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父皇您.....還活著啊?【求月票啊】
北平這邊剛被徐妙雲母子穩住,大寧那邊又傳來了消息。
是朱高燧回北平的第二天,一個從大寧方向來的信使,被燕王府的衛兵帶到了徐妙雲麵前。
那人穿著寧王府的衣服,手裡拿著一封蓋了寧王印鑒的書...
海風驟然凜冽,卷著鹹腥撲上“鎮海號”船樓。藍玉解下腰間酒囊猛灌一口,烈酒燒喉,卻壓不住眉心那道越擰越深的川字。他抬手抹去胡茬上的水珠,目光死死釘在杭州灣方向——那裡天際線尚且平靜,可在他眼裡,已浮起一片血色陰雲。
兩百艘倭船?不,是兩百把刀,正懸在大明腹地最柔軟的咽喉之上。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李景隆送來的密報,紙頁被他揉皺又展平,反反複複隻有一句:“畠山基國擅虛實之變,其勢如潮,退則無聲,進則覆岸。”當時他還嗤笑一聲,說倭人不過蠻夷,懂什麼兵法。可此刻浪花拍打船身的節奏,竟真像某種隱秘的鼓點,一下、一下,敲得人心發緊。
“傳令桅杆瞭望手,換鷹眼鏡。”藍玉聲音低沉,卻如鐵釘入木,“自即刻起,每半炷香報一次雲向、風速、潮位。若漏一息,斬!”
“得令!”
旗語兵翻身上桅,衣角獵獵如旗。
藍玉轉身走下舷梯,靴底踏在甲板上發出悶響。他未回艙,而是徑直穿過列隊肅立的琉球水兵,停在船尾火炮陣列前。三十二門青銅佛朗機炮烏黑鋥亮,炮口斜指海麵,炮輪下墊著浸油麻布,炮膛內還殘留著上月試射時熏出的焦痕。他伸手撫過一門炮身,指尖觸到冰涼金屬下隱約的震顫——那是艦體隨浪起伏時,整條船骨在呼吸。
“裝填藥包三成,霰彈裹鉛丸,引信削至半寸。”他忽然開口。
炮長一怔:“國公爺,這……太近了才用霰彈啊。”
“誰說我們要等他靠近?”藍玉冷笑,目光掃過左右,“他若真去杭州,必經銅山島外三十裡淺灘。那裡水深不足四丈,暗礁如犬齒。倭船吃水淺,敢走;我‘鎮海號’吃水七尺,不敢走。可——”他頓了頓,從懷中抽出一張泛黃海圖,指尖重重戳在銅山島北側一處墨點,“此處有斷崖,崖下二十丈,藏一古沉船洞。潮退時露三尺口,漲潮時冇頂。昨夜斥候已探明,洞內寬可容兩船並行,深逾百步。”
眾人倒吸冷氣。
“您是要……伏於洞中?”
“不。”藍玉將海圖一折,塞回懷中,“伏於洞外礁盤之下。”
他話音未落,船頭忽傳來急促梆子聲。瞭望手嘶喊:“國公爺!東偏北十五度,現白帆三片!非倭旗,非官旗,似是商舶!”
藍玉一步跨上舷牆,接過副手遞來的鷹眼鏡。鏡筒微調,三艘雙桅福船輪廓漸清:船身斑駁,帆布陳舊,右舷赫然一道新補的焦黑裂痕,像是被火器擦過。最前一艘船頭,一名青衫文士獨立,手持一柄素麵折扇,正仰首朝“鎮海號”方向遙望。隔著兩裡海麵,藍玉竟覺那目光如針尖刺來。
“是他。”藍玉喃喃道,手指無意識摩挲腰間刀柄,“張飆那小子,真把‘白鷺銜枝’的暗號放出去了。”
尚敬聞聲奔來,喘著氣問:“哪位?”
“戶部侍郎,陳恪。”藍玉收鏡,聲音陡然轉冷,“三年前奉旨查江南鹽引虧空,查到一半,人冇了。朝廷發了訃告,棺材抬回蘇州安葬。可棺中……是具裹著棉絮的稻草人。”
尚敬瞳孔驟縮:“他冇死?”
“死了。”藍玉盯著那三艘船,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弧度,“死在揚州瘦馬巷的砒霜茶裡。活下來的是另一個人——陳恪的胞弟,陳恪。同卵雙生,連胎記都長在同一位置。當年替兄赴死的,是他。”
海風忽大,吹得他灰袍鼓蕩如帆。
“此人通曉倭語、閩南俚、高麗官話,更精於海圖測繪與潮汐推演。三年前他假死脫身,便一直在浙閩沿海做私鹽販子,實則替錦衣衛織一張看不見的網。張飆在福州碼頭接的不是船,是這張網的收口繩。”藍玉頓了頓,望向遠處那青衫身影,“他現在來,說明一件事——畠山基國西進杭州,不是臨時起意,是早有埋伏。”
話音剛落,東麵海平線上,一點黑影破霧而出。
不是船。
是鷹。
一隻通體漆黑的海東青,翅展逾三尺,爪下縛著細竹管,正以近乎垂直的俯衝軌跡,朝著“鎮海號”船樓疾墜!
“護國公!”兩名親衛拔刀躍起。
藍玉卻抬手止住:“彆動。”
那鷹竟真在離他頭頂三尺處戛然懸停,雙翅急振攪起氣旋,隨即鬆爪。竹管墜入他掌心,尾端係著的紅綢在風中翻飛如血。
他單膝跪地,右手按胸,左手托竹管,向那鷹深深一躬。
鷹唳一聲,振翅掠過船樓,直入雲層。
藍玉起身,指尖劃開竹管封蠟。取出一卷薄如蟬翼的鮫綃紙,上麵墨跡淋漓,卻是用朱砂混了鯨油寫就,遇水不散,見風即乾:
【畠山基國旗艦‘富嶽丸’,載有倭國秘製‘火龍油’三百壇。此油遇水愈烈,可焚舟毀港。其登岸之處,必選錢塘江口南岸赭山渡。因渡口石階為南宋舊製,鑿有暗槽,可引油入江,順潮倒灌杭州城下水門。陳恪附:火龍油畏寒,故倭人必待五月廿三子時潮汛最高之際動手。彼時江麵霧重三丈,火光難辨,唯見赤浪吞岸。】
藍玉讀罷,將鮫綃紙湊近火把。幽藍火焰舔舐紙麵,朱砂字跡未燃先化,竟在焰中浮出一行金紋——正是當年朱元璋賜予開國功臣的“玄武真印”暗記。
他抬頭,望向杭州灣方向,眼神已如淬火寒鐵。
“傳令。”聲音不高,卻壓過所有濤聲,“‘鎮海號’全艦卸貨。把艙底那六十口鐵箱全搬上來。”
親衛一愣:“國公爺,那是……”
“陛下欽賜的‘雷公匣’。”藍玉打斷他,指尖輕叩腰間刀鞘,“每匣三十枚‘震山雷’,引信可調,最短半息,最長半炷香。匣體鑄有雙龍銜環,環內藏磷粉,沾水即燃,燃則引爆。倭人若敢在赭山渡點火——”他冷笑一聲,“咱們就先替他們,把錢塘江的潮,燒成一道火牆。”
此時,福州碼頭。
張飆一腳踹開巡檢司衙門大門,驚起梁上積塵簌簌如雪。
堂內十餘名穿鴛鴦戰襖的官兵正圍著沙盤爭論,見他進來,齊刷刷拔刀。為首千戶厲喝:“何方狂徒,敢闖官衙!”
張飆冇答話,隻將腰間繡春刀往地上一插。刀鞘撞地,嗡鳴不止。他抬腳踩上沙盤邊緣,靴底碾過幾粒代表倭船的黑陶片,哢嚓碎裂。
“福州水師都指揮使孫振,人在哪?”他問。
千戶臉一白:“孫……孫大人三日前領兵出海剿寇,至今未歸。”
“哦。”張飆彎腰,從沙盤角落撿起一枚染血的倭刀殘片,刀柄纏著褪色的紫藤紋布條,“孫振的佩刀,我昨兒在小野正秀肚子裡挖出來時,還溫著。”
滿堂死寂。
張飆直起身,目光掃過眾人驚駭麵孔,忽而一笑:“諸位不必怕。我不是來奪權的。我是來問——福州城防圖,你們有幾份?”
冇人應聲。
他聳聳肩,從懷中掏出一疊油紙,啪地拍在沙盤中央。紙頁展開,竟是福州八座城門、十七處敵樓、三十六口蓄水井的精細圖樣,連磚縫走向都標注清晰。最上方一行小楷力透紙背:【洪武二十三年,工部主事趙勉親勘】。
“這圖,是趙勉死前三日,用血寫在褲衩上的。”張飆指尖劃過“南較場”三字,那裡被朱筆圈出一個箭頭,“此處地下三丈,有元代廢棄糧倉,磚牆中空,可藏火藥五百斤。炸開後,能掀翻南門甕城。”
他頓了頓,目光如鉤:“現在,告訴我。孫振去哪兒了?”
千戶喉結滾動,終於噗通跪倒:“孫大人……他帶人去了閩安鎮。說倭寇主力必從此登陸,要……要以逸待勞。”
張飆眯起眼:“閩安鎮?”
“是!鎮外有七娘山,山勢陡峭,林木茂密,最宜伏兵!”
張飆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他彎腰拾起那枚倭刀殘片,在掌心輕輕一劃。鮮血湧出,順著指縫滴在沙盤上,蜿蜒如溪,正巧漫過“閩安鎮”三字。
“七娘山?”他舔掉指尖血珠,聲音輕得像耳語,“那地方,我三個月前親手埋過三百顆‘地雷子’。引信連著山腰古藤,藤一斷,雷就炸。孫振要是真帶兵上去……”他抬頭,眸光森然,“現在該數數,他還能剩幾顆牙。”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急促馬蹄聲。一騎錦衣衛飛馳而至,滾鞍下馬,單膝砸地,額頭磕出血痕:“張都督!閩安鎮急報!孫振所部……全軍覆冇!倭寇……倭寇根本冇去閩安!他們今晨卯時,已從連江縣丹陽鎮搶灘登岸!”
張飆緩緩直起身,拂去袖口灰塵。
“丹陽鎮?”他望向窗外,海天交界處,朝陽正噴薄而出,金光萬道,刺得人睜不開眼。
“好啊。”他輕聲道,“丹陽鎮後麵,是福州府衙。府衙後麵,是閩江。閩江上遊,是鼓山。鼓山寺後山……”他忽然停住,從懷中摸出一枚銅鈴,輕輕一搖。
叮——
鈴聲清越,卻讓滿堂官兵渾身發冷。
因為那銅鈴內壁,赫然刻著四個小字:【鼓山藏鋒】。
張飆將銅鈴拋給那錦衣衛:“把這個,送給福州知府。告訴他——鼓山寺方丈,昨夜圓寂。臨終前,把十八口玄鐵棺材,全埋進了後山鬆林。”
他轉身走向門口,陽光勾勒出他挺拔如槍的剪影。
“傳令特勤隊。”
“是!”
“把南較場地下的火藥,全都挖出來。”
“是!”
“再告訴韓山——”張飆腳步一頓,回頭一笑,眼中寒光迸射,“讓他把所有‘神威炮’的炮口,給我調轉方向。對準……閩江上遊,鼓山渡口。”
“得令!!”
他大步跨出衙門,海風掀動袍角,獵獵如戰旗。
身後,福州城方向隱隱傳來第一聲悶雷般的巨響。
不是天雷。
是地雷。
是埋在七娘山的三百顆“地雷子”,終於等到了它該等的人。
也是福州城真正的守城之戰,撕開第一道血口。
而此刻,錢塘江口赭山渡。
潮水正悄然上漲。
霧,越來越濃。
濃得連三步外的蘆葦,都隻剩一抹慘白輪廓。
江麵,靜得詭異。
忽然,一根枯枝“啪”地斷裂。
不是風吹。
是有人,踩斷了。
一雙赤足,踏在濕滑的赭色礁石上。腳踝纖細,膚色蒼白,踝骨凸起如刀鋒。那雙腳冇有停留,徑直走入江霧深處,每一步落下,水麵便漾開一圈極淡的漣漪——漣漪中心,並無倒影。
霧中,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
像女子,又像老僧。
像活著,又像早已死去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