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7章,巨鯨入網
海平線上,黑壓壓的船影壓了上來。
陳魁的主力大船排成數列,大部分是福船,中間夾著的七八艘三桅大番船,格外紮眼。
那些番船,都是他這些年從夷商手裡硬搶來的貨色,船身高大,帆桁粗得像房梁。船幫上的漆皮被鹹風啃得斑斑駁駁,可那副壓水的架勢,一看就知道是能裝幾百號人的大家夥。
平日裡,這批寶貝一直藏在避風澳裡,輕易不露麵。
搶小股商船,犯不上動它們。
今日為了十萬石官糧,陳魁才把壓箱底的家底,全拖了出來。
船上的人,也和前頭那些蜈蚣船裡的亡命徒不一樣。
蜈蚣船上多是赤膊短衣的悍匪,靠長櫓搶速度,打的是一擁而上的渾水仗。
主力船上站的,卻是一水兒皮甲腰刀長矛的老匪。
這批人跟了陳魁十幾二十年,見過官軍,殺過商隊,說渾身殺氣那可不是吹牛逼。
東海上的老船戶都心裡有數,陳魁真正難纏的,根本不是那些嗷嗷叫的瘋狗,而是這批悶頭不吭聲的老狼。
幾十條大船魚貫而行。
帆篷吃滿了風,壓出的浪線又深又長。
旗艦飛橋上,陳魁叉腿坐在虎皮交椅裡,手裡把玩著兩枚沉甸甸的金珠。
金珠在他指縫間滾來滾去,滾得油光鋥亮,那是去年從一條呂宋番船上摳下來的貨。
望鬥上的瞭望手扶著桅杆,扯開嗓子大喊:
“大當家!前頭已經貼上去了,濃煙罩著甲板,看不太真切!”
他們當然冇有鐵林穀的千裡鏡那等稀罕物,全憑一雙肉眼。
隔著兩三裡的水麵,肉眼望去,隻能瞧見螞蟻一般往糧船上攀爬的影子,還有不斷從船幫上掉下去的黑點。
身邊幾個頭目哈哈笑了起來,有人湊趣道:
“鬥吧,鬥得越久越好!等主力壓上去,一鍋端了!”
陳魁麵無表情。
他眯眼盯著那片煙,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又拱了上來。
按理說,官軍接舷死戰,是最正常的應對。
有人衝上去,殺了人,自然有人掉下來。
可這持續不斷地往下掉……
就有點不對勁了。
他把這個念頭在心裡轉了兩圈。
前頭是二當家和六當家的兩千多老兄弟,不至於這麼弱……
突然。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前方傳來一陣急促密集的鼓點,隔著浪砸過來。
飛橋上的笑聲齊刷刷斷了。
那是船上的掌櫓頭目在打鼓求援。
陳魁把金珠往手心一拍,霍然站起身來:
“誰在打退堂鼓?!”
親信扒著船舷望了半晌:“回、回大當家,好像是二當家那邊的船!左翼好幾條蜈蚣船都退下來了!”
旁邊有人眼角一跳:
“官軍能有多大牙口,把二當家的船給咬回來?”
軍師撚著山羊胡湊到近前,臉色難看道:“大當家,老朽那句話得再說一遍……肥肉太肥,怕是真硌牙。”
一名頭目嚷了起來:
“二當家船上三百多號弟兄,全是拿人頭換賞錢的老手,連糧船還拿不下來?!”
“依我看,就是巡防營那幫慫貨困獸猶鬥,臨死咬人罷了!”
“咱們主力壓過去,把船幫撞爛,直接上去,搶糧又奪船!”
這話,說到了陳魁的心坎裡。
十萬石糧就在幾裡外的浪窩子裡晃著,多等一刻,他心口的火就多燒一分。
最近兩年局勢不太穩。
倭國那頭正打著內戰,平戶港的倭刀價格翻了三倍,連流落到海道上討飯的浪人都比往年多了幾撥。
大乾這頭更不必說,削藩削得人頭滾滾,聽說江南那邊人心惶惶,怕是皇帝都要換那個姓林的做。
亂世,是海盜的年成。
擱在往年,這種時候正是趁亂吃肥的好光景。
可陳魁心裡比誰都清楚,他這杆黑鯊旗底下,地基不太牢靠了。
十一個當家人,好幾個口服心不服的。
明麵上,大夥兒圍著交椅喊大當家,磕頭磕得山響。
暗地裡呢?
賬房的賬,他不敢細查;各澳口的船,他點不清數;就連這幾年攢的那批火銃,各家手裡分了多少,他也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聽說三當家和七當家,瞞著他勾了小半年了。
寨子裡三層的頭目,如今有四個逢年過節往三當家院裡送東西。三當家那個平日裡悶不吭聲的族弟,最近招了兩百多號浪人。
刀都磨上了,就差一個由頭。
而這個由頭,多半就是他陳魁栽跟頭的那一天。
海道上多少老霸王,是死在自己兄弟刀下的。
老鴉頭怎麼完的?
前車之鑒就在眼前,屍首都還冇涼透。
所以這一票,他輸不起。
十萬石官糧,吃下來,寨子一年的糧餉軍械全齊了,底下那幫嗷嗷待哺的嘴能喂飽,那幾個蠢蠢欲動的當家人也能摁住。
手底下的兄弟見了真金白銀,人心才能重新攥回他手裡。
可這一票要是空了手……
他這把大當家的交椅,可就坐不穩了。
“軍師,你怎麼看?”他扭頭問道。
軍師思忖片刻。
先抬頭看了看天。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低沉,雲腳底下泛著一層病黃色的邊,海風裡已經帶上了一股子雨腥味。
他又望了一眼海麵。
方才還追著船隊討食的成群海鳥,不知何時散了個乾淨,隻剩空蕩蕩的天,連一根羽毛都瞧不見。
跑了四十年海,他太熟悉這副光景。
天,要變臉了。
“大當家,老朽隻問一句。”
“若是真有埋伏,咱們的退路在哪?”
陳魁嗤笑一聲,抬手往外一指:“後頭就是開闊洋麵,官軍那幾條破船,追得上咱們嗎?”
“再說了,探子早就回報,南洋水師那六條新式戰船,全窩在廣州港裡冇動。動都冇動的兵,埋伏個屁!”
這話一出,連軍師都噎住了。
是啊。
最大的變數就那麼幾條船。
人都探明白了,還忌憚什麼?
軍師點了點頭,冇再言語。
陳魁心裡有數了。
他在東海吃人的規矩就一條:利大,險小,便吃。
眼前這一票,利大到發燙,險又險在哪兒?
“傳令!”
陳魁一腳踩上飛橋護欄,放聲大吼。
“主力分三路,中路番船壓陣,兩翼福船兜抄!”
“給我把那四十條糧船,連船帶人,全吞了!”
“吞了!!”
旗號翻飛,號角嗚嗚吹響。
數十條大船借著西南風,朝著糧船隊滾滾壓去。
軍師又回頭看了一眼東邊的天。
那一角的雲,黑黢黢的,就像鍋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