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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9章,算籌驚心

2026-10-16 作者: 宿言辰

“荒唐!荒唐至極!”

天字號舍深處,一名穿著錦緞夾袍的年輕舉子雙目赤紅。

他自幼延請名師,四書五經倒背如流,八股破題更是寫得花團錦簇。

為了這場春闈,他家中足足花了三千兩銀子,搜羅曆朝名家墨卷,連考官的師承喜好都打聽得一清二楚。

可如今,那些精研十年的製藝文章,竟全成了廢紙。

什麼方田、衰分,什麼水車灌溉、工銀核算,什麼清丈隱田、均定糧賦……

這些東西,他連見都冇見過!

“我乃江南陸氏嫡子!鄉試第六!朝廷怎敢拿這些賤役的賬房術來辱我?!”

那人終於徹底崩潰,猛地抓起硯台,狠狠朝磚牆砸去。

“砰!”

上好的端硯碎成數塊,墨汁濺了一地。

這一聲悶響,立刻驚動了巡場軍士。

兩名披甲軍士大步走來,冷冷看著他:

“貢院禁地,毀壞器具,喧嘩擾場。按貢舉院新規,革去本場資格,帶離號舍!”

“放開我!我是舉人!!”

“拖出去!

那錦衣舉子還想掙紮,卻被兩名軍士一左一右架起,腳下踉蹌著拖出巷道。

他一路破口大罵,罵護國公亂政,罵貢舉院壞了祖製,罵這場春闈是天下讀書人的奇恥大辱。

罵聲,很快便消失在高牆之外。

號舍之中,重新恢複了死寂。

地字四十四號舍內,孟元直已經擺起了算籌。

“民田十二萬畝,豪強隱匿三成膏腴田……”

孟元直盯著卷麵,眼神一點點亮了起來。

這些題,對旁人而言是聞所未聞的怪題,可對他來說,卻不是全無根基。

他自小跟著父親在田埂裡討生活,見過地主家管事拿著賬冊,如何將上等水田記成中田,把佃戶租子一筆筆往上抬;也見過族中長輩為了幾擔水、半條溝渠,抄著鋤頭打得頭破血流。

縣裡那條官渠,究竟能灌多少田;

一架水車一日能打多少水;

一畝薄田與一畝肥田,收成能差出多少糧食……

旁人不屑去學的東西,早就刻在了他的骨頭裡。

孟元直先在草稿上寫下“十二萬畝”,又按題意劃出三成隱田。

算籌一根根移動,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三萬六千畝。

若把這部分隱匿的膏腴田重新清出,按上中下三等分級計稅,再將原本壓在細民頭上的浮糧折減兩分……

他的筆鋒漸漸加快。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坐在茶攤裡、麵對周子衡高談闊論時欲言又止的貧寒書生。

他仿佛又站回了江陵鄉下泥濘的田埂上。

隻是這一次,他手裡握著的,不是被豪強逼著按下手印的租約。

而是一支能替那些人說話的筆。

而天字第三十一號舍內,周子衡的情況卻截然不同。

他的筆尖懸在紙上,遲遲不敢落下。

卷首那一句“仁政不可空談,必托於數理準繩”,仿佛化作了一把刀,在他胸口來回切割。

昨夜城隍廟偏殿裡,韓長卿挑燈替他圈出的《九章算術》要義,還在腦中盤旋。

“方田先定畝數,衰分再算肥瘠……”

還有那日茶攤上,林川俯身看著他時說的那句話。

若連一畝地產幾石穀、一石穀征幾分稅、一處河堤築多寬都算不明白,放出去當一任知縣,那就是禍害一方的生靈屠夫!

周子衡的臉一陣發燙。

他曾以為鐵算盤是賬房夥計的玩意兒,以為工匠農夫口中的收成水利,不過是上不得台麵的瑣碎雜事。

可如今,真正坐進這狹窄號舍裡,他才忽然明白過來。

自己以前寫的那些錦繡文章,若真拿去治一縣之地,或許連一場小小的春旱都救不了。

“不能慌……”

周子衡閉上眼,狠狠咬了一下舌尖。

腥甜的血味在口中散開,強行壓下了心裡的緊張。

先算出來,再說彆的。

他的動作起初笨拙,算籌幾次擺錯,寫下的數字也被他劃去重來。

額頭上的汗珠,一滴滴砸在草稿紙上。

可他冇有停。

一遍錯了,就算第二遍。

第二遍不對,就算第三遍。

等到日頭漸漸升高,斜斜的光從瓦簷縫隙裡漏進來時,周子衡終於在紙上寫下了第一道答案。

這他二十年寒窗以來,頭一次不是為了迎合考官喜好,不是為了拚湊聖賢辭藻,而是為了真正解開一道與萬民生計有關的難題。

他盯著那行字,胸中忽然生出一股難以言明的震動。

原來,讀書還可以是這樣。

而在另一頭,韓長卿早已運筆如飛。

隻是,他落筆之前,卻冇有去撥算籌。

也冇有像旁邊那些舉子一樣,捧著試卷翻來覆去地看,恨不得從《孟子》與《周禮》的字縫裡,摳出一條能套上去的舊答案。

他閉上了眼。

貢院號舍狹窄陰冷,頭頂灰瓦漏下來的光,正落在卷首那行朱字上。

仁政不可空談,必托於數理準繩。

可韓長卿眼前浮現的,卻不是盛州貢院。

而是蜀地。

是川東大旱後,一道道裂得能吞下腳踝的田縫;

是沿路拖家帶口的流民;

是抱著枯瘦孩子、跪在粥棚前卻等不來一口熱湯的婦人。

也是那些高坐祠堂、衣冠楚楚的鄉紳。

他們嘴裡念著“仁義傳家”,轉頭便把賑糧記成借糧,把借糧折成高利債;把災民按在契紙前,逼著他們賣田、賣屋、賣兒賣女。

縣衙的賬簿摞得比人還高。

田畝清清楚楚。

錢糧明明白白。

可賬簿之外,百姓的血淚,卻從來冇有一筆。

韓長卿睜開眼,提筆寫下破題第一句。

“學生聞經界之壞,非壞於阡陌縱橫,實壞於權豪蔽天;井地之不均,非不均於土之肥瘠,實不均於人之貴賤。”

筆鋒落下,如刀劈木。

他冇有鋪陳聖賢舊論,直接寫道:

“天下州縣所以多盜賊、多流民、多宗族私鬥者,豈真皆因小民頑愚,不服王化?”

“非也。”

“富者憑勢隱田,貧者代人納糧;強宗據渠奪水,弱戶守田待旱;官吏畏豪右之門第財勢,遂以細民為可欺,以權豪為不可問。”

“上有一畝隱田,下便有一畝浮糧。”

“上有一石漏稅,下便有十戶破產。”

號舍外,風穿過長巷。

紙角微微翻起。

韓長卿按住答卷,胸中卻像壓著一團火。

他筆鋒一轉,直入第一策。

“對曰:經界之不正,不正在冊,正在人。”

“欲正經界,先正官吏;欲均賦役,先破隱田。”

“冊由書手造,書手由豪族養,十年一造,造冊即造偽。”

“故清隱田,不必履畝而丈,但核倉廩——”

“以曆年秋糧起運實數,逆推納糧田畝,兩賬相較,隱田自現。”

“田可匿於山澤,糧不可匿於市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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