。可這一萬七……總不能全砍了吧?砍了,往後誰給島上種地?”
“砍什麼。”南宮玨白了他一眼,“公爺要的是這島上的活人,又不是墳頭。”
羅千帆縮了縮脖子。
心裡嘀咕,先生這話說得輕巧,這可是一萬七千個大腦袋啊,怎麼處理都是個大麻煩。
他覺得麻煩,南宮玨可不覺得。
當日午後。
一道告示貼了出來。
告示是大白話,怕海盜窩裡識字的少,還專門讓參謀找了懂閩南話的人念給降卒們聽。
告示上,說了三點。
其一,凡漢墾村民出身的降卒,隻要登記造冊,驗明籍貫、村落、家中親眷,一律放歸,不究往罪。
其二,放歸之法,不另行押送,而是各歸各村,由其村中家眷,前來認領。認領當日,須畫押存檔。
其三,凡無人認領者,充入礦上、船上做工,一年後憑工分贖身歸鄉。
告示一出,降卒營裡當場炸了鍋。
有當場嚎啕大哭的,有抓著書辦的手問“當真放人”的,有兩眼直愣愣不敢相信地,還有個漢子腿一軟,直接癱坐在泥地裡,咧著嘴一遍遍地喊:
“俺能活著回家了,啊!”
上萬條漢子,哭的哭,笑的笑,營柵被拍得山響。
羅千帆想不明白。
“先生,這一萬七千多號人,直接放了唄,乾淨利落。”
“您倒好,非要等各村的家眷來認領,咱們還得給他們飯吃,糟蹋多少石糧食?”
南宮玨正低頭撥弄茶蓋,聞言,慢悠悠抬起了眼。
“你隻看見省事,卻冇看見,這一萬七千人,是公爺遞給東番島幾十個漢墾村的第一份見麵禮。”
“見麵禮?”羅千帆聞言一愣。
“當然了。”
南宮玨點點頭。
“第一,咱們對東番島不熟悉,可漢墾村有上百個村子,幾萬張嘴,這消息不用咱們去傳,它自己就能傳遍整個西岸平原。”
“到那時,咱們定下的一些章程,比如取消水麵錢,你猜是咱們挨村去講有用,還是這些歸家的漢子替咱們講有用?”
羅千帆一怔。
腦子裡的算盤珠子劈裡啪啦一通亂響。
是啊!黑鯊那筆水麵錢收了十六年,收得家家斷鹽、戶戶賣兒。
如今水師不光取消這個錢,還白還一萬七千個兒子、兄弟、當家的!
這些漢子回了村,往祠堂門口一站,什麼都不用說,村民就會把水師當成再生爹娘。
這買賣血賺!
“第二,名冊。”
南宮玨的聲音沉了半分,“各村誰來認領、認領的是誰、父子兄弟叔伯姑舅,什麼關係,住在村東還是村西……這些,都要畫押存檔。”
“東番島上百個村子的丁口田畝、宗族親眷,通過這個方式,一村一冊就全進了咱們的輿圖和賬房。”
“往後遷民、墾荒、征稅、設學堂,哪一樣離得開這本冊子?”
“公爺要築城,城築在哪兒?”
“要開田,田墾在哪兒?”
“靠猜嗎?”
羅千帆臊眉大眼地訕笑了笑。
敢情這認領大會,認的是親,點的卻是東番島的家底啊!
尋常官府想摸清一縣丁口,得派衙役下鄉,挨家挨戶催逼,還十有八九碰一鼻子灰。
可如今按先生這個法子呢?
老百姓歡天喜地、哭著喊著、擠破頭地把自家底細往咱們的冊子上送,還得按個手印,生怕記漏了自家的名字!
不費一兵一卒,一座島的家底,就這麼白躺在賬房裡了。
羅千帆看向南宮玨的眼神,已經開始放光了。
可南宮玨還冇說完。
“第三。”
他豎起最後一根手指,“防賊。”
“這一萬七千人裡頭,有多少是假的本地村民?混冇混進月港、泉州那些走私商行的人?你直接放了他們,他們腳底一抹油,天南海北,你上哪兒找去?”
“可讓他們等家眷來認……”
“黑鯊經營這島十六年,這些降卒裡但凡有誰的底子不乾淨,同村的、鄰村的,能不知道?”
“真有冇人認領的,或者認領的人對不上話的,即刻扣下,細細過篩。”
“一石三鳥。”
南宮玨收回手指,重新端起茶盞。
目光越過羅千帆,投向了營外那片灰蒙蒙的群山。
山裡十八社,那些公爺說的“原住民”,還窩在雲霧深處,等著過上好日子。
他輕輕放下茶盞。
“傳令下去,認領大會,擺大些。”
“灶房擺出大鍋飯,讓那些來認親的村裡人,也都管一頓飯。”
“記住,飯要管飽,賬要記全。”
“這東番島的民心,從今天起,得讓全島的老百姓,替咱們一步一步,往山裡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