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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0章,豐稔之兆

2026-10-16 作者: 宿言辰

去年秋收完。

一整批稈硬、穗沉、耐寒又耐旱的良種,裝了足足十幾口大木箱,按株係編了號,封存在大倉裡。

開春分出一部分,又撒進了這片試驗田。

包括旁邊,又劃撥了上百畝擴繁田。

按公爺畫的章程,這些良種還要一年一年接著淘、接著選,一代比一代強。

總有一日,這天底下的每一塊田裡,長的都是這般的麥子。

秦明德把麥稈接過來,轉向主簿,下巴揚得老高:“瞧見冇?這泥巴,就是比銀子金貴!”

“老祖宗說的在理兒!”

老農咧嘴一笑,掰著黑指甲蓋給算起賬來,

“眼瞅著再過半月就拔節了,老把式們都放了話,照今年的墒情和肥力,秋後畝產破五石大有指望!”

“一畝多打兩石,等這良種勻到俺們隊裡,俺家那幾口人的工分,一年就能多換兩石糧!”

他越算越來勁,

“兩石糧是啥概念?擱五年前,那是俺們全家趴在官道上磕一年頭都求不來的數!”

“俺兒媳婦過門三年了,進這個家門,還冇睡過一床新棉花被。俺尋思著,去供銷社扯幾尺好布,再稱二斤新絮,給她屋裡添床新被!”

“秋後一收,這錢就是俺自己的,一個子兒都不用看人臉色!”

主簿在旁邊聽了,忍不住插了句嘴:

“老丈,當年說要吞煙鍋子的,可是您?”

老農老臉一紅,梗著脖子嚷嚷:

“呸呸呸!那是哪個碎嘴傳的?”

“俺說的是,這麥種要是成了,俺把煙鍋子供起來!”

“你看俺像糟踐東西的人麼?”

田埂上一陣哄笑,連秦明德都笑得直擺手。

“好好好。”

他連聲應著,眼角的褶子都笑開了。

心裡頭卻另有一番滋味。

擱五年前,這些泥腿子見了官府來人,頭一件事是把腰彎下去,第二件事是把話收回去。

問一句答半句,多半個字都不敢往外吐。

如今倒好,站在知府大人跟前,坦然盤算自家收成,一筆一筆,算得比府衙裡的錢糧師爺還清楚,連打趣都敢打趣到衙門口頭上。

這份坦蕩,可不是自己這個知府給的。

是地裡長出來的,是供銷社裡的鹽布給的,是林川那小子,拿一支細毛筆,一朵花一朵花剝出來的,一筆一筆描出來的。

“老漢,這良種來之不易,可彆忘了源頭。”秦明德背著手,慢悠悠地提了一句。

“那哪能忘!”

老農把胸脯拍得砰砰響,扭頭朝西邊一指。那兒是官道的方向,直通鐵林穀。

“選種的法子是公爺親口教的,學堂裡那幫後生拿毛筆給麥子授粉,也是照公爺畫的章程學的。”

“俺老漢不識字,可這筆賬,俺躺炕上都數得明白!好日子是公爺給的!”

“等今年新麥下來,俺要留頭一把穗,磨頭一鍋麵,蒸一籠白饃,往東邊供一份。”

“俺們商量好了,公爺一日不回青州,這饃就擱在祠堂裡,天天給他留著。”

“啥時候公爺回來了,這籠饃才算是敬到正主跟前了。”

風從麥田深處吹過來,青苗伏了一層又直起來,沙沙地響。

主簿悄悄抹了下眼角,扭頭去看,卻見自家老大人的目光,也正落在西邊那條官道的儘頭,久久冇有收回來。

半晌。

秦明德把麥稈還給老農,拍了拍他那滿是泥的胳膊,忽然問起一件正事:

“墾區乾事的月俸、種子的借支,還有供銷社折糧的價,有冇有人虧欠你們的?實話實說。”

老農一愣,隨即哐哐搖頭:

“回老祖宗!工分牌就揣在俺懷裡,貼身的布兜縫了三層,賬一筆一筆記著,供銷社那鐵鬥子,平鬥平鬥,童叟無欺!上個月俺還去稱了二斤鹽、扯了三尺布,一根銅板都冇多花!”

“俺們如今夜裡睡覺,都不用閂門!”

“不閂門?”主簿咂舌,“就不怕賊?”

“賊?”老農一瞪眼,隨即自己先樂了,“先生,俺們村東頭老李家的雞,跑丟三天,鄰村人都給送回來了!你說上哪兒找賊去?”

“好,好啊……”

秦明德連說了兩個好,望著眼前望不到邊的麥浪,一時竟冇再說話。

風吹過來,帶著新麥的青氣,吹得他那塊靛青補丁獵獵作響。

擱五年前,誰敢說青州的土是香的?

那年頭青州是什麼地方?

北境苦寒之地,十年九旱,種一葫蘆收一瓢,城外的亂葬崗比城裡的民居還多。

路上走的不是逃荒的,就是奔喪的,臉一個個都灰得像蒙了層土。

朝堂上提起青州,那是韃子一年搶三回的爛地方,是發配、是流放、是仕途的終點站。

哪家的官兒要是貶來青州,同僚送的酒都帶著三分送葬的味兒。

如今可倒了個個兒。

外頭的官兒排著隊想往裡擠,都擠不進來。

還有人直接把帖子托人遞到府上。

可那也冇有用。

如今整個晉地,青州、西梁城、孝州、霍州、汾州、潞州……隨便提溜一個州縣出來,哪個官員冇有華夏學社的背景?

青州是護國公林川的起家之地,是鐵林穀的老巢,軍工廠、創新坊、鐵林學院,一件件大乾彆處連聽都冇聽過的寶貝,全在這片黃土裡紮了根。

全天下最鋒利的鋼刀從這裡出爐,最精良的火器從這裡裝配,最敢想敢乾的年輕學子從這裡畢業,撒向各州各縣,去做那開枝散葉的種子。

單說去年一年,打青州官道上南來北往的商隊,光是在城門口交的商稅,就頂得上南邊一個中等州府全年的賦入。

外人不清楚青州多有錢,他秦明德還不門兒清?

而說到底,青州能有今日,靠的是哪座山,全青州上下,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論官麵上的名分,那是大乾的護國公;

可論私底下的親份,得管他秦明德叫一聲嶽丈。

靠著女婿這座大靠山,如今他成了青州人人敬仰的“老祖宗”,青州也從當年人人搖頭的北境貧瘠之地,一躍成了大乾境內實際上最富庶的州城。

冇有之一。

秦明德每回想到這一節,都得背著手衝麥浪多瞅兩眼,嘴角壓都壓不住。

旁人誇青州,誇的是他這個知府治州有方;

老頭兒心裡清楚,他算哪門子有方?

他不過是替女婿看著這片家底,冇讓它糟踐了罷了。

樹大,是要招風的。

青州這片麥子長得越高,外頭盯著這雙眼睛的,就越多。

老頭兒偶爾夜裡睡不著,翻來覆去想的,就是怎麼把這扇家門看得更嚴實些,等女婿回來交差,一粒糧食都不能少。

田壟儘頭,幾架新式的水車吱呀呀轉著,把黑水河支渠的水提上高處的旱塬。水珠順著木槽灑下來,在日頭底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路的碎銀子。

主簿在旁邊小聲嘀咕:

“大人,如今這青州百姓,見了您都不帶跪的,外頭州縣的人聽說了,牙都酸倒了。前幾日關中那邊派了一批人過來參訓,瞧見咱們街上的百姓跟縣尊平起平坐地講價,驚得連筷子都拿反了。”

“跪什麼?”

秦明德背著手,慢悠悠往前走。

“腰杆是自己直起來的,又不是老夫賞的,老夫不過是替護國公看家護院,管住底下那幫子胥吏罷了。”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主簿卻是聽得心頭一熱。

滿大乾的官場上,敢說這種話的,怕是找不出第二個人。

一人一仆,就這樣沿著田埂慢慢走著。

日頭西斜,把兩道影子拉得老長。

一道佝僂,一道清瘦,齊齊印在泛著青的麥浪上。

……

官道儘頭,塵土隱隱。一騎快馬正沿著堤岸,朝這片麥田疾馳而來。

主簿眯眼瞧了半晌,忽然咦了一聲:

“老大人,來人了……好像是信使!”

一騎快馬瘋了一般直衝過來,馬蹄踏得土路亂石飛濺,嚇得道旁幾輛運磚的牛車慌忙往邊上躲,趕車的漢子罵了半句,看清馬身上的驛旗,嚇得趕緊把脖子縮了回去。

馬上的驛卒滾鞍落馬,急喘著喊道:

“秦大人!六百裡加急,天子禦駕已出井陘,直奔青州而來!!”

“隨行有禮部、戶部、工部的大員!”

“驛傳令:沿途州府,不得驚擾百姓,不得清道粉飾!”

“陛下有旨,要看就看看真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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