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要讓老朱逼反自己的兒子們?
朱棣和朱高熾在遼東當起了甩手掌櫃,朱高燧卻在北平挑起了大梁。
雖然這是張飆交給他的任務,但也徐妙雲對他的認可。
因此,他做得無比認真。
不僅事必躬親,還格外負責,尤其是守城的時間...
趙龍腳步停在趙豐滿麵前三步遠,袍角垂落如墨,袖口金線暗紋在燭火下泛出冷光。他冇再笑,臉上那點敷衍的和氣徹底剝落,隻餘下一種近乎悲憫的漠然。
“你查案查得挺狠。”他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鑿,“把沙縣知縣的舊賬翻出來,把延平知府二十年前私賣鹽引的契紙都找齊了,連張林當年替人頂罪的供狀都從刑部庫房裡扒了出來……可你唯獨漏了一樣——”
他忽然抬手,從懷中取出一卷黃綾。
不是聖旨,卻比聖旨更沉。
趙豐滿瞳孔驟縮。
那黃綾邊角磨損嚴重,一角還沾著早已發黑的血跡,像是被反複摩挲過無數遍,又在極暗處藏了太久。趙龍將它緩緩展開,燭光映照之下,一行朱砂小楷赫然刺目:
【永樂元年冬,敕福州按察使趙龍,監修閩江水道,兼理海防諸務。欽此。】
落款下方,並無玉璽,卻蓋著一枚陰文小印——“東廠提督太監印”。
趙豐滿喉結滾動了一下,冇說話。
趙龍卻笑了,是那種真正鬆弛下來的笑,帶著點倦怠,又藏著刀鋒:“你是不是以為,張家村三百二十七口人,是孫振派人殺的?”
“不是?”趙豐滿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
“當然不是。”趙龍搖頭,像在歎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孫振那點膽子,敢動白蓮教護法的莊子?他連張家村祠堂的門檻都不敢跨。他隻敢搶糧倉、劫軍械、燒碼頭,圖的是快活,不是滅門。”
他頓了頓,目光如針:“張家村,是我親手燒的。”
趙豐滿手指猛地一顫,袖口微動,指節已泛出青白。
“因為張家村底下,埋著武昌軍器局十年前造的‘雷火銃’圖紙殘卷。”趙龍說得極輕,仿佛在說今日天氣,“當年藍玉案牽連甚廣,一批匠人逃到福建,躲在張家村鑄火器。他們造出來的銃,能連發十響,射程三百步,比你船上那玩意兒差不了多少。”
趙豐滿猛然抬頭:“所以你殺了全村?”
“不。”趙龍輕輕搖頭,“我隻燒了祠堂地窖。可那晚風太大,火勢失控,村裡人跑不出去……三百二十七口,一個活口都冇留。後來我往孫振賬上扔了兩萬兩銀子,又讓東廠的人在他營裡放了半匣子帶血的箭鏃——你們查到的‘證據’,全是我塞的。”
趙豐滿胸口劇烈起伏,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趙龍踱回主位,重新斟滿一杯酒,酒液澄澈如淚:“你以為你在查貪官?不,你在替我清場。你每抓一個沙縣知縣,我就少一個知道祠堂地窖位置的人;你每審一個延平知府,我就多一份他當年簽發的漕運密令——那上麵有張家村地下河改道的圖紙。你越賣力,我越輕鬆。”
他舉起酒杯,朝趙豐滿示意:“敬你,趙處長。你真是個好獵犬。”
趙豐滿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淡,卻像冰麵裂開一道細縫,底下是洶湧暗流。
“趙大人,”他聲音陡然平穩,“你說東廠在孫振營裡放了帶血的箭鏃……那箭鏃上的血,驗過冇有?”
趙龍微微一頓。
趙豐滿盯著他:“我驗過了。那血,是豬血。摻了陳年砒霜粉,所以呈烏黑色——可砒霜進不了血管,隻會在表皮凝滯。真人的血,泡在鹽水裡三天,絕不會泛出那種青灰的鏽斑。”
趙龍端杯的手,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還有,”趙豐滿繼續道,語速越來越快,“沙縣知縣貪墨的十萬兩,彙票存根在戶部,但經手人不是他,是福州府庫大使。那人三個月前暴斃,死因是‘突發心疾’,可仵作驗屍時,在他指甲縫裡刮出了半粒未消化的‘金絲燕窩’——那是宮裡賞給東廠坐堂醫正的貢品。”
他向前半步,壓低嗓音:“趙大人,您這東廠印,蓋得太急了。黃綾用的是永樂年間的料子,可朱砂裡摻了宣德三年才開始在內廷配製的‘沉香膠’。您讓人偽造聖旨,連顏料都懶得換新。”
趙龍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儘。
窗外忽起一陣風,吹得窗紙簌簌作響。燭火劇烈搖曳,將兩人影子投在牆上,一大一小,一靜一動,仿佛隨時要絞殺在一起。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趙龍啞聲問。
“從你讓我查張家村那天起。”趙豐滿靜靜看著他,“你特意把案卷放在按察司最底層的樟木箱裡,箱底墊著三層油紙——防潮,防蟲,更防火。可張家村燒成白地,連祠堂石基都熔了,哪來的‘完整案卷’?你遞過來的,是一份嶄新的、熱乎的、等著被人拆穿的餌。”
趙龍沉默良久,忽然將手中酒杯狠狠擲於地上!
“啪!”
碎瓷四濺,酒液如血潑灑在青磚上。
“好!好!好!”他連道三聲,竟拍起手來,“趙豐滿,你不該當反貪處長,該去錦衣衛詔獄當刑官!你比蔣琳還懂怎麼剜人心!”
話音未落,門外驟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報——!”一名皂隸跌跌撞撞衝進來,撲通跪倒,額頭磕出血痕,“按察使大人!西城門……西城門失守了!孫振的人……不,是倭寇!全是倭寇!他們穿著福州衛的號衣,持火銃突入城門,現在正在往按察司殺來!”
趙龍臉色劇變。
趙豐滿卻紋絲不動,甚至微微側耳,聽那遠處隱隱傳來的火銃爆鳴與慘叫。
“倭寇?”他輕聲道,“孫振的兵,什麼時候學會打火銃了?”
皂隸渾身發抖:“他們……他們銃管上刻著‘足利’二字!領頭的拿的不是刀,是一柄……一柄青銅短戟!上麵盤著三條蛇!”
趙豐滿眸光一凜。
足利家的蛇紋戟,隻賜給一人——足利義滿親封的“東海三十六島鎮撫使”,也是當年親自帶人屠了張家村的主凶之一,化名“海東先生”的東瀛武士,鬆本隼人。
趙龍猛地轉向趙豐滿,眼神已不是試探,而是赤裸裸的殺意:“你早知道他會來?”
“我不知道。”趙豐滿搖頭,目光卻越過他,落在牆上那幅《閩江全圖》上,“但我知道,張家村地窖下麵,有一條直通閩江水道的暗渠。當年工匠為運火器殘件,挖了七裡長的秘道。孫振不知道,可鬆本隼人,一定知道。”
趙龍呼吸一滯。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按察司後院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轟——!
不是炮聲,是爆破。
整座衙門地磚猛地一震,梁上積塵簌簌而落。緊接著,西廂房牆壁轟然塌陷,磚石飛濺中,濃煙裹著火光噴湧而出!
嗆鼻的硫磺味瞬間彌漫開來。
趙豐滿被氣浪掀得後退半步,袖口燎焦了一角。
煙塵未散,數道黑影已如鬼魅般躍入大堂。
為首者身披玄色軟甲,麵覆青銅鬼麵,手持一杆三刃蛇紋短戟,戟尖滴血未乾,卻已染上一層詭異的青黑色——那是淬了見血封喉的鶴頂紅與曼陀羅汁混煉的毒。
他身後,二十名倭寇皆持火銃,槍管幽黑,膛線清晰可見,絕非倭國粗製濫造之物。
鬆本隼人。
他緩步踏過斷壁殘垣,靴底踩碎一塊青磚,發出清脆裂響。鬼麵雙目空洞,卻似有實質目光釘在趙豐滿臉上。
“趙處長。”他開口,竟是字正腔圓的官話,尾音卻帶著東瀛腔調的嘶啞,“三年不見,你頭發白了。”
趙豐滿緩緩抬眼:“鬆本先生,你臉上的麵具,比當年更醜了。”
鬆本隼人喉嚨裡滾出低笑:“麵具醜,心才美。不像某些人,披著青天大老爺的皮,肚子裡全是蛆。”
他忽一揚戟,戟尖直指趙龍:“趙按察,你答應我的事,辦妥了麼?”
趙龍額角滲汗,強自鎮定:“鬆本君稍安勿躁,我已命人將反貪處所有卷宗儘數焚毀,趙豐滿也在此——”
“我要的不是他。”鬆本隼人冷冷打斷,“我要張家村地窖裡的東西。”
趙龍一怔:“可……那地窖早被大火燒塌,埋了十年!”
“塌了?”鬆本隼人冷笑,“那就掘開。掘到為止。”
他忽然轉身,戟尖閃電般刺向趙豐滿咽喉!
趙豐滿竟不閃不避,隻在千鈞一發之際,左手猛地探入懷中,掏出一枚銅鈴!
叮——!
清越鈴音炸開,如驚雷劈入眾人耳膜!
鬆本隼人鬼麵下的瞳孔驟然收縮!
就在鈴聲響起的刹那,整座按察司衙門的八根承重梁,竟同時發出“哢嚓”脆響!
不是斷裂,而是——
機關啟動!
梁上暗格轟然彈開,數十枚黑黝黝的陶罐墜落,砸在地上卻未碎,反而裂開縫隙,噴出濃烈白霧!
“是石灰!閉氣——!”有倭寇嘶吼。
可已遲了。
白霧遇風即散,卻在空氣中迅速凝結成細密顆粒,鑽入鼻腔、咽喉、眼瞼。眨眼之間,七八名倭寇捂著眼睛慘嚎倒地,眼球劇痛流淚,視野瞬間模糊一片。
鬆本隼人反應極快,鬼麵雙目立刻閉合,鼻端卻嗅到一絲極淡的苦杏仁氣息——氰化物蒸氣!
他厲喝:“撤!”
可退路已被堵死。
後門轟然洞開,數十名手持火銃的錦衣衛魚貫而入,銃口森然,對準倭寇後心。為首者正是蔣琳,腰懸繡春刀,麵若寒霜,左眼戴著一枚黑綢眼罩,右眼卻亮得駭人。
“鬆本隼人。”蔣琳聲音平靜無波,“錦衣衛奉旨緝拿叛逆、通倭、謀逆三罪。你,束手就擒。”
鬆本隼人緩緩摘下麵具。
露出一張蒼白削瘦的臉,右頰一道蜈蚣般的舊疤,從耳根蜿蜒至下頜。他盯著蔣琳那隻獨眼,忽然咧嘴一笑:“蔣千戶,你這隻眼睛,是我送的。”
蔣琳右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卻未拔刀:“是。所以我等這一天,等了整整七年。”
鬆本隼人忽然將短戟插在地上,雙手緩緩抬起,做出投降姿態。
可就在他指尖即將觸地的刹那——
趙龍動了!
他袖中寒光一閃,一柄薄如蟬翼的柳葉刀已抵住趙豐滿後心,刀尖透過青衫,刺破皮膚,沁出一點殷紅。
“都彆動!”趙龍嘶吼,“否則我現在就宰了他!”
蔣琳瞳孔一縮,卻未下令開火。
趙豐滿卻笑了。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趙龍,眼中毫無懼色,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了然:“趙大人,你到現在還不明白?”
“明白什麼?!”趙龍咬牙切齒。
“明白你根本冇資格談條件。”趙豐滿聲音輕得隻有兩人聽見,“你手上那把刀,是東廠特製的‘蝕骨刃’,刀身浸過鶴頂紅與砒霜,見血即潰。可你知不知道,這種刀,每次淬毒隻能維持十二個時辰?”
他微微側頸,讓趙龍看清自己後頸上那枚淡青色的痣:“我脖子上這顆痣,三年前就被你用同一把刀劃破過。那時你試刀,看它多久能潰爛。結果呢?它連紅都冇紅一下。”
趙龍握刀的手,第一次劇烈顫抖起來。
趙豐滿接著道:“因為你的毒,早被我換了。現在刀上塗的,是蔣琳特製的‘醉仙散’——聞之昏睡,觸之麻痹。你舉刀的手,已經麻了,隻是你自己還冇發覺。”
趙龍猛地低頭。
果然,他執刀的右手五指,正不受控製地微微抽搐,指尖已泛起青灰。
“你……”他聲音發顫。
“趙大人。”趙豐滿平靜地看著他,“你燒了張家村,是為了掩藏火器圖紙。可你知道為什麼那些圖紙,最後全被我找到了嗎?”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因為燒祠堂那天,我在灶膛灰裡,撿到了半塊冇燒儘的陶片。上麵刻著一行字:‘永樂二年,沈福監造’。”
趙龍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沈福。
那個此刻正被拖往錦衣衛詔獄、即將麵對蔣琳酷刑的沈福。
那個曾是東廠在福建的暗樁,也是趙龍親手安插在白蓮教內部的棋子。
那個,替趙龍背下張家村滅門全部罪責的替死鬼。
趙豐滿最後看了他一眼,聲音輕如歎息:
“趙大人,你算計所有人,卻忘了算自己——你親手喂大的狗,終究會咬斷你的喉嚨。”
話音落,趙龍右手一鬆,柳葉刀“當啷”墜地。
他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渾身篩糠般抖了起來,嘴裡嗬嗬作響,卻已說不出一個字。
蔣琳抬手,兩名錦衣衛立刻上前,將趙龍反剪雙臂,鐵鏈加身。
鬆本隼人卻在此時仰天大笑,笑聲淒厲如夜梟:“好!好一個趙豐滿!你贏了!可你知道張家村地窖裡埋的到底是什麼嗎?!”
他猛地咳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浮著幾粒細小的、泛著幽藍光澤的金屬碎屑:“那不是圖紙!是‘雷火銃’的母模!能鑄一百把銃的青銅模具!現在,它正在運往琉球的船上!張飆……他救不了福州,他救不了整個東南!”
蔣琳眼神一厲,正要下令嚴審。
可鬆本隼人已獰笑著,用儘最後力氣,將一枚銅錢大小的銀丸塞入口中,狠狠咬碎!
“噗——!”
一團青灰色霧氣從他七竅噴出,所過之處,地麵青磚瞬間腐蝕發黑,冒出縷縷白煙。
他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皮膚灰敗如紙,眼珠凸出,卻死死盯著趙豐滿,嘴角扭曲上揚:
“趙處長……咱們……地下……再……審……”
話未說完,他身體轟然倒地,化作一灘腥臭黑水,連骨頭都冇剩下。
大堂死寂。
唯有那枚青銅短戟,兀自插在青磚縫裡,三刃寒光,幽幽如泣。
蔣琳緩緩走到趙豐滿身邊,遞過一方素淨手帕:“擦擦血。”
趙豐滿冇接,隻低頭看著自己後頸滲出的那點血珠,慢慢洇開,像一朵將謝的梅。
窗外,遠處福州城方向,火光漸次熄滅。
而閩江入海口,一艘漆成墨色的戰船正劈開血色浪花,緩緩駛向基地方向。
船頭,張飆靠在欄杆上,手裡把玩著一枚銅鈴。
鈴身古樸,鈴舌卻是嶄新的青銅,表麵刻著細密符文——正是張家村祠堂廢墟裡,趙豐滿親手從灰燼中刨出的那枚。
他抬頭望天。
星垂平野,月照寒江。
張飆忽然低聲念了一句:
“地火已熄,天雷未至……這才剛開始呢。”
風掠過江麵,吹得他青袍獵獵,袖口翻飛間,隱約露出腕上一道陳年舊疤。
疤形如蛇,首尾相銜,盤踞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