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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8章,春闈啟幕

2026-10-16 作者: 宿言辰

周子衡渾身一震。

他怔怔地看著那塊木牌,又看看韓長卿,忽然咬了咬牙,翻身坐起,將桌上三人各自那捆舊書一把拖到跟前。

“韓兄,考章裡頭那七成的算學、輿圖、格物……今夜,你替我圈一遍要緊的。”

“明日進了貢院,我周子衡,要憑真本事把今日丟的臉,一筆一筆掙回來!”

“韓兄說得對!”

一道憨厚的聲音響起。

孟元直的衣衫最單薄,此刻被兩位兄長一左一右夾在中間,替他擋去了大半的寒風。

他轉過頭,看著還在發抖的周子衡,咧開嘴:

“明天貢院大門一開,咱們就在考場上,拿手裡的筆杆子見真章!”

……

……

三月初七,盛州貢院。

天還冇亮,貢院外便已經擠滿了人。

黑壓壓的人群從長街這頭一直排到城門附近,肩背書箱的舉子們裹著厚薄不一的袍子,手裡捏著路引和名帖,鼻尖凍得通紅。

往年春闈,貢院門前雖也熱鬨,卻總端著一股高門大戶獨有的清貴與矜持。

那些出身世家望族的舉子,往往頭戴方巾,腰懸羊脂美玉,身後跟著兩三個捧著暖爐、點心盒的書童。

碰了麵,彼此長揖及地,先互報郡望師承,再敘座主同門之誼。

誰家祖上出過尚書,誰家族中連中三元,誰又在京中拜了哪位翰林院大人的門生……

這些盤根錯節的家世底蘊,往往在進考場之前,就已替天下文章分出了三六九等。

可今年,這維持了百年的體麵與潛規則,完全變了。

貢舉院接管春闈之後,第一條新規便是——

不問門第,不查師承。

隻認名帖,隻看答卷。

貢院大門前,以往那批高高在上、受儘士子討好巴結的翰林院學士早不見了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呈品字形排開的數十張粗木長案。

每張桌後,皆齊刷刷坐著四名麵容冷肅的官員:

禮部核驗身帖,刑部翻箱搜身,國子監司核對筆墨底細,而貢舉院的青衣小吏則麵無表情地給卷袋打上火漆。

一人經手,三人監視。

林川定下的“分權鎖鏈”,從入場第一步,便嚴格落實了下去。

“下一個!”

貢舉院的吏員扯著嗓子喊道。

一名青衫書生走上前來,恭恭敬敬遞出名帖。

“姓名?”

“孟元直。”

“籍貫?”

“荊州江陵。”

“功名?”

“鄉試第七十三名。”

那吏員接過名帖,仔細對照了一遍,抬手道:“書箱打開。”

孟元直趕緊將書箱放在地上。

裡麵隻有幾塊乾硬的麥餅、一方缺了角的劣質端硯,以及幾卷翻得毛了邊、用麻線重新縫補過的舊書。

負責搜檢的刑部官員一樣樣檢查過去,連硯台都拿起來敲了敲,確認裡麵冇有夾層,才在名冊上落下一筆。

“取‘地字四十四號’考牌,不得交頭接耳,違者立黜!”

“謝大人!”

孟元直如釋重負,抱起書箱,跨過了那道曾幾何時高不可攀的朱漆門檻。

在他身後,周子衡遞上名帖時,手心全是汗。

他昨日特意換下那身蘇繡夾袍,穿了件半舊的青布直裰。

前頭那位錦衣公子剛被搜出夾帶的小抄,當堂褫去功名,枷號示眾,哭喊聲傳出去半條街。

輪到他時,那刑部官員捏著他的硯台敲了三下,又抖開他所有的衣袖,這才淡淡吐出一個字:

“過。”

周子衡抱著考籃,一步跨過門檻,回頭望了一眼長街。

昨日他還覺得,與匠人走卒一同排隊受檢,是有辱斯文。

可這一刻,他心裡翻湧上來的,竟是一種從未有過的痛快。

“咚!!”

“咚!!”

“咚!!”

聚寶鼓猛然敲響,如驚雷滾過長街。

原本喧囂的人群瞬間寂靜下來。

貢院正門,黑漆銅釘大門轟然向兩側敞開,兩列盛安軍甲士執戈披甲,雁翅排開。

主考官立於轅門高台,展開禦筆中旨,朗聲道:

“開龍門!”

“按號入舍,搜檢嚴防!”

“但凡私藏夾帶、作奸舞弊者,當場革除功名,枷號三月,三代不準科考!!”

數千舉子如潮水般湧入狹窄逼仄的巷道。

周子衡深吸一口氣,提著考籃,快步尋到了自己的“天字第三十一號”號舍。

兩塊搭在磚槽上的毛糙木板,上為案板,下為坐凳。

頭頂是低矮的灰瓦,寒風順著穿堂呼呼灌入,凍得人直打顫。

周子衡定了定神,強自按捺住心頭的緊張,取出一塊上好的鬆煙墨,就著水罐裡的冷水細細研磨。

墨條在硯池裡轉出一圈圈墨渦,他的心跳,也跟著一點點沉靜下來。

寒窗二十年,全在此墨中了。

“吉時已到!封門——發卷!!”

巷道口,鐵鎖當啷一聲扣死。

緊接著,巡場軍士托著封死火漆的黃麻卷袋,神色肅殺地自巷口走過。

“啪!”

一份沉甸甸的大卷,拍在了韓長卿的案板前。

韓長卿依製淨手,深吸一口氣,撫平卷麵,抬眼向卷首望去。

隻一眼,便心神激蕩。

卷首之上,朱紅大字赫然醒目:

【經義與縣治民生論】

“《孟子》曰:‘夫仁政,必自經界始。”

“經界不正,井地不均,穀祿不平。’”

“【題設】:今假定爾為江南某下縣知縣。該縣有民田十二萬畝,去歲清丈,豪強大族隱匿膏腴之田三成,反將灘塗劣地攤派於細民;又,縣中宗族械鬥,起因多在‘官渠引水之利’。”

“【策問】:”

“其一,試依《九章算術》‘方田’‘衰分’之法,列式詳推:若行‘官紳一體據實納糧’,當如何折算肥瘠等則、清核虧空,使縣庫不絀而細民賦稅減兩分?”

“其二,若由縣衙出資造龍骨水車三十具,布設各鄉節點,當耗工銀幾何?每日灌田方量幾何?”

“其三,以父母官之任,作經世策論一篇:如何以實數明經界,借均水利化解宗族私鬥?”

“試論‘仁政不可空談,必托於數理準繩’之深意!”

巷道裡,響起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有人捧著卷子,渾身顫抖起來;有白發老舉子盯著“算學”二字,眼前一黑,險些栽下坐凳;更有世家出身的舉子當場失聲痛哭,十年的八股文章,全喂了狗。

而韓長卿盯著那道策問,胸中血氣翻湧,久久難平。

好一個“仁政不可空談,必托於數理準繩”!

那日茶攤上,林公字字誅心的言語,此刻竟儘數化作了這一紙考題。

白紙黑字,端端正正地擺在了他麵前!

這考的,不僅是功名。

更是他們這些人,到底敢不敢接下這千斤重的社稷民生!

韓長卿緩緩提筆,飽蘸濃墨,在紙上落下第一筆。

筆鋒落處,力透紙背。

春雷隱隱,滾過盛州城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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