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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5章,滄海生路

2026-10-17 作者: 宿言辰

晨光潑在浪頭上,潑在那些折了桅的黑鯊船上,也潑在桅頂那麵水師戰旗上。

昨日還遮天蔽日的黑鯊旗,此刻整個海麵,已尋不出一麵立著的了。

四麵八方,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響。

那是船上的船工,正在緊鑼密鼓地修繕船隻。

這些船,將被簡單修繕後,就近送去泉州造船廠進行改造。

接下來,將成為攻打倭島的主力。

俘虜們正被小艇一批批往幾艘大船上轉運。

兩千多人,蓬頭垢麵地蹲在甲板上,一串一串捆著,誰都老實得很。

已經有一百多漢子先被挑選了出來,這會兒正幫著船工起帆,乾得比誰都賣力。

他們心裡都清楚。

從今往後,吃的就不是海匪這碗飯了。

……

旗艦艦橋上。

看著眼前這一幕幕,南宮玨長歎一聲:

“此戰,當名垂史冊!”

羅千帆聞言,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積壓了十來天的鬱氣,仿佛在這一刻儘數吐了出來。

他隻覺天高地闊,轟然抱拳:

“全賴先生運籌,全賴公爺——”

“與我何乾。”

南宮玨擺擺手,打斷了他。

“運籌的是公爺,是參謀部,咱們不過是照著海圖,把棋子擺在原處罷了。”

羅千帆心頭一陣顫栗。

是啊。

從糧船裝沙,到馬德財跑得難看,到馮破浪蹲了幾天幾夜,再到崔東風直插鬼礁灣……每一步,每一步啊,早在開戰前,就被人寫進了冊子裡。

他們這些人,不過是替公爺,把海圖上的墨線,一道一道,搬到浪頭上而已。

南宮玨頓了頓,話鋒一轉:“陳魁查了嗎?”

“回先生,正在查。”羅千帆連忙收攝心神,點頭道,“馮千戶那邊報,根據俘虜的交代,那幾條舢板的蹤跡也對得上,陳魁冇死,應該是往泉州方向跑了。”

“哨船已經撒出去了,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不重要了。”南宮玨搖搖頭,“喪家之犬,讓它再跑幾日。”

“跑得越遠,回頭咬它的,就越多。”

黑鯊旗倒了,可東海上的老船戶們,總要過些時日才知道消息。等知道的那天,等泉州港、月港那些暗中給黑鯊供過貨、遞過水的上岸勢力反應過來的那天——

一條斷了牙的老鯊,屍體會比活著的時候,值錢得多。

死的陳魁不值錢。

可一個被官軍打殘、被昔日同夥惦記、被人爭先滅口的陳魁,能替水師把東海底下那些爛根,一條一條牽出來。

南宮玨又交代了兩句:“俘虜裡頭,熟悉東海海況、水性好、船藝精的,單獨圈出來,好生看待。”

“已經安排了,各船都在篩。”

“篩出來一千是一千,篩出來五百是五百。”南宮玨點點頭,淡淡道,“公爺說過,人才這東西,彆人扔掉的,往往是最金貴的。”

羅千帆躬身應下。

跟著這樣一位主公,這輩子,值了。

南宮玨轉身,從袖中摸出一份早就寫好的邸報底稿,遞給羅千帆。

“發回盛州。”

羅千帆接過來的時候,一看日期,愣了一下。

三日前?

敢情仗還冇打完,先生這份邸報,就已經謄好了?

底稿裡,隻有短短一行墨字:

“建朔三年五月十一,南洋水師,首戰,全勝。”

羅千帆默念了一遍。

隻覺一股熱氣從心口直衝天靈蓋,眼眶第二次紅了。

他仿佛已經看見了,這份邸報沿驛路西去,一站一站飛遞進盛州時,滿城會是何等光景。

公爺看罷,隻會微微頷首,提筆批幾個字。

可滿城的弟兄,會為這十個字,喝他三天三夜的酒!

……

下午。

巡防營千戶馬德財的船,終於磨磨蹭蹭地靠回了船隊。

仗打完了,他被通知回航集合。

一路上心裡七上八下,想的就一件事:怎麼把事情糊弄過去。

理由他都打好腹稿了,反反複複背了一夜。

連講到動情處該擠兩滴眼淚都排演好了。

直到登了旗艦,看見甲板上堆成小山的番銀箱子,又看見被反綁著跪成一串串的海盜俘虜,這位跑了半輩子近海的千戶大人,腿一軟,扶住了桅杆。

“馬千戶。”

羅千帆笑嗬嗬地迎上來,親手給他遞了盞熱茶,

“辛苦了,跑得很難看,恰到好處,記首功一件。”

馬德財端著茶碗,手抖得叮叮響。

首……首功?

老子是被嚇得跑的啊!

他扭頭望了望海麵,忽然福至心靈:

敢情從頭到尾,上頭讓他跑,就是真讓他跑的?

那十萬石皇糧,那四十艘裝滿糧的大船……

我跑的哪裡是路啊。

我跑的是公爺棋盤上,畫好的一道線!

人家公爺在千裡之外,就把他馬德財是塊什麼料、能嚇成什麼德行、往哪個方向跑、跑出個什麼角度,全都算好了。

他這一泡嚇出來的慫,都能在人家海圖上標成一道線!

馬德財哆哆嗦嗦地喝了口茶,熱茶下肚,心裡燒起一團火來。

跟了這樣的上頭,往後……

看來有奔頭啊……

……

遠處一條糧船的船艉。

老舵手周海生蹲在船幫邊,抽著旱煙,一言不發。

一晚上,他都冇合上眼。

一閉眼,就看著海盜像螞蟥一樣貼上來,又看著那幫慫兵從底艙裡變出刀盾,再看著那位趙百戶蕩著帆索跳幫屠船,這顆心落下去又提起來,提起來又落下去,折騰到現在,還突突地跳。

趙老四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塞給他一錠銀子。

“這是您老的賞,先生說了,您老可是這一仗的頭等舵工。”

周海生接過銀子,掂了掂,忽然眼圈紅了。

“俺那口子……有救了。”

他吸了口煙,抬起頭,渾眼裡映著滿海的桅帆。

朝陽底下,那些掛著黑旗的戰船一艘挨一艘,帆麵被雨水洗得發亮,像一片望不到頭的林子。

他跑了一輩子船,頭一回覺得,這片吃人的海,好像也能是條活路。

“趙大人,俺就問一句,往後……還招不招跑船的?”

趙老四咧開嘴,嘿嘿一樂。

“當然招!”

“公爺說了,往後這海上的每一張帆底下,都得是能吃飽飯的人。”

“跑不夠的,有得你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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