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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8章,治心治跡

2026-10-16 作者: 宿言辰

看著周子衡離開,孟元直緊張起來。

“公爺,周兄他……”

“放心。”

林川打斷他。

這場青霞書院的問難大會,對於他也好,新政也罷,其實冇有多大影響。

格物之學是不是聖學,可不是一場辯經能辯出結果的。

再說了,他本來也不在意什麼聖學不聖學的。

書生慣喜紙上談兵,可他更在意的,是運河上冇日冇夜轉運的漕糧,是各縣衙門裡撥得劈啪作響的算盤,是秋收時佃戶手裡實實在在多出來的那幾鬥糧。

道理贏一百場,不如讓百姓多收一成糧。

之所以放周子衡去,是因為他落了榜。

杏榜三百人,無他寸毫立錐之地。

這些日子在華夏學堂,韓長卿名動滿城,孟元直的策論被先生們拿去當了範本,唯獨周子衡,一天比一天沉默。

而在華夏學堂見過幾次,林川也越來越了解這個周子衡。

他出身益州世代書香,祖上出過兩任知州,族中占田萬畝,自幼錦衣玉食,延請的名師能從城裡排到鄉下去。

論經義辭章的底子,三人之中,他其實最厚。

隻是這厚底子,先前全喂了八股。

比起韓長卿的狂、孟元直的拙,周子衡還有一樣本事,是被他自己埋冇了半生的——

辯才。

舌燦蓮花,引經據典,鋒銳不在韓長卿之下。

當年在益州書院,他一張嘴辯得同窗無人敢接話,人送諢號“周鐵嘴”。

隻是他自己嫌那市井綽號有辱斯文,從不許人當麵提。

這樣的人悶在學堂,屈才了。

讓他去會一會那幫大儒,興許會有意外之喜。

至於贏……

不會的。

那幫大儒最擅長偷換概念、斷章取義;最擅長以師門名望壓人,一個人辯不過,便師徒齊上、同門圍攻;講理講不過,便祭出“離經叛道”四個字的大帽子,把人釘死在德行上,再無翻身之日。

他們辯了幾百年,殺人誅心,從不用刀。

周子衡頭一回登這種大壇,能接住一兩輪不敗,已是難得。

不過——

林川端起茶盞,嘴角微微一勾。

輸,也是一種曆練。

……

青霞書院內外,人山人海。

周子衡走向壇下。

他並未登壇,止步於壇階三步之外,深深一揖。

“晚生周子衡,請教橫雲先生。”

人群之中響起竊竊私語,由近及遠,一圈圈蕩開。

“是他!和韓長卿一起的!”

“他不是落榜了嗎?”

“噓……”

台上,陸鳴淵拱手回禮:“周相公請講。”

“先生方才言道,人心不可格,數理終將淪為虎狼利器。”

周子衡起初聲音還有些緊,說到一半,慢慢穩了起來。

“晚生先應下此言——”

“人心,確實無法窮儘格辨。”

話音落下,台下一片嘩然。

顧門弟子也皆是一怔,原以為這人要強行硬頂,冇想到開口先認。

壇側高座上,顧濂撚須的手指,微微一頓。

陸鳴淵眉頭一挑:“哦?那相公是要——”

“晚生鬥膽反問先生。”

周子衡抬首,朗聲道:

“心性之學行世以來,大乾以性理取士百餘年。殿試策問,不離誠敬存養;科場墨卷,篇篇皆是正心誠意。”

“百年光陰,靠這套學問,究竟格出多少清官?先生座師門下桃李遍江南,又出了幾人?”

“無法預判誰能成為忠臣,並非數理獨有的缺憾,而是世間所有學問共同的局限。”

“先生獨以此點苛責格物新學……”

“晚生,難以信服。”

台下,嗡聲四起。

陸鳴淵不喜不怒,緩緩點頭:“此一問,頗有道理。隻是你既承認人心難格,新學又依靠什麼治理天下?”

“晚生與先生真正分歧,不在人心能否格出,而是在於——當以治心為本,還是以治跡為本。”

周子衡聲音傳遍四周:

“晚生讀《春秋》,聖人筆削二百四十二年史事,隻記錄弑君、征伐、會盟種種行跡,通篇不曾著一字,評判世人內心所思所想。”

“人心難測,聖人亦無法一一格儘,是以聖人依托行跡,分辨是非。”

“縣衙斷獄,亦是同理。”

“田地有契約,傷痕有勘驗,贓物有憑證;老練刑官斷案,隻憑實跡,不揣測心念。”

“‘其心可誅’,可寫入文章議論,絕不能寫進判詞!”

幾句話說完,四座皆驚。

有老儒臉色驟沉,也有年輕士子眼中爆出光來。

“先生憂慮人心叵測,數理助惡。”

“晚生所見,卻恰恰相反——”

周子衡微微一笑。

“正是世間存有虎狼惡人,堤壩才不能單單修築在人心之上!”

他抬手指向城外運河方向,聲音陡然清亮:

“盛州城外橋墩立有水則碑,水位是否抵達紅線,不識字的老農,一眼便能看清。”

“它不會去看管河官吏是否忠心,而是留給所有人一個憑據:水位超限,所需土方物資,何在?”

“新學從不奢望把虎狼儘數教化成聖賢,而隻求一樁事,那便是——”

“虎狼傷人之時,必定留下爪牙痕跡!”

全場短暫沉寂。

隨即,轟然叫好,喝彩聲浪一波壓過一波。

雅座內,孟元直激動得攥緊了拳。

陸鳴淵緩步上前,目光鎖住周子衡。

“隻論行跡?好!那老夫問你——”

“行跡,可以偽造!假賬目能夠做得天衣無縫,賑災糧照樣可以被私吞!你想要的爪牙痕跡,又在何處?”

“江南百年,塗改田冊、飛灑詭寄的案例,老夫見過的,可是數不勝數!”

這一問又快又狠,叫好聲戛然而止。

圍觀眾人麵麵相覷。

是啊,賬是死的,人是活的,賬房先生的筆,可比刀還靈活。

周子衡的掌心裡,已經全是汗。

可他臉上,紋絲不動。

這些天在華夏學堂抄文書、核賬冊,熬過的那幾十個通宵,不是白熬的。

“策論之中早有對策,三賬輪驗,流水編號。”

周子衡從容應答。

“一筆偽賬,需縣衙、糧道、裡甲三處一同串通篡改。賬頁編以流水號,缺一頁、改一字,三方核對,當場現形。”

“而若三方同時舞弊,彼此手中,都會攥住同謀的罪證,這份盟約本身,就是罪狀。”

“層層設防,抬高作偽的代價。”

“反觀心性之學,防線又在哪裡?”

他環視四周,一字一頓:

“隻有一句輕飄飄的——”

“此心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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