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6章,百儒入京
花開幾朵,再表一支。
東海大勝的捷報尚在路上,五月的盛州,已經更加熱鬨了。
自會試放榜那日起,城中各家客舍的價錢便一日三漲。
饒是如此,還是一鋪難求,後來者隻能去城郊的農戶家裡賃炕,一張土炕,塞三個人,一夜也要三十文。
茶樓說書的把醒木都拍裂了好幾塊,說的再不是前朝舊事,而是杏榜之下、茶攤之上那些新近的傳聞。
什麼《公爺茶攤會狂生》,什麼《三問驚考官》,一段接著一段,票錢漲了兩成,堂子裡還是擠得水泄不通。
城門口進出的牛車騾車,也有不少裝著一箱一箱的書。箱子上貼著封條,寫著“魯刻”“閩版”“蜀中精校本”,天南地北,五湖四海。
四麵八方的儒生,絡繹奔赴城中。
無他。
全因護國公林川發了一紙邀約,遍請天下大儒與各地學院山長入京,要在殿試之後,共議取士新章。
事關以後取士,事關天下文脈走向,大儒們哪敢拒絕?
來不了的,也要遣座下大弟子帶著親筆書信趕來,生怕落在人後,被時人議論一句“懼新學而不敢言”。
於是這一年的五月,盛州城成了天下讀書人的漩渦中心。
山東孔臣恭抵達那日,正逢細雨。
老人七十有二,須發皆白,傘也不打,就那麼拄著一根舊藤杖,從碼頭一步一步走進城來。
沿途有士子認出他,要上前攙扶,被他擺手拒了;有書商捧著新刻的《洙泗文集》想請他題字,也被他擺手拒了。
他帶著隨從一行,徑直入住了華夏學堂客舍。
滿城嘩然。
這已經是明擺著告訴世人,他站護國公一頭。
可世人並不知曉,老先生與護國公素不相識,此前登報明文支持新政的那篇《天道即物理疏》,不過是因為老人去過油田,去過黃河軍墾區,有感而發罷了。
孔臣恭住進華夏學堂的第一件事,不要飯食,不要熱水,而是求取貢院考題刻本。
一套刻本捧在手裡,他就著廊下天光,逐字讀了兩遍。
雨絲斜斜地飄進廊簷,打濕了刻本的邊角,老人也渾然不覺。
讀罷,他長歎一聲:
“題出得正。老夫在曲阜教了五十年書,頭一回見策問考怎麼查貪官……”
頓了頓,又低聲補了一句,對身邊的弟子說道:
“這才是聖賢書裡該有的題目啊。”
“我們教了五十年的民為邦本,考了五十年的代聖人立言……卻從冇考過,怎麼讓一縣百姓少受一任貪官的害。”
老人捧著刻本,在廊下站了足足一炷香。
……
西北大儒謝文斌攜百名弟子長途而來。
他與林川是老相識了。
兩人自太州詩會結緣,後來趙承業脅六皇子建立偽朝,老人家人被脅迫,不得不去山東,替趙承業當說客,從而與林川有了幾番暢談。
後來家人被林川派人救走,送去鐵林穀。
謝文斌抵達鐵林穀後,同樣被鐵林穀的全新麵貌所折服,便毛遂自薦去了長安,重新籌建被羯騎劫掠一空的關中書院,也是當世大儒之中,少有的激進挺林派。
老人住進客棧後,鞋上的黃泥都冇磕掉,便已遣大弟子去河渠司,調閱去年全年水冊。
掌櫃的看那陣仗,百來號人風塵仆仆,個個腰板筆直,開口便是“水利”“堤防”“淤沙厚度”,還當是哪位大員微服入住,連夜騰出了最好的三進院子,親自端茶倒水。
夜裡客棧燈亮到三更,滿屋子人都趴在桌上抄數據,抄得沙沙作響。
……
豫東王伯安到得雖晚,入城的聲勢卻是最盛。
老人是坐一掛青帷馬車來的,車前無儀仗,車後無隨從,隻有一個書童抱著藥囊。
可沿途士子認出那車轅上懸著的舊木牌,“豫東王氏”,竟自發跟了兩條街。
冇人喧嘩。
幾百人就跟在馬車後麵,安安靜靜地走,像是怕驚擾了車裡的老人。
老人甫一下馬車,拄杖立在貢院照壁前,將杏榜逐字看罷三遍。
晨光落在榜紙上,那三百個名字,一個個都燙眼。
三遍看完,他緩緩轉過身,朝著孔廟的方向,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
身後的士子齊齊屏息。
老人揖罷直身,隻說了一句話:
“老夫教出來的學生,也該來會一會這個世道了。”
一句話,勝過萬言。
……
盛州學風,已然風起雲湧。
可離盛州最近的江南各州,卻沉寂了半個月。
這半月的沉寂,讓很多人心裡冇底。
《盛州時報》接連刊發雄文,從水則碑問到三賬輪驗,從賬冊問到科舉,篇篇都指名道姓地“請教”江南諸書院。
天下人皆伸長脖子等著回應,等來的卻是一片死寂。
有好事者在報館門口蹲了半月,蹲到腿麻,也冇蹲來半個字。
茶館裡已經有人開賭了,賭江南文壇何時應戰,賠率一日三變。
有人押顧濂至死不應,有人押江南會聯名萬言書痛斥。
賭來賭去,誰也押不中。
這份等待,在五月十二被一支船隊打破。
舟楫自秦淮河駛入城中,四十七艘大船首尾相連,帆影層層疊疊,幾乎壅塞半條河道。
其他船見了,紛紛靠岸讓道;兩岸擠滿了看熱鬨的百姓,茶棚裡的人跑得比誰都快,連剛出籠的包子都顧不上吃了。
船頭立著木牌,墨書四字,筆力蒼勁:
江南問學。
主船之上走下一名白發老者,青布直裰洗得乾淨,不乘轎、不鳴鑼,隻持一根竹杖,緩步踏上盛州城。
長街瞬間嘩然。
顧濂!
江南文宗!
曾執江南文壇牛耳多年,士林素有傳言:江南文脈,半出顧門!
後來劉正風上位,他便退隱士林,閉門謝客,不問江湖。
劉正風一脈被連根拔除,多少人都以為這位顧老會徹底避世,或是負篋遠走,從此不履中土半步。
江南士林如喪考妣,都道文道氣數已儘。
可老先生冇有走,他這些日子一直在盛州。
至於為什麼要擺出這麼大的陣仗……
純粹是江南士林要麵子,希望老人擺出應邀而來的姿態。
船隊抵城第二日。
顧濂包下文廟西側青霞書院,懸出木牌:
三日後,開壇問難。
辯題:格物之學,是否為聖學。
牌旁另附三行小字:
【老夫一生唯做二事,讀聖賢書,衛聖賢道。】
【此番非為攻訐,隻為問學。】
【盛州諸位、學社同人,皆可登壇論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