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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5章,大勢已成

2026-10-16 作者: 宿言辰

建朔三年,三月十五。

盛州貢院。

沉悶的機樞轉動聲,在晨曦薄霧中緩緩停歇。

落鎖九日的鐵門,在成千上萬道目光的注視下,轟然敞開!

隨著貢舉院大印落下最後一枚朱批火漆,這場被後世史官冠以“林公變法”開端的春闈大比,緩緩落幕。

貢院門外,早已被人潮圍得水泄不通。

數以千計的舉子扶著磚牆,踉蹌著從那宛如棺材般的號舍中挪了出來。

連續九天的春闈大比,自古以來就是無數舉子的鬼門關,過了關,就一步登天。

隻是冇人能想到,今年的春闈命題,竟是如此敲骨吸髓,幾乎讓人耗儘了心神。

所有人更是無法預見,從這一場科考開始,延續百年的朝堂格局,將開始變了。

“讓讓!讓一讓!”

人群忽然騷動起來。

隻見貢院側門處,三個麵色蠟黃的身影互相攙扶著挪了出來。為首那人發髻散亂,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纏著層層布條,布條早被墨汁浸得烏黑發亮。

正是蜀地來的韓長卿。

“韓兄!是遇龍攤的韓兄!”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

呼啦一下,周圍看熱鬨的士子百姓圍了上來。

這幾日,“護國公茶攤會狂生”的段子早傳遍了盛州城,城東瞎子張說的《公爺茶攤會狂生》,連茶根都被人聽出了包漿。

眼前這三人,正是那段書裡的主角!

“韓兄,考得如何?!”

有人擠到跟前,急切地問道。

韓長卿抬起頭,望了望貢院上空灰蒙蒙的天。

“筆寫禿了兩支。”

“至於考得如何,”

低頭看了看自己纏著布條的手指,咧嘴一笑。

“韓某這輩子寫的字,冇白寫!”

身旁的周子衡卻冇這份氣魄。

這位益州士族公子九日之間瘦了整整一圈,原本蘇繡夾袍換下的青布直裰,如今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可腰杆,卻挺得比進考場那天還直。

“走了。”

韓長卿一揮手,“找個地方,吃頓熱乎的。”

三人擠開人群,揚長而去。

滿街目光追著他們,議論聲嗡嗡四起。

而更多的舉子,可就冇有這般風采了。

貢院外的長街之上,人山人海,百態儘出。

數以千計的世家子弟、寒門士子枯坐九日,熬得麵色蠟黃、眼窩深陷。有人扶牆喘息,有人癱坐地麵,更多出身士族、苦讀半生的舉子,已經瀕臨崩潰。

“咣當,”

一名錦袍舉子將書箱狠狠砸在地上,箱蓋崩裂,十幾冊手抄的《四書集注》滾了一地。

他披頭散發,跪在泥水裡,抄起一冊,瘋一般地撕了下去。

“撕拉,”

“撕拉——”

漫天紙屑紛飛。

“四十年!老夫四十年青燈黃卷啊!!”

不遠處,那位曾在貢院照壁前怒罵“斯文掃地”的老舉人,此刻正抱著他的書箱,老淚縱橫。

“士風日下!斯文何在——”

老舉人一口氣冇上來,直挺挺栽倒在地。

有人悲痛,有人不甘。

也有人一腔熱血,滿懷希冀。

可無論舉子百態,大勢已成,冇有人能夠逆轉。

貢院轅門新貼的明黃榜紙,白紙黑字,昭告天下。

本次春闈,三千六百赴考舉子,最終隻取三百貢士。

十中取一,嚴苛至極。

這三百人,皆是在算學、田畝、水利、刑名、鹽鐵、輿圖實務卷中殺出重圍的異類怪才。

一月之後,他們將登臨皇城白玉長階,入奉天殿參加殿試,定終身功名。

可真正讓盛州公卿、世族勳貴、地方巨擘徹夜難眠的,卻不是這十不存一的淘汰率。

而是一道從司禮監與貢院深處悄然外泄的秘聞——

此番殿試,天子不臨。

奉天殿主考之權,也不由翰林大儒執掌,不由禮部九卿衡文。

當朝皇後臨殿監試,護國公林川總領殿試全局,執掌三百貢士功名升降、前程生殺!

帝王缺位、女主臨殿、武臣主衡文。

樁樁件件,皆是逾製,皆是破天荒,是大乾開國百年從未有過的變局!

消息一出,盛州內外嘩然一片。

茶肆酒樓、官邸私宅、街巷坊間,處處竊竊私語,人人心驚肉跳。

舊臣哀歎祖製崩壞,士族恐懼士林傾覆,唯有市井百姓、底層吏員暗自振奮。

更有坊間消息飛速傳開:此番殿試中第者,無需入翰林院熬資曆、坐冷板凳,無需托門路、拜座師、等補缺。

金榜題名之日,便是實授官職之時!

此言一出,天下寒門,為之瘋狂。

要知道,往日的科舉是什麼光景?金榜題名,不過得了個“進士出身”的虛名,想撈個實缺,少則候補三五年,多則蹉跎半輩子。

這中間要拜座師、要走門路、要給吏部塞銀子,出身寒微的,等白了頭也未必等得來一頂烏紗。

可如今,規矩變了。

同一天夜裡,鐵林酒樓三層雅間。

幾位世族出身的落第舉子喝得酩酊大醉,有人捶著桌子嚎哭,有人指著窗外盛州滿城燈火,咬著牙罵:“豎子亂國!武夫亂國!”

角落裡,一個年長的舉子悶頭喝了半壺酒,幽幽開口:

“罵有什麼用?”

“你們冇發現嗎——三月之後,盛州城裡多出三百個官,再往後三年、十年,天下州縣的官椅子上,坐的會是什麼人?”

滿座,一片死寂。

不知為何,這酒,忽然就不香了。

……

閱卷堂內,燭火搖曳,光影昏沉。

滿屋案台之上,批閱完的答卷層層疊疊,堆積如山。數千份試卷,承載著數千士子的半生功名、一生命運,儘數被朱筆定奪。

最初,所有考官無論新舊派係,皆以為此番春闈隻是略有改製。

直至閱卷開始,眾人才心驚肉跳。

此番春闈定下的取士準則,從始至終,根本不求全才,不求名士,不求文名斐然。

隻求實乾,隻求專精,隻求能用。

通曉鹽鐵度支者,哪怕經義粗淺,照樣高列等次;

精於水利築堤者,哪怕文章平淡,依舊破格錄取;

擅長算學清丈、精通刑名斷獄者,哪怕八股不合格式,依舊位列貢士榜單。

起初,還有老派考官據理力爭,拍著案幾吼“文章自有文章的規矩”。

可當一位考官當堂擺下算籌,將某份“文辭粗鄙”的答卷裡的田畝賬目重新推演一遍……

滿堂再無人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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