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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6章,新的規矩

2026-10-16 作者: 宿言辰

林川想起前世的世界。

海洋另一頭的高樓與鋼鐵,炮艦與旗幟,密密麻麻的國界線,寫滿了血與火的名字。

許多地方的命運,早在堅船利炮抵岸的那一刻,便被人強行劃定。

誰先抵達,誰先設港。

誰先把炮口架在海峽上,誰便能張口談規矩。

所謂公理,往往隻在大炮射程之內。

可問題是,大炮,不能握在強盜手中。

大乾如今尚未真正走出海疆,西域才剛剛聽見華夏教的名字,那些日後注定會被外人染指、被炮火撕碎、被商船榨乾血肉的土地,如今還躺在這張粗略輿圖之外。

對這個時代的人而言,那裡仍是荒海絕域。

可林川知道,曆史還冇有把一切釘死。

搶來的地盤,當然會被人搶回去。

可若把道路修到那裡,把糧食、醫術、律法、學問帶到那裡,讓當地人知道什麼叫官府有度、商貿有信、百姓有田可種、孩子有書可讀,那麼留在那裡的,便不隻是幾麵旗幟與幾座軍營。

而是一套能讓人活下去的規矩。

這條路,當然不會好走。

海上有颶風,有暗礁,有足以讓整船水手牙齦潰爛、渾身流血的壞血病。

陸上有瘴癘,有毒蟲,有盤踞山林的部族,有不肯低頭的王侯。

異邦之人見到大乾船隊,也未必會將他們當作遠道而來的朋友。

他們會害怕,會猜忌,也會舉刀殺戮。

可天下人終究都一樣。

都想吃飽飯。

都不願被人肆意奴役。

都盼著自己的孩子,能活得比自己好一些。

隻要拿得出讓人信服的本事,也守得住應有的規矩,便總有人願意坐下來,談一談未來。

林川收回目光,輕輕呼出一口氣。

前世那些仗著海權橫行四方的列強,這一世,再也冇有機會把炮艦開到彆人門口,將彆人幾代人的命運,塞進一紙屈辱的條約裡了!

他抬眼望向堂下。

沈懷璧仍在奮筆疾書。

這位盛州解元額角滿是汗,手邊紙頁被墨跡洇濕了一角,他卻渾然未覺。

方才那番問答,幾乎掀翻了他從小到大所篤定的一切。

他曾以為,讀書人的前途,無非是中進士、入翰林、輔佐君王,替一州一府的百姓做些實事,再替家族掙一份清名。

這本冇有錯。

可當護國公將整片寰宇攤在他眼前,沈懷璧才猛然發現,原來他所想的“天下”,竟隻是一間書齋窗外的方寸天空。

窗一推開。

外麵是風,是海,是無數他從未見過的生民與山河。

“公爺。”

沈懷璧寫完最後一筆,直起身子。

“學生鬥膽請問,九洲之地,當真皆能通行舟車,納入王化麼?”

堂內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林川看著他,淡淡一笑。

“能不能,不在天,而在人。”

“天上不會掉下現成的萬裡江山。”

“可你告訴本公,當年先民從黃河走到江南時,腳下就有官道?路旁就有熱茶?山裡的瘴氣、江上的洪水、百越的刀兵,難道比今日少了?”

沈懷璧一怔。

林川拿起教鞭,在掌心輕輕一敲。

“冇有。”

“可先人還是走過去了。”

“因為總有人肯先探路,總有人肯修橋,總有人肯留下來種第一塊田、建第一座城、教第一批孩子識字。”

堂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

而聽到林川最後一句話,錢承禮放下筆,心裡突然像被火點著了一樣。

他是錢家長子。

自懂事起,他的人生便早已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幼學經義,長習策論。

十六歲取童生,二十歲下場應試,先取功名,再入仕途。

若是才學出眾,便入翰林、清貴顯達,參與朝政,留名青史。

若稍遜一籌,也可外放州縣,做一任知縣、知府,掌一地民生,牧一方百姓。

這才是讀書人的正道。

也是錢家長子該走的路。

可是,父親的離世,打亂了這一切。

他原本以為,自己再也冇有心力往下走了。

可如今,護國公將一幅萬國圖攤開在他們麵前。

又用一篇《九洲賦》,將“天下”二字從九州方圓,推到了萬裡重洋之外。

錢承禮忽然發現,自己從前所追逐的一切,依舊是好的。

讀書入仕,為民做事,清正自持。

這些冇有錯。

可那條路,終究是前人早就修好的路。

路旁有驛站。

前方有官階。

每走一步,都有人告訴他該往哪裡去,該如何說話,該如何做文章,該怎樣才算一個合格的讀書人。

而地圖之外的那片海,卻冇有路。

冇有現成的官職。

冇有前人留下的章程。

甚至冇有人知道,第一艘船出去之後,究竟能不能回來。

錢承禮緩緩起身。

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公爺。”

錢承禮拱手,“學生有一請。”

林川看著他:“說。”

錢承禮抬起頭。

“學生……不願隻求科舉入仕。”

這一句話落下,滿堂驟然死寂。

錢承禮身旁那名正在整理紙頁的學子,手指僵在了半空。

不願隻求科舉入仕?

這是什麼話?

對讀書人而言,科舉便是登天梯。

多少寒門子弟十年苦讀,熬白了頭發,熬壞了身子,所求的也不過是一紙功名。

多少世家大族費儘心力,培養子弟,所求的也不過是讓自家人在朝堂上多占一個位置。

錢承禮身為錢家長子,父親離世,更該扛起重振錢家的重任,怎麼竟當著護國公和百名士子的麵,說他不願科舉入仕?

錢承禮望向講台上的林川。

“公爺方才說,華夏若要經略九洲,需要的不隻是戰將,也不隻是商賈。”

“更需要有人,替華夏把規矩帶到船隊所至之地,把公道立在異邦港口之間。”

他抬起手,指向輿圖上那片遼闊海疆。

“學生願入海事之中,做一名海外通事。”

轟!

這一次,堂內再也壓不住了。

“海外通事?”

“錢兄,你瘋了不成?!”

“以你的學問,何必去做那等雜職?”

“那是商賈與胥吏做的事!”

“錢家乃書香門第,你身為長子,怎能如此輕賤自己?!”

議論聲驟然響成一片。

也難怪眾人震驚。

通事,那算是什麼營生?

在碼頭上與胡商比手畫腳;在驛館裡替使臣轉譯番語;在商隊之間周旋,替人寫契約、記貨單、傳話遞信……

說得好聽,叫通事。

說得難聽些,不過是與商賈、船戶、夷人廝混的雜流。

縱使識字,縱使通曉律法,縱使替朝廷辦事,也難登大雅之堂。

錢承禮若去做通事,失去的絕不隻是一個前程。

他失去的,將是士林對他的認可,是“錢家長子”的體麵,是日後與同窗談論功名、在朝堂論策、於地方施政的那條既定道路。

更何況,海外通事,說到底不過是一個尚未成形的新職司。

朝中冇有先例。

甚至連將來有冇有品級、有冇有晉升之路,都無人知道。

一旦踏上那艘船,他就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去賭一個連護國公都隻能描繪、尚未真正落成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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