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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7章,人心何格

2026-10-16 作者: 宿言辰

消息傳開,不出一個時辰,滿城皆知。

無數書生連夜奔赴青霞書院外,占定空地等候。

有人裹著席子睡在牆根,有人乾脆抱著書卷坐了一宿;小販們嗅著味兒圍了上來,炊餅、涼茶、借墊子的、賣雨傘的,一夜之間在書院外擺出了一條街。

到了淩晨,書院外的空地上,人擠著人,連棵樹的影子都搶不到。

粗略一數,不下四千人。

華夏學社後院。

周子衡捏著一疊待抄文書,一頁紙抄到一半,字寫錯了都冇察覺。

“怕了?”

韓長卿斜倚門框,慢悠悠嗑著乾果,殼吐了一地。

“並非懼怕。”

周子衡苦笑一聲,擱下筆,那張紙上已經汙了三處。

“顧門講席之中,有我族叔。我幼時啟蒙,讀的第一部注本便是顧老先生所注《大學》,那部書,家父手把手教我讀了六年,一字一句,都要背給他聽,背錯一個字,便要挨一下戒尺。”

他抬起頭,眉宇間藏著憂慮:

“我憂心的是,壇上眾人難以應對老先生的詰問。”

“顧門講學,最擅連環三問,問到你親口承認立論不立,方肯罷休。”

韓長卿嗑乾果的手停了下來。

“連環三問,我有領教。”

周子衡慢慢坐直了身子,“當年一位講席與我論過一場。頭一問,問的是經義,我答了;第二問,從我答的話裡抽出一個字再問,我也答了;第三問……”

他自嘲地笑了笑。

“第三問,問的是我頭一回答的話,我答了三遍,三遍自相矛盾。”

“那講席連樓都冇下,隔著窗對我說:回去再讀十年書吧。”

滿屋一時安靜下來。

……

三日之後,天色未明。

青霞書院外的空場已經密密麻麻坐了數千人。

天邊剛泛起一線魚肚白,場中人頭攢動,嗬欠聲、低語聲、乾糧的氣味攪在一處。有小販挑著擔子從人縫裡擠過去,嘴裡吆喝,很快被無數道目光瞪了回去,縮著脖子溜了。

四千人,漸漸地,竟自發靜了下來。

臨時築起一座丈許高的論道壇,壇上僅設一張素幾、一把藤椅。

冇有幡,冇有帳,冇有香案。

顧濂靜坐椅上,閉目調息。

晨風吹動他花白的須眉,數千人的目光落在身上,他紋絲不動,宛若一尊入定古佛。

仿佛這滿場的喧囂與他隔著一整個世界。

有前排的士子盯著看了半晌,忽然發現,老人的竹杖,正端端正正橫放在膝上,杖頭朝北。

朝的是華夏學堂的方向。

控壇之人乃是他大弟子陸鳴淵,世號橫雲先生,四十許歲,江南理學新一代宗主。

此人常年代師講學於白鹿洞,一張嘴,曾在廬山腳下說得三千生員鴉雀無聲。

他步至壇前,抬手壓下喧囂人聲。

“今日問難,立三條規矩。”

“一、隻論經義,不涉權勢。但凡有人提及護國公三字,當即逐出場地。”

“二、隻辨學問,不分出身。探花、白丁,登壇皆平起平坐。”

“三、登台問難者,須能應答他人詰問。能發問,亦能受問。”

台下數千人轟然應諾。

聲浪滾過街麵,驚起一片簷上的宿鳥。

長街對麵,豐樂樓三層雅間,窗戶半敞著。

林川一身素袍,臨窗而坐,麵前一壺粗茶,茶是城裡最便宜的粗茶,三個銅板一壺的那種,他喝得有滋有味。

沈懷璧、錢承禮、韓長卿、孟元直、周子衡等一眾學子擠在屋內,或站或坐,劉三刀帶著幾名親衛分立門內外值守。

“公爺。”沈懷璧低聲道,“顧老此番進京,目標直指學堂,壇下四千人,魚龍混雜,其中不乏各家書院遣來探底的,萬一有人登壇攪局,或是壇上問出什麼、台下趁機發難,是否需要學生提前安排?”

“不必特意準備。”

林川搖搖頭,擱下茶盞,“先看他們如何發問。”

沈懷璧還想再勸,卻見林川目光始終落在對麵壇上,唇邊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顧濂這一手,比遞萬言書、比哭廟,高明許多。”

林川緩緩道,“他不罵人,不站隊,隻立規矩。三條規矩一立,他便占了‘公正’二字,占了‘風骨’二字。”

“他要的就是這個局:離開權勢,離開刀兵,隻論學問。”

“學問上,他等這一戰,等了一輩子。”

林川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口氣。

“那便如他所願,讓他過足癮。”

……

壇前,陸鳴淵率先拋出論題。

“格物二字,源出《大學》。”

“敢問諸位,‘格’字,當作何解?”

台下,頓時響起此起彼伏的應答:

“正也!格者正心!”

“窮至!窮究事物本理!”

陸鳴淵微微點頭,等聲浪落定,開口道:

“好,草木可格,水火可格,田畝賬冊亦可格,報章之中已有論述,老夫不予辯駁。”

“但老夫隻問一事——”

他抬起眼,目光緩緩掃過台下四千人,

“人心,能否能格?”

全場驟然一靜。

數千人的場地,方才還嗡嗡議論,此刻已經完全冇了聲。

一名士子站起身來,高聲應答:

“人心亦是一物,凡物皆可格!”

“好。”陸鳴淵微微一笑,“那就勞煩這位相公,格一格台下四千人之心。”

“今日眾人之中,誰盼新學取勝,誰等著看我師門出醜,誰麵上緘默,心底卻在非議顧老先生……”

“還請當眾格出。”

台下哄笑四起。

那名士子頓時漲紅了麵孔:“先生這是詭辯!”

“問學之道,無詭辯一說。”

陸鳴淵斂去笑意,語聲沉沉道,

“孝,發自人心。”

“倘若父母臥病榻前侍奉湯藥,心底偶爾掠過一絲倦怠厭煩,這一縷雜念,能否格辨清楚?”

“忠,亦發自人心。”

“誰又能提前格出,何人來年必將成為忠臣?”

“人心若無從測度,那麼數理之術,便等同於給虎狼磨礪爪牙。”

“賬目算得越是明晰,奸人作惡越是便利!”

最後一句,台下轟然一片。

有人叫好,有人皺眉,有人沉思。

雅間之內,孟元直猛地站起身:“此人口舌太過鋒利!分明是在強詞奪理!”

林川放下茶碗,目光落在一道青衫身影之上。

“周子衡。”

周子衡渾身一震:“學生在!”

“你下去答。”

“公爺!”周子衡麵色煞白,“壇上乃是顧門一代講席,倘若學生登台,怕是答不上……”

“答不上來,折返便是,又能如何?”

林川看著他,笑了笑,“你落過榜,從前也曾痛斥新學,台下四千眾人,半數是落第士子,更多人心存疑慮、不敢直言。”

“他們不敢發問之處,你去替天下學子去問。”

周子衡攥緊衣角,佇立良久。

窗外的喧嘩一陣陣湧進來,他腦海裡翻過杏榜下席地而坐的那個晌午,翻過茶攤上自己漲紅著臉痛罵新學的模樣。

六年戒尺,一句“回去再讀十年書吧”,二十年不敢問、不敢疑、不敢抬頭的路,在這一刻,齊齊湧上喉頭。

他緩緩站起身,朝林川深深一揖,轉身下樓。

門外晨光大盛,照在青石長街上,照在那座丈許高的論道壇上,也照在這名落榜舉子的背上。

四千道目光,即將儘數彙聚於他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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