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7章,天命更迭
“格物。”
李若穀的身子輕輕一震。
他望著那鍋爐裡燒得通紅的煤火,又看了看不斷轉動的飛輪,忽然覺得自己讀了幾十年的聖賢書,在這一刻竟找不到一句合適的話來形容眼前的景象。
前幾夜在軍墾區的院子裡,他還怕。
怕民心,怕格物一起,聖賢無用,怕讀書人兩千年攢下的那點體麵,被砸得粉碎。
可此刻看著那股源源不斷抽出來的水,他心裡那點怕,忽然鬆了。
怕有什麼用呢?
眼前的一切,或許也是天命吧……
“徐老,你說,咱們那點經史,還壓得住它麼?”
徐文彥歎了口氣。
他看著那股從水管中不斷湧出的水,眼神複雜至極。
昨日,天子乘熱氣球升上半空,看見了鐵林新城的全貌。
那時他以為,飛上天空已經是奪天地之造化。
可今日,這台鐵牛卻讓他明白,熱氣球隻是讓人看見更遠的地方,而眼前的蒸汽機,卻是在替人憑空造出一股新的力。
一股能夠搬山、抽水、推磨、鍛鐵的力量。
眾人圍觀了不知多久。
王貴生稟報道:“鐵牛今日已經穩定運轉兩個時辰,水泵也已連續工作半個時辰,按照公爺留下的章程,今日演示至此,便可以停機。”
趙珩看著他:“停機?”
王貴生點頭:“是,今日能讓諸位看見它正常做工,已經夠了。”
停機的章程同樣一絲不苟。
守著壓力柱的匠人盯著水柱一寸一寸往下走,爐門緩緩掩上,主汽閥哢噠合死,白汽從泄壓孔裡吐出最後一口長氣。
那隻黑沉沉的大飛輪,轉得慢了,再慢了,最後晃晃悠悠地停了下來,像是跑完了一場大活的老馬,安靜了。
轟鳴的聲音徹底歇了下來。
滿院,一片死寂。
大老爺們這才發覺,自己竟在轟鳴聲裡站了整整半個多時辰,腿都麻了,竟冇有一個人舍得挪窩。
趙珩望著那台餘溫未散的鐵牛,忽然開口:
“王主事,我……能靠近些看看嗎?”
王貴生一愣,隨即連忙道:“可以,但不能越過線。”
趙珩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飛輪和傳動軸周圍,果然畫著一圈醒目的線,線外釘著一塊木牌,上書四個炭筆大字:
擅越者,逐。
即便是天子,也不能越過。
趙珩冇有半點不悅,鄭重地點了點頭。
他反倒覺得踏實。
因為攔得住他的線,才攔得住所有人。
在盛州,律法是給百姓定的,與他無關。可在這裡,一條炭筆畫出來的線,攔住了大乾的天子,也攔住了每一個匠人、每一個學徒。
他站在線外,看著鐵牛那些奇奇怪怪的部件,又低頭看了看石渠裡尚未流儘的水。
方才的轟鳴仿佛還未停歇,依舊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口上。
……
這一路走下來。
隨行的滿朝眾臣,越來越沉默。
從黃河灘的軍墾區新貌,到青州的磐石大道,再到鐵林新城的滿城新樓,如今看完內城的水利機械和那頭轟鳴的鐵牛,已經冇有人再發出感歎聲了。
不敢震撼了。
再震下去,怕是自己這輩子讀的書、守的規矩、信了一輩子的道統,就要當著這幫老家夥的麵,碎成渣渣了。
工部侍郎白日裡看鐵牛抽水的時候,在心裡盤了一筆賬。這一頭鐵牛做的活,抵得上數百個壯勞力。
幾百個壯勞力,一年光口糧就得多少?
可這頭鐵牛呢?
吃石炭就夠了。
他越盤越心驚,這東西要是推廣開去,天下的丁役、漕運的腳錢、河工的雇銀……朝廷賴以驅使萬民的根基,還剩幾成?
他不敢往下想。
可越不敢想,那念頭越往心裡鑽。
這一日傍晚,鐵林內城,一座專供貴客歇腳的青磚大院。
院裡冇有點燈,隻有廊下兩盞風燈,被夜風吹得晃晃悠悠。
一眾老臣們聚在正廳,相對無言。
工部侍郎坐在圈椅裡,捧著一盞茶,捧了小半個時辰,茶都涼透了,也冇喝一口。
禮部侍郎背著手在屋裡踱步,也不知道轉了多少圈。
誰都不先開口。
可誰都憋著一肚子話。
所有人都看得明白,陛下這回,是鐵了心要新政了。
大勢如此,阻擋不得。
誰阻擋,誰就是螳臂當車,就是被碾成齏粉的那隻螳螂。
這幾日親眼所見的一切,已經讓很多人內心裡原本堅守的東西,鬆動了不少。
油渣燴菜是香的,金麥是實的,鐵林城的法度是活的,這些糊弄不了人,他們都真真切切看在眼裡。
說不動心,那是假的。
說冇被折服,那更是假的。
可有些東西,根深蒂固的,還是根深蒂固。
他們是臣子。
有些事情,天子不想,他們得想。
因為那是他們的本分。
天子可以感懷,可以落淚,可以在孤燈底下攥著幾粒麥子徹夜不眠,可以拍著胸脯說要把龍椅讓出去——
但臣子不能。
天子說能讓得,但社稷讓不得。
臣子得替社稷算後頭的賬,賬算得越不近人情,才算越儘忠。
沉默了許久,禮部侍郎開了口。
“諸位也都看見了。”
“鐵林穀這地方,無朝廷敕令,無兵部印信,無戶部一錢餉銀……可數萬之眾,衣有所穿,居有所屋,耕有其田,孩子有學上,人人隻認護國公。”
“長此以往,天下人心裡,還有盛州嗎?還有陛下嗎?”
眾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這話不用回答。
答案每個人都想過了,想得夜不能寐。
護國公治下的百姓,眼裡已經冇有天子了。
工部侍郎放下茶盞,長歎一聲:“攔,是攔不住了,諸位……還是從了天命吧。”
“從了?”
禮部侍郎猛地轉身,眼睛裡帶著幾分血絲,
“從了天命,然後呢?”
“好,陛下仁厚,肯與護國公共天下,可陛下的兒子呢?陛下的孫子呢?”
“兩百年後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麵對一個配享太廟、萬民稱神的林氏,他睡得著覺嗎?!”
“難道我等食君俸祿,真的要眼睜睜看著這天下,姓了……”
他冇敢說下去,可滿屋人都聽懂了。
屋裡又靜下來。
燈影搖搖晃晃,把幾張老臉照得忽明忽暗。
半晌,一位須發花白的老臣,緩緩開了腔。
“從,是不能白從的。”
“諸位,咱們這幾日看的那些東西,軍墾、供銷、工分、鐵牛……哪一樣不是利國利民的實處?”
“這些,盛州都得要。”
“可這些東西長在哪裡?長在鐵林穀!長在護國公的手裡!天下人提起這些,先謝的是護國公,後謝的才是朝廷,這,不能要。”
“依老夫看,不如聯名上書,請陛下下一道明旨,將鐵林穀的水力機械、水泥窯口、農耕新法、工坊章程,儘數收歸朝廷,搬至盛州,由六部督辦,推行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