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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5章,九州新賦

2026-10-16 作者: 宿言辰

林川抬腕,落筆。

粉筆在黑板上遊走,行書縱橫,筆勢開闔。

他曆經數年殺伐定鼎、執掌天下權柄,筆下早已褪去書生意氣,落字沉雄,氣象恢弘。

“粵若稽古,太極初判,溟渤橫流。”

開篇十二字落下,滿堂士子儘皆失神。

令眾人震駭的,並不隻是這開篇文辭古奧,起勢蒼茫。

更是這前所未見的書寫形製。

古來筆墨,皆是豎列行文,自右而左。

可林川此刻板書,卻是橫列平鋪,自左而右,字句排布清楚,其間點綴符號,斷句分明,層次井然。

形製悖古,體例破格。

偏偏讀來字字通透,句句鏗鏘。

原本艱深的詞句,經此排布,竟顯得明朗利落,氣勢撲麵而來。

“昔大禹規山導水,定《禹貢》之封疆;鄒子仰觀俯察,標赤縣於瀛表。”

“世儒拘於一隅,謂中華即為地極;”

“達者放眼六合,知寰宇更立九洲——”

講台之下,沈懷璧凝神屏息,懸腕蘸墨,筆尖落紙,將每一字儘數謄錄,不敢遺漏。

滿堂士子皆伏案疾書。

“其一曰赤縣神州,奠位中天。”

“昆侖發脈,江漢朝宗。五嶽峙其骨相,萬姓育其膏腴。承天統之純正,衍禮樂之淵藪。”

“此華夏之祖庭,萬世不易之道統也!”

看到此段文字,不少士子暗自鬆了口氣。

華夏仍居寰宇正中,中原仍是禮樂根脈、道統祖庭。

護國公並未因天下遼闊,便輕賤先賢留下的基業。

他們固守半生的禮法道統,也並非被推翻,隻是該有更寬的邊界。

可冇等眾人心緒平複,林川手腕一轉。

“其二曰弇洲,踞極西落日之墟。”

“高嶺橫亙,川原錯峙。彼處列邦棋布,風土殊異。地接大荒之陲,俗承神祀之製,文教異於中夏,衣冠彆於神州。隔瀛海而遠立,殊風土而彆乾坤。”

錢承禮手腕一頓。

曆代典籍之中,極西之地向來隻是荒漠流沙,化外夷域。

可今日看護國公筆下的極西之地,似乎另有一方風土乾坤。

眾人彼此相望,眼底儘是驚駭。

林川冇有給眾人細想的工夫,粉筆繼續落下。

“其三曰都洲,跨赤道流火之野。”

“赤野無垠,古林蔽日。金砂隱於幽澗,象齒委於重巒。雖有嵐瘴之險,實蘊邃古未辟之天府!”

“其四曰和洲,其五曰焦洲,並峙滄溟東畔,橫絕萬古大荒。”

“延袤萬裡,沃野千重。播一粒而獲萬鍾,辟寸壤而容億民!實乃天地秘藏之靈膏,待華夏金犁以啟洪荒!”

“播一粒而獲萬鍾,辟寸壤而容億民?!”

一名學子驚呼出聲。

江南號稱天下膏腴,良田畝產三四石,已是極致。

若重洋彼岸真有這等插柳成蔭、沃野萬裡的膏腴靈壤,那困死曆代王朝的三百年流民死結、土地兼並之禍,豈非迎刃而解?!

沈懷璧握筆的手也在顫抖。

抄寫下的字字句句,在心中如金石鏗鏘,再看向那幅萬國圖時,已不再隻是一幅遼闊的疆域,而是航路、良田、礦脈、港口,是大乾未曾擁有過的盛世華章。

而護國公的筆下,依舊在勾勒著這片天地的輪廓。

“又有瀛洲星羅海宇,浮碧落於南溟,扼重洋之喉襟;”

“玄洲盤踞北極,凝萬仞之玄冰,鎮北溟之浩渺;”

“炎洲孤懸海裔,藏奇珍於瀚漠;”

“幽洲極峙南荒,鎖乾坤於溟淵!”

九洲名號,逐一落定。

眾人自幼背誦的九州天下,生平第一次,在這幅輿圖之上,呈現出了一幅浩瀚壯闊的輪廓。

原來書中未載,並不等於天地未有。

原來中原之外,也並非隻有荒蠻與虛無。

林川寫到黑板末端。

筆勢化作狂草,開始走龍蛇,動風雲!

“天行健,地維闊。聖人立教,順天應時。”

“昔者王道不出關河,非仁德未足,乃時勢未逮也;”

“今日鐵艦淩波、格物明理,四海萬裡縮為咫尺,安可自畫藩籬、棄萬方於草昧?”

“夫王者之化,非蠻夷殺伐之劫掠,實華夏仁德之遠播。”

“修舟車以通天下有無,行禮法以定四海紛亂。”

“使日月所照之地,儘識君子仁風;”

“風雨所及之方,皆沐華夏教化。”

“九洲並建,四海同文。”

“華夏基業,萬古長青!”

……

最後一筆落下。

林川站在原地,久久沉默。

粉筆灰還浮在半空。

他的目光掃過堂下伏案疾書的百名學子,落在那片橫亙於圖上的蒼茫重洋。

來到這個世上多年,殺過人,守過城,改過無數人的命運,砸碎過一道道枷鎖。

有人說牆高不可越,有人說規矩自古如此,有人說百姓生來就該跪著。

可當他把枷鎖砸開之後,才愈發清楚,真正難改的,不是一座城,也不是一群人。

而是人的眼界。

今日這一篇《九洲賦》,他準備了兩年。

最早,是那幅巨大的萬國輿圖開始。

這幅輿圖,若是仔細考究的話,其實十分粗糙。

畢竟,那隻是他憑著記憶,畫出的一個粗略的世界地圖。

但這一幅地圖,他在地上拿木棍給南宮玨畫過,在羊皮卷上給阿茹公主講過,在鐵林軍中,借著軍機,借著布局,借著籌謀,無數次潛移默化地提過。

身邊越來越多的人,在為接下來的星辰大海做準備——

困和尚已經被派去了西域,傳播華夏教義,攻略西北和中亞;

參謀部正在製定攻伐倭國的計劃,登州造船廠已經初具規模;

陳默已經南下交趾,對南亞的布局正徐徐展開;

東南的麻葉島,上萬兩銀子已經砸進去了,海上基地建設正如火如荼;

鐵林商會海外船隊在廣州組建完成,五艘武裝海船已經抵達,海員也都訓練了半年以上……

這兩年來,大量的計劃開始有條不紊地推進下去。

而林川一直心心念念的,卻是今日。

九州賦。

這不是一篇簡單的文章。

這是一條路。

這些年輕人今日記下的,不隻是幾個陌生的洲名。

數十年後,或許便會有人循著這些名字造海圖、修港口、開商路;有人帶著良種越過重洋,有人坐在海外府衙裡丈量田畝、清點戶口,有人替華夏寫下第一份與異邦訂立的盟約。

到那時,地圖上的線,才不再隻是輿圖上的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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