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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4章,天下戰書

2026-10-16 作者: 宿言辰

【天下積弊如沉屙,破局當先破何處?】

“今大乾立國百餘年,田畝日並於豪右,錢糧日耗於中途,邊軍日困於欠餉,州縣日製於胥吏。朝廷財力有限,人力有限,威信亦有限。”1

“若汝奉命總理新政,三年之內,隻可先行一事。”

“問:當先清田賦,先整吏治,先理鹽鐵,抑或先固邊軍?”

“擇其一,詳陳取舍之理、施行之序,並言其餘三弊當如何相繼而治。”

隨著巡場官撕開封條,將第一道題目展示出來。

狹長的號舍內,哀嚎、歎息、崩潰的痛哭聲,已經是連綿不絕地響起。

“三年之內,隻許先行一事?”

“這……這根本就是剜肉補瘡,拆東牆補西牆啊!”

“先清田賦?豪強必然勾結地方造反!”

“先固邊軍?國庫早已被各級蛀蟲吃得底朝天,哪來的糧餉?!”

“瘋了……”

“貢舉院這是要逼死我們,還是要逼死天下?!”

“嘩啦!”

“丙字六號,毀卷發狂,黜落!拖出去!”

或倉皇或崩潰的瘋語中。

軍士腳步聲悍然炸起,將一個個道心崩碎的考生架出巷道,扔出轅門。

穿堂風呼嘯掠過,帶走哀鳴,隻餘下一片如墳塚般的森冷。

三千六百名自各地院試、秋試殺出重圍的飽學之士,曆經七日的非人折磨,至此時此刻,竟已有千餘人神誌崩潰、棄考被黜!

所有人都已經意識到,這場春闈,已經脫離了往日科考的範疇。

這是護國公在用社稷江山的萬裡焦土,給這群皓首窮經的書生,設下了一場修羅血煉!

……

地字四十四號舍內。

倒春寒往棉袍裡鑽,孟元直身上的粗布襖子,已經被凍得硬邦邦。

但他握著那支劣質羊毫的手,卻穩如磐石,不見一絲顫抖。

他閉上眼,腦海深處翻江倒海般湧出的,全是江陵鄉下那一雙雙布滿老繭的手,那一張張在饑荒之年被逼得嚼咽草根的麵孔。

水災過後,縣衙大倉裡明明堆著發黴陳糧,可那些倉廩書辦卻倚著大門冷笑:

“無按察司與府衙勘合火印,私開一粒米者,依律以盜庫論斬!”

同鄉的大地主良田萬頃、莊園如城,可在魚鱗圖冊上,全被經手書吏勾成了“荒灘下田”,經年不納分文賦稅;

反倒是那些守著兩畝薄沙地的貧苦佃農,被攤派了層層疊疊的“耗羨”、“水力錢”、“加征浮收”,逼得賣兒鬻女,生不如死!

“不……不能先清田,亦不能先理鹽!”

孟元直猛然睜眼,眼中迸發出戾氣,提筆重重落墨!

“治天下之積弊,首在吏治!”

“然治吏者,非獨治頂戴花翎之堂皇大官,而實重在斬斷州縣胥吏之千年根基!”

“天下之貪官,尚有風憲彈劾、王法懸頂,朝廷欲殺一知府,一紙朱批足矣;唯州縣胥吏,世代相襲,盤根錯節,把持一縣錢糧賦稅賬冊數十載!”

“官來如流水,胥吏若磐石!”

“若不破宗族盤踞之書手師爺,不立糧款田冊之三司分管製——”

“則清田,田必清於孤貧;”

“整軍,餉必落於私囊;”

“理鹽,利儘歸於碩鼠!”

“欲破沉屙,當行鐵血:一律收歸造冊之權,革除吏員免賦特權;設三級對調複核賬簿,違者立斬不赦!如此,根基方穩,四海之弊方有可理之期!”

字字如錐,透紙三背!

……

天字三十一號舍。

周子衡的目光,緊緊盯著眼前的第二道策問:

“北境有強敵,西南有瘴癘,東南海外商路漸興。”

“一議曰儘取國帑以備邊,一議曰開海通商以富國。”

“二者不可兼得,汝當何取何舍?”

“大乾之強,當倚何物而成?”

若在三日之前,作為世家子弟的他,定然會依照家學淵源,揮毫寫下一篇“重本抑末、嚴申海禁、謹守祖宗成法”的錦繡華章。

可此時此刻,貢院外茶攤前林川那雙睥睨蒼生的眼睛,烙印在他神魂深處,揮之不去!

“蘇繡夾袍,青石官道……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二十年不問民生柴米,隻知死背《詩經》,放出去不過是個殺民的屠夫!”

林公那幾聲近乎羞辱的喝問,將他二十年來自命不凡的傲慢,直接碾在腳下!

冇有銀子,拿什麼造火器?

冇有真金白銀的糧餉,邊關將士難道靠著朗誦《論語》去抵擋異族的彎刀鐵騎?!

把千千萬萬的百姓捆在貧瘠的土地上敲骨吸髓,任由海商巨寇勾結權貴私吞暴利,這難道就是聖賢書裡的仁政?!

“開海!非商賈謀私,實乃社稷之血脈生路!”

周子衡猛吸一口長氣,胸中再無半分猶豫。

腕力沉凝,墨汁如潑:

“閉關修壘,如困獸守窮籠,坐以待斃;”

“揚帆出海,如蛟龍潛深淵,吞吐八荒!”

“天下財賦,非獨生於壟畝之間!以海貿盤活百工,以格物督造堅船利炮,取四海之真金白銀,以充塞北將士之精甲厚餉;以市舶司萬千關稅,豁免內地黎庶之丁糧苛捐!”

“以商養武,以武固疆,富國強兵!”

“大乾之立極,始於開眼看八荒,終於萬民皆足溫飽!”

字字鏗鏘!

這名錦衣玉食的士族驕子,終於在寒風呼嘯的號舍中,一刀斬斷了禁錮自己二十年的枷鎖。1

……

而在貢院最深處。

韓長卿的號舍內,油燈中的桐油已然見底。

前兩道驚天動地的題目,早被他隨意翻了過去。

他的目光,隻凝在最後一道誅心策問之上:

“自古新政多廢於人。”

“明主難常,能臣難繼。”

“問:何以使一國之法,不因君主好惡而驟廢,不因權臣進退而儘亡,不因豪強阻撓而變形?”

“又問:若新法有利於萬民,卻為天下多數官紳所惡,執政者當守法,還是當徇眾?”

“嗬嗬……”

韓長卿低著頭,笑出了聲。

他笑那些崩潰的人。

讀了多少年聖賢書,背的是“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求的卻是“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榮華富貴。

族中長輩砸下千金供他們趕考,盼的是中了進士之後,立刻能在鄉裡兼並萬畝莊田、蔭庇百口丁役、永絕賦稅之苦!

可這道題,卻讓他們嚇破了膽。

選守法?

回去先抄了自家親叔伯的莊田,斷了族人的免稅特權,成為士林公敵,族譜除名。

選徇眾?

那就是當著貢舉院的麵,痛斥護國公新政是禍國亂法,當場自絕仕途,甚至可能走不出這盛州城!

他更在笑他自己。

十九歲,蜀地府試,他因一句“士紳不納糧乃國之大盜”,被座師當堂批為“心術不正,悖逆倫理”,黜落收場;

二十三歲,他懷揣三萬字《清丈井田均役書》,連府衙台階都冇邁上去,便被差役棍棒打出,譏諷為“癡人妄語”;

出川那日,狂風卷雪,他在韓氏祠堂前叩首辭行,族老們隔著緊閉的朱漆大門冷笑:

“一個連恩師都不肯認的瘋癲狂生,也妄想去京城安邦定國?”

天下人都說他是瘋子。

因為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遵守著潛規則:

祖製是動不得的,縉紳是惹不起的;

百姓如草芥,餓死不過是天命;

豪強似虎狼,兼並自古是常理。

誰敢撕開那張聖賢畫皮,誰就該被千刀萬剮!

他當了十年的瘋子,漂泊半生,癲狂半生。

直到在貢院外那個粗茶攤上,遇到了那個一身青布袍子的大乾執柄者!

原來……這大乾的廟堂高處,坐著一個比他韓長卿還要狂妄千百倍的瘋子!

好一個“守法,還是徇眾”!

“何謂眾?誰配稱之為‘眾’?!”

韓長卿霍然抬頭,眼中精芒暴漲!

這大乾百年來,在茶樓酒肆激揚文字、指點江山的是官紳;

在秦淮河畔淺斟低唱、代聖立言的是官紳;

壟斷科舉功名、在朝堂之上哭廟爭權、掌控天下是非黑白的,還是官紳!

他們自命為“天下人心”,自封為“天地公議”!

凡是損及他們一厘私利的,便被扣上“亡國亂政”的罪名;凡是觸動他們兼並特權的,便要勾結反撲,恨不得將變法者車裂分屍,再在青史上潑儘臟水!

可田裡刨食的千千萬萬農夫,算不算“眾”?!

他們麵朝黃土背朝天,至死不識得一個大字,被奪了田地隻能啼饑號寒,官府的皇榜貼在村頭,還得跪著求生員讀給他們聽!

碼頭扛包、礦山流血的千萬力役,算不算“眾”?!

他們累折了脊梁,死在陰暗潮濕的窩棚裡,連祖墳上都配不上一塊石碑!

這些占了大乾九成九、用血淚托舉起整座帝國的無告黎庶,千百年來,何曾擁有過哪怕一瞬說話的權力?!

官紳不允他們開口,文人不屑為他們記上一筆,連這“眾”字的解釋權,都不配擁有!

若遵這群碩鼠之意,便叫“徇眾”;

那麼,是不是忤了這群蠹蟲之私,便叫“獨夫”?!

“去他娘的徇眾!!”

韓長卿狂笑一聲,端起案頭的殘茶,一飲而儘!

冷茶入喉,寒氣刺骨。

可他胸膛裡的那一腔熱血,卻在這一瞬轟然沸騰!

他一把抓起那支磨得隻剩半寸毫毛的禿筆,重重在硯台裡一搗,帶著半生的狂傲與戾氣,筆尖如開山重斧,悍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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