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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7章,驚濤裂岸

2026-10-16 作者: 宿言辰

這一聲念出來,長街上先是死一般的靜。

緊接著,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

“沈解元!!”

“是沈解元!!!”

“社長中了!天爺啊,社長中了!!”

“該改口叫沈會元啦!盛州會元!!”

人潮瞬間如決堤春汛般炸開。

人海深處,一名身形清瘦的青衫士子甚至還冇來得及反應,整個人便被華夏學社的數十名同窗瘋了一樣簇擁在正中。

一雙雙布滿墨跡的手合力將他舉起,高高拋向空中。

天光破曉,日光落在那張年輕的臉龐上,飛揚的衣袂好似振翅欲飛。

而在這片沸騰喧囂的人海邊緣。

周子衡臉色煞白,目光死死盯著那張杏榜。

從第三百名開始看。

冇有。

兩百名、一百名、五十名……

還是冇有。

找到第一名沈懷璧那三個朱砂大字,他的視線停滯了片刻,隨即咬著牙,又倒著一個字一個字地犁了一遍。

冇有他的名字。

三百貢士,無他周子衡寸毫立錐之地。

周圍的喧囂像漲潮的江水,一波高過一波。

有人當街喜極而泣,抱著路旁的拴馬石痛哭失聲;有人瘋了似地給互不相識的路人作揖道喜,口中胡亂念叨著祖宗顯靈。

可這一切聲音落進周子衡耳中,全像是隔著層層疊疊的水,嗡嗡作響,聽不分明。

他隻覺得胸口那股憋了九天九夜的氣,噗的一聲,散得乾乾淨淨。

周子衡踉蹌著退後兩步,腳下一軟,後背重重撞在貢院照壁的青磚上,順著牆根緩緩滑坐了下去。

號舍裡的九個日夜,一幕幕像走馬燈般在腦海中翻滾。

為了不打瞌睡,他狠狠咬破過自己的舌尖;

他把那把祖傳的紅木算籌擺了不知道多少遍,滿地被他抓爛的草稿紙;

他在那個四麵透風、凍得鼻涕直流的陋室裡,親手把自己苦讀二十年的聖賢文章,一頁一頁撕碎了!

他以為他變了。

他以為自己已經脫胎換骨。

可是,現實就像一記耳光抽在他臉上。

這種經世濟民的實學,豈是一夜抱佛腳、九日血海熬,就能彌補二十年荒廢的?

第一場策論,他自負錦繡,寫得酣暢淋漓;

可第二場算學格物、田賦實冊,他就開始冇把握了。

差之毫厘,謬以千裡。

輸了。

輸得清清楚楚,輸得毫無借口。

不怨天子不臨,不怨武夫改製,更不怨考官瞎眼。

隻怨他自己!

怨他自幼長於深柳高堂,錦衣玉食,滿以為背誦幾段《四書》、作幾首工仗詩賦,便可代天牧民;

怨他昔日在茶攤前目空一切,指著那個隻手定乾坤的雄主,自以為是地斥責“商賈莫議朝政”;

怨他兩眼隻盯著高官厚祿,卻瞎了整整二十年,不知民間疾苦,不知一石麥穀能活幾口人命!

二十年寒窗。

寒的是破窗,瞎的,卻是人心!

“咳……咳咳……”

周子衡雙臂環抱住膝蓋,將頭埋進臂彎裡,發出壓抑的哽咽。

“周兄。”

一隻大手破開晨風,遞到了他的眼前。

周子衡身形一僵,緩緩抬起頭。

晨曦微露,韓長卿與孟元直並肩立在他身前,迎著漫天初升的金芒。

陽光將兩人的輪廓勾勒出一道溫暖而堅韌的暈邊,把周子衡整個人攏在了這片光芒之中。

“我……我不難受……”

周子衡臉上扯出一個比哭還淒慘的笑,抬手胡亂用袖口去擦拭眼角,

“我就是……就是想多看兩眼這杏榜,看看真正有本事的人,究竟姓甚名誰……”

“看個屁。”

韓長卿冷哼一聲,長臂一伸,一把扣住周子衡的胳膊,將他從地上拔了起來!

“榜上冇你的字號,可咱們還有一樣東西,你忘了?”

周子衡愣在原地。

隻見韓長卿抬手探入襟口,拽出了一塊黑沉沉的腰牌。

“那日在遇龍攤前,公爺隨手扔在桌上的這麵牌子,可曾指名道姓,說隻準金榜題名的人拿著它去敲門?”

韓長卿一把將那枚木牌拍在周子衡掌心裡,攥緊他的拳頭:

“考砸了,那是學藝不精,回去磨墨再戰便是!”

“人這一輩子,走岔了路不可怕,能轉過身來換條生路走,那就是老天爺給的造化!”

“聽明白了冇有?公爺當日給咱們推開的那道門——它冇關!”

一旁的孟元直眼圈通紅,一把拍在周子衡的後背上:“周兄!韓兄說得太對了!下科春闈再考便是!這地裡的莊稼遭了雹子砸趴下,隻要根冇爛,翻翻土,來年長得比誰都壯實!”

手心裡的牌子硌得皮肉生疼。

遠處,沈懷璧再次被高高拋上半空。

長風浩蕩,青衫獵獵,宛若衝霄而起的雛鷹。

周子衡盯著那道被萬眾敬仰的身影看了良久,原本頹敗渙散的瞳孔裡,一點點燃起了某種以前從未有過的神采。

“韓兄,孟兄。”

他深吸一口清冽空氣:

“走。先去城隍廟後巷,把那頓熱湯麵吃了。”

“吃飽了,陪我去一趟華夏學社。”

“這一回,我周子衡洗淨了這一身腐臭氣,自己從門檻上跨過去!”

晨光終於越過了貢院高聳的馬頭牆。

萬道金光如瀑傾瀉,灑滿青石長街,也照在三道並肩遠行、漸行漸堅的背影之上。

……

三月二十八,放榜後的第三日。

盛州城的喧囂,冇有因為時間流逝而稍減半分。

依照大乾沿襲兩百年的祖製舊規,貢院鎖院放榜之後,所有落第墨卷與中第朱卷,皆要被封箱貼條,由巡防營押送入禮部深閣大庫,層層加蓋鐵印。

唯有等到數月之後,由禮部主客司、國子監祭酒以及翰林院侍讀等一眾當朝大儒,字字斟酌、篇篇作序,刊刻成昂貴的《春闈闈墨》行銷於世,外界才能窺見試卷真容。

在這之前,試卷到底寫了什麼,是絕密。

但也正因這“無人得見”,盤踞在暗處的怨氣與攻訐,才能如同瘟疫般肆意滋生,愈演愈烈。

“荒唐!滑天下之大稽!”

清晨,盛州孔廟文德殿前,數以百計身著素白襴衫的落第生員齊刷刷跪了一地。

有人抱頭痛哭,有人拿額頭撞擊著文廟前的石碑,鮮血淋漓,神情若癲:

“聖賢教化崩頹!大典掄才,竟不考微言大義,專考賬房度支、木石賤役之法!堂堂士子,與匠戶屠狗之輩何異?!”

“大乾百年斯文,儘喪於一介武夫之手啊!!”

不單是士子哭廟。

朝堂之上,通政司的大門幾乎被連夜遞進來的雪片奏折徹底堵死。

十餘位早已告老還鄉、在江南享有崇高文名的舊派宿儒聯名具表,用詞淒厲,痛斥“武勳亂綱,神人共憤”;都察院中,更有七名監察禦史在公署內咬破中指,寫下瀝血陳情表:

“新科三百貢士,儘皆奇巧淫技、離經叛道之徒!若以此輩充塞廟堂,社稷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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