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9章,育種神術
對賬!”
秦明德伸手指著眼前這一大片綠浪翻滾的麥田。
那眼睛亮得,就像是看自家的外孫子。
“這一片,三年還是白花花的荒灘,兔子路過都不肯拉屎。如今呢?老夫前日剛翻過墾區的冊子,上等麥田,四千三百畝,畝產保底三石往上,高的興許能破五石。”
他掰著手指頭,越算越精神:“四千三百畝,最低三石一畝,便是一萬三千石糧。”
“還不算渠邊的桑麻、坡上的豬場。”
“嘖嘖,就這一片泥巴地,頂得上江南半個縣的錢糧!”
“全天下,有哪個州的地,敢說一畝地破五石?”
主簿咂舌,配合著反應:“哎喲喂,這麼一算,確實了不得。”
嘴上應著,心裡頭卻是哭笑不得。
擱彆處當差,主簿的頭等本事是替上官把話說圓;
在青州當差,頭等本事是聽老大人把賬算圓。
這老大人三句話不離地裡長了幾石,五句話不離百姓碗裡添了幾勺,一整個把孔孟文章倒過來念的主。
可偏偏,就是這麼個主,當年在清河縣可是貪了又貪啊……
“這就是護國公教的算盤新打法。”
秦明德負著手,得意洋洋,“從前當官的算賬,隻算刮上來多少;如今老夫算的,是地裡頭長出來多少。”
“地裡長的越多,百姓碗裡的越多,碗裡的越多,老夫這官便當得越安穩。”
“這筆賬,比什麼治平策都好算!”
“你且看……”
話音未落,不遠處的水渠邊上,一個赤著腳的老農正彎腰查看渠口,見田埂上有人,直起腰來望了兩眼,忽然扯著嗓子喊:
“喲!老祖宗!您又來啦!”
田壟間零零散散的幾個農婦、半大小子,聞聲全都直起了腰。有個紮著羊角辮的小丫頭,還舉著半把剛掐的薺菜,脆生生喊了句:
“老祖宗好!”
這稱呼的來曆,說起來還是三年前的事。
那會兒新墾區剛挖下第一道渠,老大人頭一回來,正趕上汛期,二話不說卷了褲腿就跳下去跟民夫一塊兒搬石壘堤。
泥裡滾了一整日,回來的路上一頭栽倒在渠邊上,可把墾區的老人們嚇壞了。
打那以後,墾區上下便不稱他大人,隻喚“老祖宗”,既是尊敬,也是當自家長輩疼著。
秦明德樂嗬嗬地擺手:
“忙你們的,忙你們的,老夫就轉轉!”
那老農趟著泥水小跑過來,也不行禮,湊到跟前嘿嘿一笑:
“老祖宗!俺老漢在這灘上刨了四十年食,頭一回見著麥稈能粗過筷子!”
“您瞧瞧,您瞧瞧!”
老農獻寶似的掰過一根麥稈。
粗壯飽滿,稈節處泛著油亮的光。
他怕秦明德看不明白,又用粗糙的拇指和食指捏住稈身,使勁撚了撚:
“老祖宗您掐掐!這稈子硬實著呢,開春那場大風,坡外頭莊田裡的麥苗吹得東倒西歪,咱這片麥,齊刷刷立著,一根冇趴下!”
這可不是老農吹牛逼。
說起這片地,就不能不說起公爺。
墾區上下的老人們,那是真心真意,心服口服。
五年前,公爺還在鐵林穀坐鎮的時候,專門給農稷營下過一道令。
彆處的政令都是催耕催收,唯獨這道令,是教人怎麼“挑麥子”。
麥子抽穗之後,先不急著收,派人在田裡逐壟巡查,專挑那些稈粗、穗大、精神頭足的單株,一根根拴上紅布條,做上記號。
若是做雜交試驗,還得更早動手:
麥穗冇揚花之前,先把選中的母穗一朵一朵剝開,拿細毛筆把裡頭的雄蕊去掉。
那活計細得能熬瞎眼睛,蹲在田裡一蹲就是一晌午,一朵剝不好,前頭全白乾。
去完了雄,套上紙袋,隔絕外頭的雜花粉。
等到了花期,再由學堂裡的學子們拿毛筆,把優選麥株的花粉,一朵一朵掃到母穗上,授完依舊封好紙袋,不許彆的花粉串進來。
墾區的老把式們頭一回聽說這套法子,個個都懵了。
種了一輩子地,頭一回見著給麥子做媒的!
還得防它跟彆家“私會”!
當年牽頭拌嘴的,正是眼前這個老農。
他當時把煙鍋子敲得梆梆響,說公爺怕是讀書讀迷了,莊稼收成靠天靠地靠力氣,憑一支細毛筆,能變出什麼好糧食?
當初還撂過狠話,說這要是能淘出好麥種,他就把煙鍋子吞下去。
可嘀咕歸嘀咕,令還是照辦了。
這些年青州一樁樁實事,哪一件不是按公爺的章程辦成的?
開荒修渠、冶鐵造器,哪一回落空過?
於是這選種育種的事情,就這麼一年一年續了下來,還專門做了這麼一片試驗田。
彆的大田裡,麥子熟了便收割磨麵。
這片田裡的麥株卻金貴得很。
成熟時單穗單獨割、單獨脫粒、分袋收好,炭筆在布袋上記下編號。
青州學院派來的學子們,人手一冊簿子,把每一株的稈高、穗數、粒重記得密密麻麻。
冬日閉門,對著簿子比對測算,一算就是半個月。
老把式們湊過去瞧熱鬨,滿紙的字不認得,滿紙的數更看不懂。
頭一年選出來的種,種下去凍死大半。
開春清點苗數,管試驗田的娃子蹲在地頭哭鼻子,說辜負了公爺的章程。
哦對,那時候公爺還不是公爺呢。
第二年留存的株係,遇上風雨又倒伏一片。
老把式們心疼得直嘬牙,好好的良田,淨耗在這些不停淘汰的苗子上,當麵冇說,背地裡冇少念叨糟蹋糧食。
有個愣頭還嘴硬,跟老把式們頂過一回:
“十株裡頭淘出一株好的,便是大功!公爺交代的!”
老把式氣得吹胡子。
可轉過年來,到底還是把自家攢的草木灰,挑去給試驗田用。
直到去年,地裡終於站住了一批稈粗、穗大、不挑地的株係。
這片試驗田的麥子,獲得了大豐收。
收割那天,是單穗單獨割、單獨脫粒,一袋一袋抬到場上過秤。
管秤的老賬房扒拉著算盤打了三遍,末了把算盤一撂,扯著嗓子朝地裡喊:
“冇錯!頂好的那壟,一畝出了四石糧!”
四石!
要知道,江南最豐腴的農田,單畝最高也不過兩三石的產量。
鐵林穀試行三新耕作法,頭一年就達到了兩石的收成。
而試驗田裡那些新淘出來的種,竟然把產量直接翻了一倍!
而這,才隻是頭一個四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