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4章,天下之公
滿堂學子的目光,齊刷刷落在講台之上。
“好問題。”
林川讚賞地看了沈懷璧一眼。
真不愧是沈解元,隻看了一眼這巨大的地圖,就問出了一個核心問題——
護國公你故意把世界畫這麼大,是不是想要去搞霸權侵略、窮兵黷武?
而這個問題,更是從士林最關切的聖賢道德角度,把“守土安民的王道”與“窮兵黷武的霸道”對立起來。
而這也是林川要給學子們上這堂課的原因之一。
“沈懷璧,本公且問你。”
林川環視堂下,教鞭在半空虛劃而過。
“你方才口口聲聲中原正統,斥四海為化外蠻夷。”
“本公問你:三皇五帝之時,黃帝部落不過逐鹿方圓數百裡。”
“夏商周三代,天子王畿不過千裡。”
“那時的天下,可有你口中的江南沃野?可有你沈家世代盤踞的蘇杭膏腴?!”
沈懷璧神情驟然一滯,顯然冇有想到護國公會從這個角度發問。
林川微微一笑,冇有給他反應的時間,繼續問道:
“夏商之時,江淮以南儘是斷發文身之蠻荒,瘴癘遍地,在周天子眼裡,那裡的人茹毛飲血,與禽獸無異。”
“若當年文王周公如爾等一般,視江南為絕地、固守關隴方寸,將開拓斥為‘窮兵黷武’,那麼今日坐在此處的你沈懷璧,不過是一介披頭散發的南蠻野人。”
“你沈家世代享儘了先祖披荊斬棘、拓土千裡的福澤,今日坐在這高堂大瓦之下,披著錦緞,吃著白米,反倒轉過頭來說開疆拓土是霸道劫掠?!”
“倘若如此,你又有什麼資格峨冠博帶,站在這裡跟本公高談闊論什麼‘守土安民’?!”
堂內嗡的一聲,眾學子如遭雷擊!
沈懷璧更是臉色煞白,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撞翻身後的條案。
他自幼熟讀春秋大義,習慣了站在中原正統的角度俯視四方蠻夷。可護國公這一鞭子,直接抽碎了中原正統的時間厚度——
今天的正統中原,全都是曆代祖宗從當年的蠻荒裡一步步打出來的!
林川手中教鞭往講案上重重一敲。
“先賢立言,言必稱‘天下為公’,何曾加過一句‘僅限赤縣神州’?!”
“孔孟之道,行必求‘仁者愛人’,又何曾注過一句‘蠻荒異邦之人便不配為生民’?!”
“既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那為何不能將這天下異邦,儘皆教化為我華夏?!”
“你以為本公要的是效仿蠻夷、逐利爭雄?”
“本公告訴你,何為真正的天下為公,何為萬世太平。”
林川揚起教鞭,在巨幅海圖上重重畫了一個圈。
“中原大地,三百年一治,三百年一亂。”
“每一次王朝末年,土地兼並,流民四起,易子而食,白骨蔽野。”
“你們讀了千年的聖賢書,曆代大儒想破了腦袋,可曾解決過這三百年一輪的人間慘劇?!”
堂下百名士子麵麵相覷。
他們如何回答?又怎能回答?
“根本解決不了。”
林川冷笑一聲。
“因為所有人的眼睛,永遠隻盯著中原這巴掌大的地方。”
“可你們彆忘了,當年張騫鑿空西域,帶回葡萄、苜蓿、胡桃、胡麻;前朝市舶司開海,運來象牙、香料、蘇木、藥材。”
“若無海陸商路,大乾百姓今日碗裡吃的是什麼?國庫歲入從何而來?工坊織造何以運轉?!”
“須知大爭之世,不進則退!”
林川表情一肅,朗聲道:
“重洋之外,西陲異邦或者正在鑄造三桅重炮,準備以商貿行劫掠,以火器奴生靈;而南冥曠野,沃土萬裡,千萬生民未沐王化,陷於混沌。”
“若我華夏視而不見,待彼輩駕重炮、馭堅船,將四海吞並殆儘之時,他們帶著堅甲利兵撞開大乾國門,你們是要拿孔孟之書去擋他們的火炮,還是要拿理學去教化他們的屠刀?!”
一連串發問,堂下眾人冷汗直流。
林川注視著台下眾人的反應。
此時此刻,在他眼中的這些學子,都是未來的華夏棟梁;而他,則是一位苦口婆心諄諄善誘的先生。
“夫王道者,非懦弱不爭,而是以雷霆手段,行菩薩心腸。”
“本公要你們看的九洲,不是讓你們化身虎狼去焚掠萬邦,而是要我華夏的讀書人,攜格物之堅船、算學之規矩、農桑之良種、禮樂之法度,出海立規。”
“彼以霸道殘生,我以王道定亂;彼以火器奴民,我以夏聲化育。”
“四海通商以富萬民,設官立府以安寰宇,使億兆黎庶免於屠戮混沌,儘入大同之域。”
林川的視線落在沈懷璧臉上。
“沈懷璧,你告訴本公,這是仁義,還是不仁?!”
“這是守土之狹,還是天下之公?!”
沈懷璧身形一震,如遭當頭棒喝!
他從幼年開蒙起,所受的教育無非是“修身安民、中庸守位”,頭一次有人將“開疆拓土”與“天下大同”以如此宏偉正大的邏輯徹底貫通!
這根本不是秦皇漢武的窮兵黷武,這是將整個華夏文明的道德製高點,拔高到了經略大地的維度!
此時此刻,他早已冇有了方才半點困惑和疑慮,取而代之的,是求知若渴的衝到,和對護國公近乎崇拜的狂熱。
他心神搖曳,在原地僵立許久。
林川也不說話,隻是微笑地看著他。
“學生……愚鈍……”
沈懷璧終於回過神來,躬身道:
“公爺高瞻遠矚。”
“是學生器量狹小,畫地為牢,玷汙了聖賢宏願。”
講堂之內,原先彌漫的驚疑徹底散儘,隻餘下一道道灼熱的目光。
林川哈哈一笑,收起教鞭,折身回到講台前。
他自案頭拾起一枚白色石灰粉棒,立在黑板正中。
“昔鄒衍談天,世人斥為荒誕。”
“今日,本公便為諸君展此寰宇全貌,立一篇——《九洲賦》!”
話音落下的刹那,堂內的氣氛驟然一變。
眾人皆麵露驚喜,紛紛坐直了身子。
立賦?
公爺要親自立賦!
這可不是尋常詩會裡拈個花、詠個月,更不是州府文會上那些堆砌典故的應製文章。
眼前這幅萬國圖剛把眾人的舊見識掀了個底朝天,公爺轉手便要以賦定題,這等機緣,放在從前,誰敢想?
朝野上下誰不知曉,護國公胸藏經緯、落筆驚天。尋常詩文尚且一字千金,此刻當堂立賦,必將破舊學之迂腐、開萬世之新篇,足以震古爍今、垂載青史!
百名士子按捺不住心頭顫意,手忙腳亂開始挽袖子,鋪紙,研墨。
錢承禮忍不住低聲道:
“今日這堂課,怎麼聽著聽著,要成名動天下的文會了?”
旁邊一名學子手忙腳亂地壓平宣紙,小聲接道:
“錢兄,你還管它叫什麼?我這手都快抖得握不住筆了。”
“出息。”
錢承禮把筆架上的狼毫換了三支,挑來挑去,將最常用的那支攥回手裡,
“公爺立賦,咱們記漏半句,回頭怕是得抱憾半輩子。”
旁邊有人聽見,忍不住點頭。
“何止半輩子?家父若知道我親耳聽公爺作賦,怕是能把家裡祖宗牌位全擦一遍。”
“你爹擦牌位作甚?”
“讓祖宗也跟著聽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