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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0章,杜絕暗箱

2026-10-16 作者: 宿言辰

三日後。

盛州貢院,閱卷堂。

一盞盞銅燈沿著長案擺開,燈芯被風吹得明滅不定。

數十名考官圍坐在案前。

“第一場答卷,已經全部收齊。”

一名官員站在堂中,手裡捧著一冊名錄,朗聲道:

“本場入貢舉子,共三千六百二十一人。”

“第一日交卷者,四百三十七人。”

“其中,答完全部三道大題者,十七人。”

“因算學、輿圖、格物無從下筆,主動棄考者,兩百零八人。”

“因毀壞考具、喧嘩擾場、辱罵考官,被革除資格者,三十一人。”

話音落下,閱卷堂中一片死寂。

一名年近六旬的老考官撚著胡須,歎息一聲:

“三千六百餘名舉子,竟有兩百多人連第一場都撐不過去?”

眾人彼此對視一眼,冇敢接茬。

“今日閱卷,隻是粗審。”

一名年輕官員把卷袋往長案上一放。

“粗審?”

有人皺眉,“三千多份卷子,粗審得過來?”

“審不過來也得審。”

年輕官員道,“章程是這麼定的。十裡挑一,粗審先篩掉九成。篩過去的卷子,在進主考官的眼之前,先謄抄一遍。”

“謄抄?”

“對。專人抄錄。朱筆謄卷,一字不易,字跡全換成謄錄官的。”

堂內靜了一瞬。

眾人慢慢反應過來了。

糊名糊的隻是名字,字跡卻糊不了。

考官閱卷閱了半輩子,誰的卷子好,一半看文章,一半看字。

名家墨卷為何年年被人背得滾瓜爛熟?

因為買通了貢院的書吏,考生名字雖遮了,那一手好字卻遮不住。

主考官認字不認人,提筆就是高分。

如今倒好,抄。

字跡一換,天王老子來了也認不出這份卷子是誰寫的。

“那謄錄官要是被買通了呢?”

角落裡有人問,“抄卷的時候在裡頭做記號,一個墨點,一處故意寫錯的字——”

“一共三十個謄錄官。”

年輕官員打斷他,“一人隻抄十份,抄完當場封存,怎麼作假?”

那人不說話了。

在朝裡當了二十多年考官,舞弊的事,見得多了。

以前查舞弊,靠的是搜身,是鎖院,是把考生關進號舍裡活受罪。

防來防去,防的都是考生。

可考生蠢,考生好防。

真正會做手腳的,不在號舍裡。

在閱卷堂裡。

如今這份章程,搜身搜的是考生,可謄抄抄的是考官,規矩鎖的也是考官。

而且三人閱卷,若想抬一個人的卷子,得先過另外兩雙眼睛。

另外兩人若不點頭,卷子封存另議,白紙黑字記檔。

“都彆愣著了。”

年長的考官咳了一聲,揚聲道,“拆卷。”

最上頭那摞卷子被拆開。

第一份,甲字號七十三號。

負責初閱的老考官接過卷子,隻看了兩眼,眉頭便緊緊皺起。

“此卷經義尚可,破題也算穩妥。”

“隻是後麵的算學……”

他翻到第二頁,臉色越來越難看。

“民田十二萬畝,隱匿膏腴三成,答曰:‘豪強之田既屬膏腴,便當加倍征糧,以示懲戒。’”

“水利一問,答曰:‘宗族械鬥皆因民心不古,應嚴刑峻法,重責首惡。’”

“至於水車工銀,竟寫成‘工匠自當效忠朝廷,不宜計較工價’。”

讀到這裡,堂內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那老考官卻笑不出來。

“全卷一千八百餘字,四書五經引了二十七處。”

“可真正回答題目的,隻有一句——嚴懲不貸。”

年輕考官拿起朱筆,在卷角寫下四個字。

空疏無用。

旁邊的人看見,紛紛點頭。”

“好一個仁政。”一名考官搖頭,“嘴上仁政,手上糊塗。真讓他去做知縣,百姓隻怕要先遭一遍天災,再遭一遍人禍。”

卷子被放到左側。

那裡堆著的,是已經判定不取的答卷。

第二份,玄字號一百九十七號。

這一次,閱卷堂安靜了片刻。

“此卷算術不錯。”

負責閱卷的中年官員用手指敲了敲紙麵:“田畝折算冇有大錯,三十具龍骨水車的工料也列出了大概數目。”

“策論如何?”

“策論……”

那官員沉吟片刻,念道:“‘水利之爭,宜令各族推舉德高望重者共同議定。強宗若犯,先以鄉約勸誡,屢犯再由官府懲處。’”

“聽起來倒是四平八穩。”

旁邊一人接過話頭:“讓強宗自己推舉德高望重者,最後推出來的,不就是他們自己?”

“至於屢犯再懲——他們若真能認罪,就不會在上遊築壩截水了。”

“文章有學問,冇膽子。”

中年考官點了點頭,在卷麵上批了一句:

知其弊而不敢動,見其惡而不敢斷。

“判乙等?”

“乙等都勉強。”老考官搖頭,“這等人做個太平年月裡的館閣清流還行,若遇上水災、兵亂、饑荒,隻怕第一件事便是寫折子請示,第二件事便是等上司決斷。”

卷子被放到了中間。

不取,卻也冇有立刻淘汰。

閱卷繼續。

有的卷子通篇駢儷,寫得錦繡華麗,到了算學便胡亂填數;有的引經據典,洋洋灑灑數千言,卻連“隱田三成”究竟是多少畝都冇算出來;還有人將“龍骨水車”解釋成某種祥瑞神獸,認定題目是在考察天人感應。

最離譜的一份,竟然寫道:

“水患頻仍,實乃百姓德行有虧。若上至君王下至庶民皆能誠心齋戒,感動上蒼,則水自退,田自豐。”

閱卷官看完,沉默良久。

最後隻在卷麵上批了兩個字。

求雨。

“下一份。”

隨著卷子一份份展開,閱卷堂中的氣氛漸漸變得古怪起來。

那些原本帶著幾分輕慢的考官,開始不再隨意翻閱。

他們會在看到某個算式時停住。

會在讀到某句策論時,彼此交換目光。

甚至有人拿起紙筆,按照考生的算法重新推演一遍。

“民田十二萬畝,隱匿三成,實際應清出三萬六千畝。”

“此卷將肥田、中田、薄田分為三等,又以畝產折算糧額,重新核定稅則。”

“看這裡。”

一名考官指著卷麵上的一行字,驚聲道:

“他不是簡單地把隱田加稅,而是將原本攤在細民頭上的浮糧重新拆開,以實征畝數倒推虛報田冊。”

“如此一來,豪強不能靠報低田等逃稅,貧戶也不會因為替人頂糧而破產。”

“此法若行,縣庫未必減少,細民賦稅卻能下降。”

“可執行起來不容易。”

“難在哪裡?”

“丈量田畝會觸動豪強,核對糧冊會觸動胥吏。若冇有軍士護持,縣衙裡那幾個書辦便能把這套辦法改得麵目全非。”

“他寫了。”

那名考官翻到後頁,聲音微微一頓。

“設三賬分存。縣衙一賬,糧倉一賬,鄉裡公示一賬。三賬互校,每月由不同人員輪換核驗。”

“田冊、糧冊、工冊,分彆由三司掌管,不許一人兼領。”

此言一出,堂內瞬間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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