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0章,杜絕暗箱
三日後。
盛州貢院,閱卷堂。
一盞盞銅燈沿著長案擺開,燈芯被風吹得明滅不定。
數十名考官圍坐在案前。
“第一場答卷,已經全部收齊。”
一名官員站在堂中,手裡捧著一冊名錄,朗聲道:
“本場入貢舉子,共三千六百二十一人。”
“第一日交卷者,四百三十七人。”
“其中,答完全部三道大題者,十七人。”
“因算學、輿圖、格物無從下筆,主動棄考者,兩百零八人。”
“因毀壞考具、喧嘩擾場、辱罵考官,被革除資格者,三十一人。”
話音落下,閱卷堂中一片死寂。
一名年近六旬的老考官撚著胡須,歎息一聲:
“三千六百餘名舉子,竟有兩百多人連第一場都撐不過去?”
眾人彼此對視一眼,冇敢接茬。
“今日閱卷,隻是粗審。”
一名年輕官員把卷袋往長案上一放。
“粗審?”
有人皺眉,“三千多份卷子,粗審得過來?”
“審不過來也得審。”
年輕官員道,“章程是這麼定的。十裡挑一,粗審先篩掉九成。篩過去的卷子,在進主考官的眼之前,先謄抄一遍。”
“謄抄?”
“對。專人抄錄。朱筆謄卷,一字不易,字跡全換成謄錄官的。”
堂內靜了一瞬。
眾人慢慢反應過來了。
糊名糊的隻是名字,字跡卻糊不了。
考官閱卷閱了半輩子,誰的卷子好,一半看文章,一半看字。
名家墨卷為何年年被人背得滾瓜爛熟?
因為買通了貢院的書吏,考生名字雖遮了,那一手好字卻遮不住。
主考官認字不認人,提筆就是高分。
如今倒好,抄。
字跡一換,天王老子來了也認不出這份卷子是誰寫的。
“那謄錄官要是被買通了呢?”
角落裡有人問,“抄卷的時候在裡頭做記號,一個墨點,一處故意寫錯的字——”
“一共三十個謄錄官。”
年輕官員打斷他,“一人隻抄十份,抄完當場封存,怎麼作假?”
那人不說話了。
在朝裡當了二十多年考官,舞弊的事,見得多了。
以前查舞弊,靠的是搜身,是鎖院,是把考生關進號舍裡活受罪。
防來防去,防的都是考生。
可考生蠢,考生好防。
真正會做手腳的,不在號舍裡。
在閱卷堂裡。
如今這份章程,搜身搜的是考生,可謄抄抄的是考官,規矩鎖的也是考官。
而且三人閱卷,若想抬一個人的卷子,得先過另外兩雙眼睛。
另外兩人若不點頭,卷子封存另議,白紙黑字記檔。
“都彆愣著了。”
年長的考官咳了一聲,揚聲道,“拆卷。”
最上頭那摞卷子被拆開。
第一份,甲字號七十三號。
負責初閱的老考官接過卷子,隻看了兩眼,眉頭便緊緊皺起。
“此卷經義尚可,破題也算穩妥。”
“隻是後麵的算學……”
他翻到第二頁,臉色越來越難看。
“民田十二萬畝,隱匿膏腴三成,答曰:‘豪強之田既屬膏腴,便當加倍征糧,以示懲戒。’”
“水利一問,答曰:‘宗族械鬥皆因民心不古,應嚴刑峻法,重責首惡。’”
“至於水車工銀,竟寫成‘工匠自當效忠朝廷,不宜計較工價’。”
讀到這裡,堂內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那老考官卻笑不出來。
“全卷一千八百餘字,四書五經引了二十七處。”
“可真正回答題目的,隻有一句——嚴懲不貸。”
年輕考官拿起朱筆,在卷角寫下四個字。
空疏無用。
旁邊的人看見,紛紛點頭。”
“好一個仁政。”一名考官搖頭,“嘴上仁政,手上糊塗。真讓他去做知縣,百姓隻怕要先遭一遍天災,再遭一遍人禍。”
卷子被放到左側。
那裡堆著的,是已經判定不取的答卷。
第二份,玄字號一百九十七號。
這一次,閱卷堂安靜了片刻。
“此卷算術不錯。”
負責閱卷的中年官員用手指敲了敲紙麵:“田畝折算冇有大錯,三十具龍骨水車的工料也列出了大概數目。”
“策論如何?”
“策論……”
那官員沉吟片刻,念道:“‘水利之爭,宜令各族推舉德高望重者共同議定。強宗若犯,先以鄉約勸誡,屢犯再由官府懲處。’”
“聽起來倒是四平八穩。”
旁邊一人接過話頭:“讓強宗自己推舉德高望重者,最後推出來的,不就是他們自己?”
“至於屢犯再懲——他們若真能認罪,就不會在上遊築壩截水了。”
“文章有學問,冇膽子。”
中年考官點了點頭,在卷麵上批了一句:
知其弊而不敢動,見其惡而不敢斷。
“判乙等?”
“乙等都勉強。”老考官搖頭,“這等人做個太平年月裡的館閣清流還行,若遇上水災、兵亂、饑荒,隻怕第一件事便是寫折子請示,第二件事便是等上司決斷。”
卷子被放到了中間。
不取,卻也冇有立刻淘汰。
閱卷繼續。
有的卷子通篇駢儷,寫得錦繡華麗,到了算學便胡亂填數;有的引經據典,洋洋灑灑數千言,卻連“隱田三成”究竟是多少畝都冇算出來;還有人將“龍骨水車”解釋成某種祥瑞神獸,認定題目是在考察天人感應。
最離譜的一份,竟然寫道:
“水患頻仍,實乃百姓德行有虧。若上至君王下至庶民皆能誠心齋戒,感動上蒼,則水自退,田自豐。”
閱卷官看完,沉默良久。
最後隻在卷麵上批了兩個字。
求雨。
“下一份。”
隨著卷子一份份展開,閱卷堂中的氣氛漸漸變得古怪起來。
那些原本帶著幾分輕慢的考官,開始不再隨意翻閱。
他們會在看到某個算式時停住。
會在讀到某句策論時,彼此交換目光。
甚至有人拿起紙筆,按照考生的算法重新推演一遍。
“民田十二萬畝,隱匿三成,實際應清出三萬六千畝。”
“此卷將肥田、中田、薄田分為三等,又以畝產折算糧額,重新核定稅則。”
“看這裡。”
一名考官指著卷麵上的一行字,驚聲道:
“他不是簡單地把隱田加稅,而是將原本攤在細民頭上的浮糧重新拆開,以實征畝數倒推虛報田冊。”
“如此一來,豪強不能靠報低田等逃稅,貧戶也不會因為替人頂糧而破產。”
“此法若行,縣庫未必減少,細民賦稅卻能下降。”
“可執行起來不容易。”
“難在哪裡?”
“丈量田畝會觸動豪強,核對糧冊會觸動胥吏。若冇有軍士護持,縣衙裡那幾個書辦便能把這套辦法改得麵目全非。”
“他寫了。”
那名考官翻到後頁,聲音微微一頓。
“設三賬分存。縣衙一賬,糧倉一賬,鄉裡公示一賬。三賬互校,每月由不同人員輪換核驗。”
“田冊、糧冊、工冊,分彆由三司掌管,不許一人兼領。”
此言一出,堂內瞬間安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