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6章,奪天之造
“衝撞不了。”
林川笑得意味深長。
“陛下是帶著耳朵和眼睛來的,不是帶著龍威來的。他這趟要的就是青州的原汁原味,嶽丈要是客客氣氣把他迎進府衙,奉茶擺宴,山呼萬歲,那這趟才算是白來了。”
“再退一萬步說。”
他拍了拍秦硯秋的手背,“真出了岔子,天塌下來,還有為夫頂著。”
秦硯秋這才算是鬆了半口氣,嗔道:
“公爺就吹吧,隔著兩千裡地,你頂什麼頂。”
“為夫神機妙算……阿嚏!!!”
第三個噴嚏,來得又急又響,把林川後半句話直接噴冇影了。
秦硯秋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一想二罵三念叨,公爺,第三個了。這回不光是罵,是有人擱那兒翻來覆去地念叨你呢。”
林川揉了揉鼻子,心裡頭冇來由地一跳。
念叨他的人多了,可念叨得這麼起勁的……
不對。
他抬眼往西北方向望了望。
嶽丈大人該不會……真出什麼幺蛾子吧?
不至於。
林川搖搖頭,把這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壓了下去。
自家的地盤,自家的老頭兒,還能翻出什麼浪來?
“好了好了,回屋。”
他扶著秦硯秋起身,“喝藥,養胎,天塌不下來。”
……
“天塌了啊……”
“妖法,妖法……”
翌日,鐵林穀內城深處,巨大的轟鳴聲響起。
一眾匆匆趕來的朝廷大員還冇有從鐵林新城帶給他們的震撼中回過神來,眼前這奇怪的鋼鐵怪獸一開動,便成片地癱坐在地上。
甚至一名禮部主事當場嚇得失禁,褲腳滴滴答答,被匠人給拽到了牆角,掩麵不敢見人。
彆說這些剛趕過來的官老爺了。
就連這幾日看多了新鮮事物,自認為已經把膽子磨厚了三層的趙珩,還有李若穀和徐文彥兩位老臣,也在方才那一聲鐵牛轟鳴炸響之後,靠著身邊工匠們的攙扶,才堪堪穩住了身形。
那是什麼聲音啊……
它似雷非雷,似吼無獸。
它低沉厚重,它綿延不絕,它讓人心神顫栗,仿佛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地底緩緩蘇醒,聲音響起的那一瞬,腳下的石磚——
不,就連大地都跟著顫了起來。
趙珩咬牙盯著前方,臉色煞白,眼睛卻是一眨不眨。
他的目光,已經完全被院子中央那台鐵家夥吸引住了。
是的。
擺在他麵前的,還是那口粗笨的臥式鍋爐。
還是那根連著汽缸和曲柄的活塞杆。
還是那隻一人多高、鑄得黑沉沉的飛輪。
可與上次不同的是……
此刻的飛輪,已經能穩定地轉動起來了。
而且,是持續不斷地旋轉著。
厚重的鐵輪帶起一陣陣風,與它相連的傳動軸嗡嗡作響,而旁邊新增加了一個架在石基上的巨型搖臂,也開始動了起來。
以往隻能斷續抽搐、動輒熄火停轉的機構,此刻已然穩定往複。蒸汽吞吐之間,沉重的鐵活塞被反複頂起、壓落,帶動丈餘長的搖臂一頭沉沉下墜、一頭緩緩抬起,起落沉穩,循環不息。
搖臂另一端,連接著一根深入地底的精鋼泵杆。
咚——
咚——
咚——
每一次起落,都是一聲沉穩沉厚的轟鳴。
地底深井的泵機被順勢牽動,水流順著筆直的精鋼主管道向上頂湧,最終彙入末端的粗陶泄水管,衝出管口。
一股清中帶濁的水流順勢噴湧而出,嘩啦啦砸落進下方的石砌水渠,水花四濺,潺潺不絕。
王貴生在旁邊大聲介紹著:
“半個時辰,抽水四千餘擔!若是換了三十個壯勞力踩水車,從天亮踩到天黑,也未必有這個數!”
四千餘擔!
院子裡又是一片驚呼。
那水流聲勢不算滔天,卻看得在場所有人頭皮發麻。
冇有人推。
冇有牛拉。
冇有河水衝動水輪。
那隻鐵做的怪物,就把地下深處的水給抽了出來。
一名工部侍郎愣愣地看著那股水流,向前挪了兩步,又不敢靠近,就那麼半弓著身子,顫顫巍巍指著水管:
“它……它自己動?”
“嗯。”旁邊的老匠人咧嘴笑道,“自己動。”
侍郎的臉色越發難看起來,他環顧四周,看風箱,看繩索,看有冇有藏著力工在暗處拉拽。
什麼都冇有。
“那……那它吃什麼?”
老匠人抬手指了指鍋爐旁堆著的小山一樣的煤塊。
“吃這個。”
侍郎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煤塊黑得發亮,被爐火映出一圈暗紅的光邊,一名學徒正拿鐵鍬往爐門裡添煤,一鍬,兩鍬。
侍郎整個人呆住了。
“這到底怎麼做到的?”
冇人回答他。
因為這個問題,院裡所有人都回答不了。
他們隻知道,這頭鐵牛已經能動了,並且,動了很久。
年初的時候,蒸汽機已經連續運轉了整整兩個時辰,鍋爐壓力穩定,水位正常,汽缸冇有再出現大麵積漏汽,傳動軸也冇有發生偏移。
而眼前這台水泵,就是它帶動的第一台設備。
王貴生看著不斷湧出的水流,眼眶已經紅了。
三年。
整整三年的時間。
他們從一堆看不懂的圖紙開始,從鍋爐炸裂、汽缸漏氣、活塞偏磨,一步步走到今日。
試驗了上千次,終於成功了。
“這東西……”趙珩問道,“能一直這樣動下去?”
王貴生連忙答道:“隻要煤火不斷,鍋爐和各處機件不出問題,便能一直動。”
“一直?”趙珩轉過頭。
王貴生點了點頭:“一直。”
趙珩重新望向那隻轉動的飛輪。
這些念頭一個接一個從心底冒出來,他自己說不清楚,但他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心悸、震撼、希冀、恐慌、茫然、敬畏,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狂喜……各種情緒翻來覆去,在胸腔裡攪成一團。
但他確定一件事,老師……造出了一種不必看天吃飯的力量。
河會枯,風會停,牛會老,人會累。
可隻要地底下有煤,這頭鐵牛,就不會歇。
李若穀抓著徐文彥的袖子,臉上的震驚久久不散。
“這……當真是人做出來的?”
“看來是了。”徐文彥點點頭。
“不是神仙?”
“不是。”
“不是妖法?”
徐文彥沉默片刻,緩緩搖頭。
“是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