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6章,天地之尺
舊朝取士,講究四平八穩、滴水不漏、辭章工整、義理周全。
這些人入仕之後,隻會守舊推諉、粉飾太平,對上逢迎、對下麻木,任憑地方積弊叢生、豪強兼並、民生困苦,依舊束手無策。
但林川要的,不是這種隻會坐而論道的清流。
如今大乾天下,三藩儘數歸土,北疆平定,諸多舊藩屬地、貪官治下的州縣,官場一空,實缺遍地。
知縣、通判、主簿、巡檢、水利官、度支官、刑獄官,無數關鍵基層崗位懸空,急缺人手坐鎮。
朝堂耗不起三年一熬、慢慢曆練的舊規矩,亟需一批能即刻上任、即刻乾活、即刻破局的基層骨乾。
懂算學的,即刻分發各州,清丈隱田、核算糧稅、清查曆年虧空,斬斷豪強瞞田避稅的根基;
懂水利的,直接奔赴淮河、兩江、江漢河道,督造堤壩、修繕水渠、治理水患、開墾荒田;
通刑名的,即刻空降頑劣州縣,整治宗族私鬥、肅清地方劣紳、查辦貪蠹惡吏、撫平民間冤情。
與此同時,各地技院、華夏學堂培養的新式吏員早已整裝待命。
文官主政,吏員實操。
成套空降,成建製履職。
千百年來,地方之所以難治,根源便是流官不熟地方、胥吏把持政務、豪強裹挾鄉裡。
外來官員兩眼一抹黑,事事被胥吏蒙蔽、被宗族裹挾,最後隻能同流合汙、碌碌無為。
多少寒門出身的清官,揣著一腔抱負上任,不出兩年,要麼被磨平了棱角,要麼被臟水潑了一身,灰溜溜地掛冠而去。
胥吏不怕官,隻怕懂行的官。
豪強不怕官,隻怕掀桌子的官。
而林川這套全新的人事布局,直接打破了這個死局。
新式科甲出身的官員,自帶實務本事、自帶新政思維、自帶朝堂信任;
新式學堂培養的吏員,專司具體事務、精通專業差事。
官有理念,吏有技術。
一套全新的基層治理體係,直接空降碾壓舊有地頭勢力。
而這一步棋,最絕妙之處,正是這批新進士的特殊性。
他們是正兒八經科舉出身,名正言順、士林認可,擁有讀書人天然的清譽與名分。
可他們所學、所考、所長,儘數貼合新政、服務民生、紮根實務。
長著士林的皮,懷著新政的骨。
等他們在基層曆練幾年後,將會脫胎換骨,成為大乾全新的一代治世官僚。
到那時,新政官員將遍布天下州縣,盤踞千年的腐儒體係、壟斷朝堂的士林豪門、把持地方的宗族豪強,也將再無翻盤之機。
到那時,才會有人明白,護國公在閱卷堂裡定下的每一道考題,落下的每一筆朱批,都是往這盤天下大棋裡,釘進去的一枚枚釘子。
夜深了。
閱卷堂的燈,一盞一盞熄下去。
最後一名考官吹熄燭火前,望著案頭那摞定稿的甲等卷子,久久冇有動。
最上麵那份,甲上候選,策論鋒利如刀。
謄錄官抄來的朱卷上冇有名字,可他不知怎的,總覺得自己在哪個茶攤上,見過這份答卷的主人。
……
三月二十五。
是張貼貢士杏榜的日子。
天還冇亮,貢院外的長街上,已經黑壓壓擠滿了人。
比入考場那一日,還要多出數倍。
不光是舉子,還有看熱鬨的百姓、趁亂賣炊餅的小販、挎著竹籃兜售“狀元簽”的老婆子,甚至有聞訊趕來的書商,雇了十幾個腳夫守在照壁前:
榜文一出,當場刻版,連夜印賣。
一冊《春闈題名錄》,在外地州城能炒到二兩銀子。
天光微亮時,貢院正門緩緩開啟。
兩名貢舉院的青衣吏員捧著卷軸登樓。
“咚,咚,咚,”
聚寶鼓三響。
明黃榜紙,轟然展開,自照壁頂端垂落而下!
“出榜了!!”
人潮瘋狂向前湧去。
前方的人舉著火把,逐字逐句地念,
後麵的人踮著腳、踩著凳子、扒著同伴的肩膀,伸長了脖子。
按新規,榜單自第三百名起,倒序揭曉。
念名的聲音,在晨風裡一聲聲蕩開。
“第三百名,冀州,陳年!”
“第二百九十九名……”
隨著名字被一個個念出,人群中,不斷有哽咽的歡呼聲響起。
有人當場嚎啕大哭,有人被同伴抱著原地打轉,也有人擠在人堆裡,從第三百名聽到第一百名,一個字一個字地聽過去,臉色一點點白下去,最後默默轉身,擠出人群,消失在長街儘頭。
冇有人去笑他們。
這場春闈,十中取一,能站在這裡聽到最後的,都已是勇士。
“一百七十名,江陵,孟、孟元直!!”
“有了!元直中了!!”
孟元直被兩個同伴拽著胳膊,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盯著榜上那三個字,看了足足十息,忽然咧開嘴,傻笑著,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這個在茶攤上連糙米餅都要就著白水咽的貧寒書生,這個在號舍裡把算籌擺到手指僵冷的農家子弟,中了。
他猛地轉身,朝著千裡之外的江陵方向,直挺挺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一個頭。
“爹,兒中了……”
周圍,一片唏噓。
前一百名的名字,越念越快,人群的情緒也越繃越緊。
韓長卿抱著胳膊站在人堆裡,神色平靜。
周子衡卻不一樣,他從第五十名開始,手指就開始不受控製地掐著掌心。
三十名。
二十名。
十名。
“第五名,泉州,林文淵!”
“第四名,隴西,裴遠誌!”
念到這裡,那吏員的聲音陡然拔高:
“第三名,蜀地,韓,長,卿!!”
轟!
整條長街,炸了。
“韓狂生第三!!”
“遇龍攤那個韓狂生!!”
“公爺親口問他名字的那個!”
“快!記下來!刻版!刻版!!”
那群守了半宿的書商瘋了一樣往外衝。
瞎子張的徒弟已經擠到了茶攤前,扯著嗓子朝裡喊:“師父!後頭那半段《公爺茶攤會狂生》得改了!改成《公爺慧眼識狂生》,人家中探花了,不對,貢士第三!”
韓長卿站在原地,仰頭看著榜上自己的名字。
纏著布條的手指,微微發顫。
半生的癲狂,十年的“瘋子”,祠堂外緊閉的朱漆大門,座師擲在地上的考卷……
在這一刻,儘數被榜上那三個字,燒成了灰。
他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韓兄!!”
孟元直哭著撲過來。
“哭什麼。”
韓長卿抬手,在他後腦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記,
“榜還冇念完呢。”
對。
榜還冇念完。
第二名,江南,徐慎行。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屏住了。
第一名。
會元。
“第一名——盛州,沈!懷!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