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8章,伏兵儘出
同一時刻。
糧船隊西邊十裡外,一座荒島的背麵。
鉛灰色的海天底下,十幾道船影貼著島嶼的黑脊,像一片黑色的礁石,一動不動地泊在島影裡。
船身隨著湧浪一起一伏,桅杆上光禿禿的,連麵認旗都冇掛,誰路過都隻會當那是幾條避風的商船。
船上的戰兵已經整整等了兩天。
憋屈嗎?
當然憋屈。
從接到任務起,他們就眼睜睜看著崔東風那廝領著分艦隊揚長而去,直奔東番島抄老窩搬銀子。
憑什麼?
憑他崔東風當年在黃河上攔過公爺的船?
還是憑他那把掄得虎虎生風的斬馬刀?
可冇人發一句牢騷。
路是人走的,功勞是自己掙的,發牢騷有個屁用。
艙尾兩個炮手蹲在炮位邊上啃乾餅,其中一個壓著嗓子開了腔。
“老張,你說崔千戶那邊,這會兒是不是已經在搬金子了?”
“搬個屁的金子,啃你的餅子吧。”
“嘿嘿,也是,抄老窩這種美差,哪輪得著咱嚼舌頭。”
“也不知道咱們要等到什麼時候。”
“等信號啊……冇信號隻能等……”
老張咬了口乾餅,腮幫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急啥?公爺排的局,幾時讓咱們空過手?”
旁邊那位點點頭,忍不住扭頭看了一眼島上的山頭。
說是山頭。
其實就是一座七八丈高的小山包,上頭又用原木壘起來了一個瞭望架。
架子上,一個精瘦的漢子被兩根麻繩捆在立柱上,整個人探出架外半截身子,任憑海風把他那件短褂吹得跟鼓起的帆似的。
他叫石豆子,原是泉州港裡爬桅杆摘鳥蛋的野孩子,一雙眼睛在望鬥裡練了十幾年,海平線上多出一根帆桁,他都能瞧出那帆是舊是新、吃了幾分風。
兩天了,他在這架子上盯了兩天。
千裡鏡都快長在眼眶上了。
此刻,這雙眼睛正舉著千裡鏡,盯著東南海麵,一眨都不敢眨。
“來了……來了!!”
他不敢鬆手比劃,隻能扯開喉嚨往架下吼:
“主力壓上來了!中路番船……一、二……七條!全是三層樓船!兩翼福船兜抄,數目……”
他眯眼又數了一遍,喉嚨裡咕咚咽了口唾沫,
“數不清!二三十條至少,黑壓壓全是帆!!”
架子下,一名傳令兵早把信號旗攥出了汗。
紅旗一抖,藍旗接上。
兩麵小旗在坡頂翻出一連串花活——
那是水師的旗語,一招一式都是參謀部按公爺教的法子編出來的。
下方的望船上。
旗牌官舉著千裡鏡,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抄。
“陳魁主力,儘出,中路番船七艘,兩翼福船三十餘,直撲糧船隊——”
信船上的旗牌官抄完最後一個字,手都在抖。
為了這幾個字,上千號人在海上蹲了整整七天!
他抓起筆,把邸報往傳令艇的水手手裡一拍:“快!劃過去!跑掉一條鯊魚,老子拿你是問!”
小艇如離弦之箭,劈開浪頭直撲島後。
消息傳進艦橋的時候,千戶馮破浪正捏著一枚棋子,在手心裡來回摩挲。
那是塊磨得溜圓的黑石子,是他從黃河邊上撿的,帶在身邊兩年了。
兩年前,他還是黃河裡的船把頭。
是公爺把他們從那條渾濁的大河裡撈了出來,教他看星盤,教他認海圖,教他什麼叫上風位,什麼叫炮陣齊射。
羅幫主當了指揮使,崔東風給他當副手。
而他馮破浪,現在是一名千戶。
“將軍!”傳令兵一頭撞進艙門,氣喘籲籲,“老、老魚……全遊進網口了!!”
馮破浪摩挲石子的手,停了下來。
三層大網,層層張開,總算他媽的等到了。
第一層,是那四十艘沙船福船,專引蜈蚣船上來送死,把黑鯊王的先鋒銳氣一寸一寸磨掉。
第二層,便是他和這座島後頭藏著的十二艘戰船。
三艘新式戰艦,兩側十六門重型風雷炮,船首船尾還帶著長管炮。
九艘鐵林穀武裝商船,包鐵船舷,火力雖輕一檔,勝在船堅速快,專司兜抄鎖位。
陳魁主力壓上來的那一刻,就是大網收口的時辰。
第三層,崔東風的分艦隊早就繞開戰場,直插陳魁的大本營。
那裡,才是此戰真正的目標。
就算陳魁此刻懸崖勒馬,掉頭跑回東番島,等著他的也是一座空寨,和崔東風架在鬼礁灣外的炮口。
這,才是公爺的殺局。
“將軍,起錨嗎?!”副官激動道。
馮破浪眯起眼,抬頭望了一眼天。
東邊的天,雲腳壓得極低,雲底泛著鉛光,跑船的人都知道,這場雨最多半個時辰就要砸下來。
西南風正緊,陳魁的主力借著風勢壓向糧船隊,整支艦隊全壓在了戰場的下風頭。
這座荒島偏偏立在西邊,正是上風的位置。
伏艦從島後一出,順風順水,一路搶著上風壓下去,陳魁的船隊調頭再快,也是逆風打上風。
海戰打的是什麼?
打的就是風位。
順風時,船跑得比人快;
逆風時,你連帆都調不開,隻能乾挨打。
更何況,他們有更好的炮。
獵人選好了風口,就等獵物自己把脖子伸過來。
馮破浪把那枚黑石子輕輕放在案上的海圖正中央,正好壓在陳魁艦隊的所在之處。
然後,他緩緩站直了身子。
“傳令,伏艦起錨,搶上風位!”
“升帆!!”
刹那間,如同沉睡的海底巨獸同時睜開了眼!
嘩啦啦!
島影之後,一艘、兩艘、四艘、八艘……
半收的硬帆一麵接一麵轟然張滿!
竹篾筋骨撐起的帆麵吃足勁風,繃得像弓!
三艘新式戰艦一馬當先,烏沉沉的船身從島後拔了出來,劈開湧浪。
兩舷十六個炮窗次第開啟,一門門重型風雷炮的炮口探出頭來,黑洞洞的,覆著防潮的桐油布還冇來得及揭。
炮位上,炮手們早就把火藥包、鏈彈、實心彈碼在了腳邊,用油紙捂了多少天,就等這一聲令下。
九艘武裝商船緊隨其後,如一群隨獵而出的鐵狼。
十二艘戰船呈鉗形,朝著陳魁主力的兩肋,順風而下,勢不可擋地合攏過去。
島影被船尾的浪花攪碎,驚起滿礁的海鳥,撲棱棱地掠過桅頂,往雨雲深處逃去。
馮破浪站在艦橋上,海風灌進大氅,獵獵作響。
他抹了把濺上臉的浪沫,心裡燒著一團火。
六艘主力艦留在廣州港,就是為了打消對方的顧慮。
此戰若是不把對方打殘廢,那就白瞎了公爺這一番驚天謀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