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獅子不在,豺狼的獠牙從不掩飾野心【求月票啊】
沈福站在南竿島最高的礁石上,海風把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他今年四十七歲,麵皮呦嘿,鸛骨高聳,一雙三角眼泛著陰冷的光。
這個外號:白麵太歲的男人,在沿海的海貨圈子混了二十年。
他明麵上是大明的正經海貨商人,暗地裡卻替幕府經營了一條從福州到九州的海上走私線。
每年,這條線給他帶來的銀子,比他名下所有鋪麵加起來都多。
可現在他站在礁石上,望著福州城方向,臉上冇有半分得意。
“吳華這個廢物!”
他咆哮著罵了一句,聲音很快被海浪吹散。
昨天夜裡,他在福州的暗樁一個接一個地斷了線,後來打聽才知道,是反貪局抓了吳華。
而事情的起因,居然是吳華把錦衣衛千戶當成細作抓捕,讓反貪局在府衙裡的眼線,急得發信號彈求救。
“吳華招了!孫振怕了!”
他猛地轉身,朝著身後的黑衣人道:
“你去告訴孫振。他現在隻有一條路。兩日後,三更,我的人會從南竿島出發,讓他按計劃行動。”
“是!”
黑衣人拱手告退。
就在他準備踏上小船離開南竿島的時候,沈福又叫住了他:
“還有一件事,你讓人想辦法見到吳華,給他帶句話。”
“什麼話?”
“就說他娘和他兒子,我已經派人接到南竿島了。他要是想見他們最後一麵,就把知道的全咽下去。”
黑衣人點了點頭,當即便踏上船,消失在礁石的後麵。
而沈福則轉過身,看了眼琉球島方向,然後徑直走向自己的居所。
此時,居所裡站了三個人,每一個都是他的心腹。
隻見他自顧自地走到書案前,看了看書案上的輿圖,然後拿起筆在福州東麵的水門上畫了一個圈。
卻聽他環顧三人道:
“孫振已經答應跟我們合作。東澳島的倭兵今晚就會出發,明天夜裡在閩江口外海彙合。後天三更,孫振會打開水門,我們的人先從水道進去,直撲福建基地。”
“可是,福建基地裡至少還有兩千守軍。”
一個心腹有些猶豫地道:“我們隻有一千人,夠嗎?”
“怎麼不夠?”
沈福冷笑:
“有東澳島的倭寇配合我們,那些守軍肯定會去抵禦倭寇。真正守衛基地的人,恐怕隻有幾百人。”
“而且,孫振還會幫我們調開巡防水師。我們從水道進去,他們根本來不及反應。”
話音落點,他擱下手中的筆,再次環顧三人:
“隻要我們衝進福建基地,把裡麵的軍火搬走或者毀掉,我們的任務就算完成。”
“至於福州城,就交給那些倭寇吧。”
“那反貪局的人呢?”另一個心腹追問道。
沈福看了他一眼,笑道:
“你說趙豐滿和孫貴?他們不是喜歡抄後路嗎?我會留一隊人在福州城裡,讓他們嘗嘗被抄後路的滋味。”
“那吳華………………”
“我方才讓人去帶話了。他若識相,就自己閉嘴。他若不識相……………”
剩下的話,沈福冇有說完,但三個心腹都聽懂了。
隻見沈福又拿出一枚狴犴令牌,在手裡轉了兩圈,然後沉聲道:
“通知全島,明日午時之前做好準備。後天夜裡,我要讓福州城變成一片火海。”
“是!”
三個心腹異口同聲,當即拱手而退。
沈福則獨自站在書案前,低頭看著輿圖。
他的手指在福州城的位置扣了兩下,又緩緩移到琉球海域,在藍玉艦隊停泊的位置頓住了。
“阿貴!”
他冷不防地喊了一句。
一個短衣漢子迅速從門外衝進來:“沈爺,什麼事?”
“火油罐搬完了嗎?”
“搬完了。三十罐,不多不少。”
沈福點了點頭,然後從書案上拿起一封書信,遞給短衣漢子道:
“把這封信送到東澳島北麵的倭寇營地。告訴他們,後天夜裡動手。目標隻有一個,趁亂把福州沿海的村子燒了,燒得越大越好。”
“是。”
阿貴接過書信,轉身便跑了出去。
另一邊。
東澳島的北麵,是一處天然的深水灣。
從外麵看,這處海灣不過是一片荒灘,可進了灣口往裡走,大約半裡,水道便會豁然開朗,足夠停靠大量海船。
此時,畠山基國站在灣口最高的礁石上,扶手而立。
他今年五十二歲,身形不高,但肩膀極寬,一看就是常年練武之人。
原本以他‘倭國三管領的身份,是不可能出現在一個海盜窩的。
但是,若是足利義滿讓他來的,那就不一樣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家臣踩著礁石攀上來,朝他恭敬地鞠了一躬,道:
“管領大人,沈福讓人送了一封信來,說是兩日後動手。讓我們今晚出發,在閩江口外海彙合。還讓我們燒沿海的村子。燒得越大越好。”
畠山基國冇有回頭,隻是平靜地問:
“他手裡有多少人?”
“回管領大人,沈福在南竿島有一千人,加上福州城裡的人,應該有一千出頭。
家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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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福州衛指揮使孫振,會按約定打開水門放他進去,巡防水師也會調走。”
“才一千出頭?”
畠山富基皺眉道:“夠嗎?”
家臣不知道怎麼回答。
卻聽畠山富基又道:
“福州城裡的守軍有三千人,福建基地裡還有兩千駐防。就算孫振調走巡防水師,城裡能調動的兵力也不下兩千人。沈福那一千出頭的人,打不進去。”
“可沈福……………”
“他說什麼不重要。”
畠山富基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家臣臉上:
“石田,你是聽沈福說,還是聽我說?”
石田光成心頭一凜,連忙跪地垂首:
“屬下聽管領大人的!”
畠山富基看了他一眼,冇有多說,然後越過他走向礁石,直到走進灣內一所房子,才停下腳步。
此時,房子裡坐滿了人。
他自顧自地道:
“沈福讓我們協助他攻城,隻是陪他鬨。可我們不是來鬨的。”
他抬起頭,環顧在坐的幕府家臣。
這些人都是足利義滿從幕府裡挑選的精銳將領。每一個都打過仗,見過血。
他們跟那些隻知道在沿海劫掠的海盜不同,他們都經過嚴格的訓練,有熟悉的戰術和軍人的素養。
卻聽畠山富基再次開口:
“將軍給我們的任務,不是燒幾個村子,殺幾個明人。是要給大明一次迎頭痛擊,讓大明十年之內無法落實開海。”
說著,他頓了頓,旋即環顧四周,接著道:
“琉球那邊已經開打了。斯波義將拖住了藍玉的水師。可光靠琉球不夠,我們要兵分三路,同時進發!”
“???”
眾幕府家臣聞言,麵麵相覷。
畠山基國卻冇有理他們,隻是用手指指向輿圖,不疾不徐地道:
“第一路,從東澳島出發,在福寧州登陸,北上佯攻溫州。這一路打的是明人的海防。讓他們以為我們隻想劫掠沿海。”
說完,他又劃了一條線,從杭州灣切入,停止杭州城的位置上:
“第二路,從南竿島出發,繞過台州,直撲杭州灣。杭州市江南賦稅的重地,也是大運河的南端起點。”
“隻要在杭州城外鬨起來,應天那邊就坐不住。”
幕府家臣們再次麵麵相覷。
杭州跟福州可以不一樣。福州市邊陲重鎮,杭州是富庶腹地。打杭州,那是往大明的錢袋子上捅刀。
“那第三路呢?”石田光成忍不住問道。
畠山基富看了他一眼,手指繼續向北,越過長江口,劃過黃海,最後停在遼東半島的南端。
“第三路,從東澳島出發,走外海航線繞過山東,直撲遼東。你們以為遼東隻有明人的邊軍?”
“遼東沿海有幾百裡海岸線,明人的水師根本巡不過來。我們從遼東登陸,沿遼河而上,直插遼陽。”
“這遼陽是遼東都司駐地,糧倉、軍械庫、馬場全在那裡。”
“隻要拿下遼陽,遼東的明軍就斷了根基。”
話音落下,他的手指又向東移了移,落在鴨綠江對岸的朝鮮半島上。
“而且,遼東一動,朝鮮那邊就會坐不住。雖然朝鮮是大明的藩屬,但他們這些年跟我國的貿易冇有斷。隻要我們在遼東站住腳,朝鮮就會搖擺。到時候,大明東邊的屏障就裂了。”
幕府家臣們沉默了。
他們終於明白,畠山基國這個計劃比沈福那個搶福州城的計劃大了十倍不止。
沈福打的是一座城,畠山基國打的是大明整條海岸線。
“管領大人。”
一個年長的家臣忍不住開口:“這個計劃是將軍的意思?”
畠山基國冇有立刻回答。他從懷中摸出一封書信,放在桌上。
信封上冇有落款,隻有封口處蓋著一枚三足蓮花印。
“這是海東桑的師父送來的。”
畠山基富平靜地道:
“他說,隻要我們在福建、杭州、遼東三處同時動手,北元那邊就會從開平衛南下。朵顏三衛也會在寧王的默許下南移。屆時,大明四麵受敵,應天府那個小娃娃就算有三頭六臂也顧不過來。
眾幕府家臣瞳孔猛縮,似乎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這個計劃把北元、倭國、朝鮮、寧王,以及大明內部的人,全都串在了一起,不像是海寇劫掠,倒像是一場亂國之戰。
“海東桑的師父是誰?”那個年長的家臣又問。
畠山基國把信收起來,塞回懷中,語氣依舊平靜地道:
“他叫道鴻,是一名僧人,也是將軍真正的朋友。他想要的東西跟我們不一樣。但他的路,跟我們的路是重合的。”
“可是,朝鮮剛跟大明簽訂了《勘合貿易》協議,他們真的會配合我們嗎?”一個年輕的家臣忍不住問道。
畠山基國笑道:
“你知道李成桂是如何推翻高麗王朝的嗎?這其中少不了海東桑師父的幫助。而且,我們與朝鮮的矛盾,主要是海寇。將軍已經與李成桂達成協議,一同剿滅海寇。”
“你覺得,一份空頭協議與實際的好處和情誼,李成桂會怎麼選擇?”
“那杭州呢?”
另一個家臣忍不住問道:
“杭州是明人的賦稅重地,駐軍不會少,我們拿什麼攻打杭州?”
“你說得對。杭州的駐軍確實不少。可杭州的官場,道鴻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布了線。我們隻需要在城外鬨起來,城內的暗樁就會配合放火,讓杭州亂起來。”
聞言,幕府家臣們頓時語塞。
畠山基國則神色一正:
“你們記住,我們不是來搶東西的。搶東西,那些海寇比我們更在行。所以,我們的目的是把大明的天捅一個窟窿。”
“隻要窟窿夠大,血就會流乾。”
“嗨!”
幕府家臣們同時躬身領命,然後陸續退出了房間。
畠山基國目送他們離去,直到他們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中,才緩緩坐下。
而這時,石田光成走了過來,小心翼翼地道:
“管領大人,屬下有一事不明。”
“何事?”
畠山基國頭也不抬地道。
石田光成斟酌了一下,道:
“那個道鴻,為什麼要幫我們?他是明國人,卻替將軍謀劃,他到底圖什麼?”
富山基國抬頭看了眼窗外的海麵,沉默了半晌才開口:
“他圖的是複國。他是韓家的臣子。”
石田光成的腦子飛速旋轉,然後瞪大眼睛,道:
“莫非是韓林兒的韓?”
畠山基國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他隻是不疾不徐地下令:
“通知各隊,戌時前完成所有準備。明早準時出發。第一路去杭州,第二路去遼東,第三路等沈福拿下福州後,直撲延平。”
“嗨!”
石田光成躬身領命,但又忍不住追問:
“管領大人,斯波大人那邊,能贏嗎?”
畠山基富眉頭一皺,然後抬頭看向他,平靜地問:“你覺得呢?”
石田光成想了想,道:
“屬下聽說,那個藍玉是大明最會打仗的老將。當年在捕魚兒海滅了北元主力。斯波大人雖然帶了一千條船,五萬水軍,可明人的新式戰船確實厲害,萬一…………”
他冇有把‘萬一輸了’四個字說出來,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可畠山基富聽完他的話,忽然笑了:
“斯波義將能不能打贏,跟我有什麼關係?”
石田光成頓時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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