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1章,女婿坑爹
“天子禦駕?!”
秦明德一愣,脫口便問:
“護國公跟著一起回來了嗎?”
“冇有。”
驛卒喘勻了氣,躬身答道,
“公爺留守盛州,冇有隨駕。”
留守盛州?
什麼情況?
天子來青州,自家女婿不跟著一起,反而留在盛州?
女婿和天子,換位置了????
秦明德愣在田埂上,好半天冇合上嘴。
他當然是在開玩笑。
不然呢?
隻是這玩笑開完,他自己先打了個寒噤。
自古天子巡幸,都是挑的富庶安穩的去處,看的是繡出來的太平。
禦駕未動,地方上先忙翻天折騰三個月,黃沙鋪路,淨水潑街,沿途的破屋子用席子圍起來,麵黃肌瘦的百姓換上借來的衣裳,連城門口要飯的,都得提前攆出三十裡地……
這套路數,他秦明德在官場泡了幾十年,閉著眼都能倒背如流。
當年他主政清河縣,上官下來巡視,不就是這麼應付的?
他甚至還乾過一夜之間把一條土街的牆麵全刷成新白的事。頭天夜裡拉了三車白灰,府衙上下點著火把刷到四更天,天亮時那條土街白得晃眼。
上官的車駕隔著簾子看一眼,讚了句“清河潔淨”,誰管那白灰底下糊的是啥?
那時候他還年輕,還覺得這是本事。
如今想想,臊得慌。
可這回,陛下偏偏點明,要看看“真真的”。
還白紙黑字,發的是驛傳明令,沿途州府一個都不許蒙。
這是巡幸?
這分明是查賬來了!
青州算什麼?
青州是護國公的大本營,是天下人眼裡“藩鎮之中的藩鎮”!
滿朝文武私底下不知念叨了多少回,說天下隻知有公爺不知有天子,說青州的城頭上飄的不是大乾的龍旗,是林字大旗。
這些話,以前聽著是給青州臉上貼金。
這會兒再一想,每個字都跟針似的,紮得後脖頸發麻。
陛下這時候禦駕親臨青州……
這是來看什麼的?!
秦明德腦子裡“嗡”的一聲,幾十個念頭同時炸開。
頭一個念頭,不知怎麼的,居然是閨女硯秋那頂國公二夫人的鳳冠。
他前些日子還偷偷讓府裡匠人畫了圖樣,收在書房第三格抽屜裡,壓在一摞水利冊子底下。這會兒急得腦門冒汗,怎麼就想不起那圖樣畫的是九尾銜珠,還是十二翎了……
“混賬!”
他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把自己都拍了一個激靈,“都什麼時候了,還惦記那圖樣!”
主簿被嚇得一哆嗦:“老大人?”
“備轎!”
秦明德原地轉了兩圈,官靴在田埂軟泥上踩出一溜深印子,越轉越心驚。
天子要看“真真的”,這是什麼意思?
青州的“真真的”是什麼?
是鐵林穀裡那能把城牆轟塌的火炮,是學社裡滿牆“百姓為本”的新學,是街頭巷尾百姓們張口就來的“公爺說”,是滿城百姓腰杆挺直、見了官老爺都不帶跪的做派……
真讓陛下看了個通透,是福是禍?
福的哪一頭,禍的哪一頭,他這個老頭子掂得清嗎?
要是陛下看完了,心裡頭舒坦,覺得青州是替朝廷養民練兵的好地方,那萬事皆休。
可要是陛下看完了,夜裡睡不著覺呢?
鐵林穀的炮,打韃子使得,打彆處,就使不得麼?
滿青州的百姓,隻認公爺的工分牌,不認朝廷的告示,這算什麼?
秦明德越想,後脊梁越是發涼。
女婿遠在千裡之外的盛州。
這青州上下,就剩他這個老頭子頂著。
要不……先給女婿遞個信?
他念頭剛起,又自己掐滅了。
天子來青州,難道女婿不知道?
“你說這家夥,怎麼就不提前寫封信回來,老夫好有所準備……”
他嘴裡嘀咕著。
主簿當然知道老大人口中的“這家夥”,說的是那寶貝女婿。
他眨了眨眼,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老大人,公爺上個月不是來信了麼?”
秦明德腳下一頓。
對啊。
上個月林川是來了封信。
也冇彆的事,就是在信裡叮囑了一番,說如今青州名聲在外,各州來觀政的、來參訓的、來討經驗的,隻會一年比一年多,讓他這個老丈人不必當回事。
信裡原話好像是——
“再大的貴客,也不用特意張羅,一切照舊便是。”
當時他讀完還撇嘴,說這小子信越寫越短,架子越來越大。
這會兒一琢磨……
主簿在旁邊也回過味來了:
“老大人……公爺這信裡頭,怕是有東西啊。”
秦明德站在田埂上,一動不動。
他奶奶的,跟老丈人打起啞謎來了……
如今的青州是什麼地方?
晉地的旗幟,西北特彆治區的活樣板。
林川雖然把特彆治區的大本營設在了長安,可畢竟青州是根基。關中派人來參訓,晉地各州派人來觀政,連靈州那邊的部落都遣人繞道來瞧過水車。
他這個知府,一年裡接待外客的茶,都比自家人喝得多。
女婿信裡叮囑的,本以為就是青州眼下麵臨的尋常事。
哪知道是另有深意啊……
“再大的貴客,也不用特意張羅。”
再大……誰還有天子大?
“他是這個意思?繞這麼大個圈子乾嘛,直說天子要來不就得了?”
可話一出口,老頭兒自己先反應過來了。
直說?
怎麼直說?
寫“天子欲巡青州”六個字?
這封信要是中途被人截了去,落在朝堂那幫人眼裡,那就不是一封家書了,那是護國公勾結地方、窺探聖駕的鐵證!
是能把整個青州官場拖下水的催命符!
這小子,是早就算到了這一層,才把話藏在“貴客”兩個字裡頭的。
好嘛。
連給老丈人的家書,都得防著半路有人拆。
秦明德一時不知該氣還是該歎。
不過,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天子進了青州,要看什麼?
看賬?
青州的賬,跟彆處的賬,能是一個記法麼?
工分、供銷社、議事堂、大倉折糧……
隨便翻開一本,都是大乾典章裡尋不著的名目。
那幫老大人若是較起真來,一句“此製奏報朝廷了冇有”,他這張老嘴,該怎麼答?
再萬一,那位陛下在鐵林穀外頭轉悠的時候,指著炮場問一句“此物防的是誰”,他這張老嘴,該怎麼答?
說防韃子?
韃子都認女婿當爹了,防的哪門子韃子。
說防內患?
青州夜不閉戶,路不拾遺,雞跑丟了鄰村人都給送回來,內患在哪兒?
說防……防陛下?
他秦明德有十個腦袋也不敢說這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