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1章,經世之策
眾考官聽到這裡,紛紛抬起頭來。
“此人懂分權。”有人開口道。
“而且不是紙上談兵。”
另一名考官低聲道,“他知道賬簿會被人做假,所以冇有把希望寄托在官員品德上。”
此言一出,堂內無人反駁。眾人能坐在這裡閱卷,自然清楚一縣衙門是什麼模樣。
賬冊是書吏寫的,糧倉是倉官管的,稅銀是經手人收的,最後送到縣令案頭的,隻是一份被層層篩過、改過、潤過的漂亮數字。
縣令若信了,便是糊塗。
縣令若不信,便要麵對書吏、胥吏、宗族、豪強,乃至上司衙門的重重阻力。
所謂清官,很多時候不是不想查,而是根本不知道該從哪裡查起。
所謂“鐵打的胥吏流水的官”,說的不就是這個?
“這不是尋常儒生的文章。”
老考官盯著卷麵,神色複雜,“倒像是哪個治過縣、管過糧的人寫的。”
“也可能是農家子弟。”
“農家子弟能寫出這樣的策論?”
“冇見過田,才會把田地寫成花鳥蟲魚。”
年輕官員淡淡道:“真正見過百姓怎麼死的人,才知道仁政不能隻寫在紙上。”
老考官點點頭,看向那份卷子。
糊名紙遮住了考生的姓名。
可那一行行字裡,仿佛有泥濘田埂,有乾裂土地,有饑民跪在縣衙門前的身影。
“再看水利一問。”
一名中年考官拿過卷子。
他原本隻是照例誦讀,可念到第二行時,聲音便不自覺沉了下來。
“宗族械鬥,表麵爭水,根子卻在水利歸私。”
“上遊強宗築壩截流,下遊小戶守田待旱。官府若隻會捉人打板子,今日壓下甲村,明日乙村又起;打得越狠,積怨越深。”
“治此病者,不在多設刑名,而在使水有公管、利有公分。”
讀到這裡,考官們眼中紛紛露出異色。
聲音繼續往下。
“學生請設水利簿,六鄉輪流值守。按田畝、作物、旱情三項定水次,何村何日引水、何戶幾時開渠,逐項記明,月月張榜於鄉。”
“強宗私截官水者,罰其利,奪其役;胥吏借分水索賄者,罪加一等;鄉民若見簿冊不實,皆可赴縣陳告。”
“使千百雙眼睛同來驗賬,則一族難以蔽水,一吏難以改簿。”
長案儘頭,一名須發花白的考官緩緩放下了茶盞。
“以公示水利簿,破宗族私權。”
“以鄉民驗賬,防胥吏舞弊。”
“好狠的手段。”
眾人麵麵相覷,神色變幻莫名。
這已經不是泛泛而談的經世文章了。
這是在給縣衙立規矩。
也是在給豪強、宗族和胥吏劃紅線。
因為誰都知道,地方宗族械鬥,根本不是兩個村民爭一條水溝那麼簡單。
背後站著的是族田、祠堂、鄉約、豪強、書吏與地方官府。
水是引子,權才是根子。
而這份答卷,偏偏冇有把問題推給“民心不古”,也冇有把責任糊弄成“教化未足”。
它直接撕開了那層體麵的遮羞布。
“策論最後一段。”
那中年考官捧著卷子,聲音逐漸高亢。
“數理者,非市井逐利之小術,乃辨虛實、核盈虧、定輕重、明是非之公器。”
“無數理,則豪強可隱田,胥吏可改賬,賑糧可蒸發,徭役可層加;有數理,則一畝歸一畝,一糧歸一糧,一錢歸一錢,誰侵民利,誰壞國法,皆無處遁形。”
有人點點頭:“這話倒是說得絕。”
那中年考官繼續往下念。
“然數理可明賬,不能自明人心;法度可束吏,不能儘代仁恕。”
“故為官者,當以仁心為本,以實學為用。心無百姓,則算得再精,不過替權豪多算幾筆盤剝;胸懷蒼生,則一架水車、一冊田簿、一條官渠,皆可成為活人之政。”
“學生不願見廟堂之上,滿口仁義者不識饑民;亦不願見州縣之間,精通簿算者唯知聚斂。”
“願自今而後,讀書人讀聖賢書,先知民生之艱;習算學格物,亦存恤民之心。”
“使田不再為豪門私產,水不再為強宗私利,法不再為有勢者之網,而為無告百姓遮風蔽雨之傘。”
“如此,方可謂仁政。”
“如此,方可談道統。”
最後一個字落下。
閱卷堂裡,鴉雀無聲。
半晌,一名老考官長歎一聲:
“此卷……當列甲等。”
“甲等不夠。”
另一名年輕考官眼中儘是激動:“經義、算術、水利、刑名,樣樣都答到了,還有,他冇有把仁政和實學割裂開。”
“此人並冇有迎合新考章。”
“他是真的想過,官府究竟該如何讓百姓活下去。”
另一人卻皺眉道:“可惜文章鋒芒太盛。”
“尤其是‘滿口仁義者不識饑民’這句,幾乎是在指著天下士林的鼻子罵。”
“還有‘法不再為有勢者之網’,語氣過重,容易招來非議。”
“重才好。”
那年輕官員冷笑一聲:“如今天下最不缺的,就是四平八穩、不痛不癢的廢話。”
“封卷。”
老考官開口。
“列甲上候選。”
“甲上候選?”
幾名考官同時一怔。
往年閱卷,所謂甲等,不過是取舍之前的上佳卷子。
可甲上候選,意味著這份答卷必須送入主考官內堂,由主考官親自複核,甚至可能直接遞到禦前。
換句話說,這份卷子,已經踏進了金榜。
就在這時,一名青衣小吏快步入堂,躬身道:
“本場主考官,增加一位。”
閱卷堂裡,瞬間安靜下來。
“增加一位主考官?”
“春闈主考已經定下了李若穀和徐文彥大人,為何還要加人?”
“是哪位大人?”
那青衣小吏低下頭,低聲道:“護國公。”
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閱卷堂內炸開。
有人麵露喜色,忍不住撫掌:
“護國公親自閱卷?這可真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也有人臉色難看,重重放下手裡的朱筆。
“荒唐!”
一名年近六旬的老考官猛地站起身:
“春闈取士,乃是國之大典!”
“自古以來,知貢舉者必須由詞林宿儒擔任,主考官更需熟讀經史、洞明聖賢義理。護國公雖勳高蓋世,終究是武勳,如何能掌衡文取士之權?”
“此事若傳出去,天下士子必然非議!”
“武將掌科舉,豈不是以武淩文?”
“今日可以讓護國公閱卷,明日是不是連兵部也能來定狀元了?”
幾句話落下,堂內的氣氛頓時緊繃起來。
“王大人這話說得未免可笑。”
一名年輕考官冷笑道:
“護國公主持擬定的本次春闈考題,為何不能閱卷?”
“不合規矩!”
“若按照往年的規矩,由一群連畝產幾何都算不明白的人來評這批答卷,豈不是讓瞎子替人引路?”
“你說誰算不明白?”
“誰心裡有數,誰便不用對號入座。”
“你——”
眼看兩人就要爭吵起來,首席的老考官抬手壓住了眾人。
“都閉嘴!”
堂內重新安靜下來。
他看向那名青衣小吏:“陛下為何突然下這道口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