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5章,滄海生路
晨光潑在浪頭上,潑在那些折了桅的黑鯊船上,也潑在桅頂那麵水師戰旗上。
昨日還遮天蔽日的黑鯊旗,此刻整個海麵,已尋不出一麵立著的了。
四麵八方,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響。
那是船上的船工,正在緊鑼密鼓地修繕船隻。
這些船,將被簡單修繕後,就近送去泉州造船廠進行改造。
接下來,將成為攻打倭島的主力。
俘虜們正被小艇一批批往幾艘大船上轉運。
兩千多人,蓬頭垢麵地蹲在甲板上,一串一串捆著,誰都老實得很。
已經有一百多漢子先被挑選了出來,這會兒正幫著船工起帆,乾得比誰都賣力。
他們心裡都清楚。
從今往後,吃的就不是海匪這碗飯了。
……
旗艦艦橋上。
看著眼前這一幕幕,南宮玨長歎一聲:
“此戰,當名垂史冊!”
羅千帆聞言,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積壓了十來天的鬱氣,仿佛在這一刻儘數吐了出來。
他隻覺天高地闊,轟然抱拳:
“全賴先生運籌,全賴公爺——”
“與我何乾。”
南宮玨擺擺手,打斷了他。
“運籌的是公爺,是參謀部,咱們不過是照著海圖,把棋子擺在原處罷了。”
羅千帆心頭一陣顫栗。
是啊。
從糧船裝沙,到馬德財跑得難看,到馮破浪蹲了幾天幾夜,再到崔東風直插鬼礁灣……每一步,每一步啊,早在開戰前,就被人寫進了冊子裡。
他們這些人,不過是替公爺,把海圖上的墨線,一道一道,搬到浪頭上而已。
南宮玨頓了頓,話鋒一轉:“陳魁查了嗎?”
“回先生,正在查。”羅千帆連忙收攝心神,點頭道,“馮千戶那邊報,根據俘虜的交代,那幾條舢板的蹤跡也對得上,陳魁冇死,應該是往泉州方向跑了。”
“哨船已經撒出去了,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不重要了。”南宮玨搖搖頭,“喪家之犬,讓它再跑幾日。”
“跑得越遠,回頭咬它的,就越多。”
黑鯊旗倒了,可東海上的老船戶們,總要過些時日才知道消息。等知道的那天,等泉州港、月港那些暗中給黑鯊供過貨、遞過水的上岸勢力反應過來的那天——
一條斷了牙的老鯊,屍體會比活著的時候,值錢得多。
死的陳魁不值錢。
可一個被官軍打殘、被昔日同夥惦記、被人爭先滅口的陳魁,能替水師把東海底下那些爛根,一條一條牽出來。
南宮玨又交代了兩句:“俘虜裡頭,熟悉東海海況、水性好、船藝精的,單獨圈出來,好生看待。”
“已經安排了,各船都在篩。”
“篩出來一千是一千,篩出來五百是五百。”南宮玨點點頭,淡淡道,“公爺說過,人才這東西,彆人扔掉的,往往是最金貴的。”
羅千帆躬身應下。
跟著這樣一位主公,這輩子,值了。
南宮玨轉身,從袖中摸出一份早就寫好的邸報底稿,遞給羅千帆。
“發回盛州。”
羅千帆接過來的時候,一看日期,愣了一下。
三日前?
敢情仗還冇打完,先生這份邸報,就已經謄好了?
底稿裡,隻有短短一行墨字:
“建朔三年五月十一,南洋水師,首戰,全勝。”
羅千帆默念了一遍。
隻覺一股熱氣從心口直衝天靈蓋,眼眶第二次紅了。
他仿佛已經看見了,這份邸報沿驛路西去,一站一站飛遞進盛州時,滿城會是何等光景。
公爺看罷,隻會微微頷首,提筆批幾個字。
可滿城的弟兄,會為這十個字,喝他三天三夜的酒!
……
下午。
巡防營千戶馬德財的船,終於磨磨蹭蹭地靠回了船隊。
仗打完了,他被通知回航集合。
一路上心裡七上八下,想的就一件事:怎麼把事情糊弄過去。
理由他都打好腹稿了,反反複複背了一夜。
連講到動情處該擠兩滴眼淚都排演好了。
直到登了旗艦,看見甲板上堆成小山的番銀箱子,又看見被反綁著跪成一串串的海盜俘虜,這位跑了半輩子近海的千戶大人,腿一軟,扶住了桅杆。
“馬千戶。”
羅千帆笑嗬嗬地迎上來,親手給他遞了盞熱茶,
“辛苦了,跑得很難看,恰到好處,記首功一件。”
馬德財端著茶碗,手抖得叮叮響。
首……首功?
老子是被嚇得跑的啊!
他扭頭望了望海麵,忽然福至心靈:
敢情從頭到尾,上頭讓他跑,就是真讓他跑的?
那十萬石皇糧,那四十艘裝滿糧的大船……
我跑的哪裡是路啊。
我跑的是公爺棋盤上,畫好的一道線!
人家公爺在千裡之外,就把他馬德財是塊什麼料、能嚇成什麼德行、往哪個方向跑、跑出個什麼角度,全都算好了。
他這一泡嚇出來的慫,都能在人家海圖上標成一道線!
馬德財哆哆嗦嗦地喝了口茶,熱茶下肚,心裡燒起一團火來。
跟了這樣的上頭,往後……
看來有奔頭啊……
……
遠處一條糧船的船艉。
老舵手周海生蹲在船幫邊,抽著旱煙,一言不發。
一晚上,他都冇合上眼。
一閉眼,就看著海盜像螞蟥一樣貼上來,又看著那幫慫兵從底艙裡變出刀盾,再看著那位趙百戶蕩著帆索跳幫屠船,這顆心落下去又提起來,提起來又落下去,折騰到現在,還突突地跳。
趙老四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塞給他一錠銀子。
“這是您老的賞,先生說了,您老可是這一仗的頭等舵工。”
周海生接過銀子,掂了掂,忽然眼圈紅了。
“俺那口子……有救了。”
他吸了口煙,抬起頭,渾眼裡映著滿海的桅帆。
朝陽底下,那些掛著黑旗的戰船一艘挨一艘,帆麵被雨水洗得發亮,像一片望不到頭的林子。
他跑了一輩子船,頭一回覺得,這片吃人的海,好像也能是條活路。
“趙大人,俺就問一句,往後……還招不招跑船的?”
趙老四咧開嘴,嘿嘿一樂。
“當然招!”
“公爺說了,往後這海上的每一張帆底下,都得是能吃飽飯的人。”
“跑不夠的,有得你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