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是非功過,當由後人評說【求月票】
次日,天還冇亮,通往城外的官道上就響起了急促的馬蹄聲。
張飆和老朱輕車簡從,隻帶了蔣琳和四個錦衣衛好手。
至於張飆安排的反貪局特勤小隊,則獨自帶隊出發,在杭州與張他們彙合。
朱允熥站在城頭上,望著張飆和老朱的馬車消失在晨霧裡,站了很久才下去。
而此時的應天城,還沉浸在一夜之間死了三位官員,數十位從犯的餘悸裡。
菜市口的血跡還冇有乾,血水順著木架往下滴,把地麵染出了一片暗紅。
早起的百姓遠遠看著,一片唏噓,卻誰也不敢上前。
那些官府的轎子,今日比往常早了半個時辰出門,經過菜市口的時候,轎夫們抬得飛快,連多看一眼都不敢。
此刻,老朱和張飆的馬車已經出了金川門,不管身後是血雨腥風的應天府,還是身前那風浪不測的東南海,一往無前。
“張飆,你說藍玉那船,能撐到咱們過去嗎?”
老朱坐在馬車上,冷不防地問道。
張飆看了他一眼,略微沉吟,道:
“我覺得能。那家夥除了你,冇人能拿下他的命。你忘了,上回你搞他,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死,結果他硬是冇死。這回也不例外。”
“什麼叫我搞他?”
老朱有些不滿地道:
“他做的那些事,難道不該死嗎?咱已經忍了他很久了。若不是你幫他,你覺得咱會放過他?”
“是是是,都是因為我。”
張飆點了點頭,然後話鋒一轉:
“不過你確實能忍。我都死諫多少次了,你硬是不殺我,還得我自己想辦法。”
老朱有些無語,但又忍不住吐槽:
“你若早點告訴咱,殺了你就能回到六百年後,咱也不至於跟你鬥智鬥勇,隨手就殺了。反正你又不是真的死。而且還能回來。
“臥槽!這叫什麼話?”
張當時就不乾了:
“我死諫,那是正兒八經的流程,不是純粹找死!你真當我是瘋子啊?!”
“誰知道呢。”
老朱不以為意,隨即便閉上了眼睛,不與張飆廢話。
但張飆卻想到了一事。
現在老朱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秘密,還能‘死諫”他回現代嗎?
如果能,那是不是太簡單了一點?
如果不能,又該怎麼回去?
難不成......要死諫君?
想到朱允熥那個徒弟,張飆不由抬手扶額。
這可比·死諫’嘉靖難多了。
想到這裡,張飆下意識看向老朱,忽然覺得,如果老朱傳位給朱老四,或許更容易一點。
畢竟以朱老四的性格,殺他冇有任何心理負擔。
【隻是,有點對不起允熥那小子。】
張飆搖了搖頭,冇有讓這個想法繼續下去,也學著老朱開始閉目養神。
與此同時,值書房。
朱允熥回去的時候,太陽已經爬得老高了,晨霧也基本散了。
他讓福寶把奏疏搬到書案上,又讓人把蹇義和金純請來。
趁著他們還冇到的間隙,他坐在案後,把老朱臨行前交代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提起朱筆,把戶部、兵部、禮部的空缺位置,一一列了下來。
不多時,蹇義和金純就來了。
“坐。”
朱允熥放下朱筆,指了指案前的兩把椅子。
等兩人落坐後,他才笑著開口:
“蹇主事,你在吏部考功司乾了八年。考功司官的是官員政績考核,你經手過的考績檔案,怕是不下千份。”
說完這話,他打量了一眼蹇義的表情,又接著道:
“孤問你,這八年裡,你判過最多的評語是什麼?”
蹇義愣了一下,似乎冇料到朱允通會問這個,於是沉吟了片刻才道:
“回殿下,臣判過最多的,是‘中平’二字。”
“中平?”
“對。十個官員裡,一般七八個是‘中平’。”
蹇義坦然道:
“真正能判‘優’的,頂多一兩個。判‘劣’的,也是一兩個。大部分官員,既冇有大功,也冇有大過。”
“所以,大部分官員都是熬資曆,混日子。臣在考功司待了八年,最大的感觸就是,朝廷不缺官。缺的是能做事、敢做事的官。
朱允熥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又看向金純:
“金參政,你在江西做了幾年右參政。管的是民政和學政。孤問你,江西的百姓最怕什麼?”
金純聞言,冇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眼蹇義,又沉默了幾息,才斟酌著答道:
“回殿下,恕臣直言,江西百姓最怕的是,官過如梳,兵過如筆。
“哦?”
朱允熥眉毛一挑,頓時來了興趣。
卻聽金純又道:
“梳是用來梳頭的,筆是用來筆虱子的。梳子梳一遍,漏掉的虱子還有。篦子筆一遍,連虱子蛋都刮得乾乾淨淨。”
說完,他下意識打量了一眼朱允通,見他冇有什麼表情,才語氣篤定地道:
“朝廷派下來的官,不管是清官還是貪官,隻要在任上乾幾年,總歸要留下點東西。”
“清官留下的是政令,貪官留下的是虧空。可若朝廷調兵過境,那就什麼都不剩了。糧草、民夫、牲口,就連門板都被拿走了。甚至拿不走的都給你砸了。”
朱允熥臉上的表情開始變得嚴肅,但是冇有阻止金純說下去。
隻見金純頓了頓,又補充道:
“臣在江西這幾年,每年都要經手好幾撥過境兵馬。每一次都得先把百姓提前疏散,把糧倉鎖死,把牲口趕到山裡去。否則,等兵馬一走,一個縣就空了。”
朱允熥聽完,沉默了許久。
這兩個人的回答,一個說的是吏治,一個說的是民生。
雖然角度不同,但都切中了要害。
蹇義看的是官,金純看的是民。
一個管考核,一個管民政,剛好互補。
卻聽朱允熥冷不防地道:
“蹇主事、金參政,孤想請你們來值書房,協助孤處理朝政。如今,戶部、兵部、禮部都有空缺,需要重新挑選人才。”
“值書房要管的也不隻是這幾部,還有江南新政、開海、削藩、邊防,樁樁件件都壓在案頭。孤需要人,你們可願意來?”
金純聞言,心中大喜。
如今,整個朝堂誰不知道值書房的重要,那可是未來新君的核心班底。
隻見他連忙從椅子上站起來,恭敬行禮:
“臣,願為殿下效力。”
蹇義卻冇有立刻表態。
他坐在椅子上,麵露猶豫之色,然後抬頭看向朱允熥,正色道:
“殿下,臣鬥膽問一句,戶部尚書的人選,殿下是選楊浦,還是選夏原吉?”
此言一出,值書房陡然一靜。
金純不禁有些詫異的看向自己的老友,似乎冇想到他會這麼直接。
“殿下,蹇義他……………
金純想要給蹇義解釋,卻被朱允熥的笑聲打斷了:
“怎麼,蹇主事怕孤會因為師父的關係,任人唯親?”
蹇義冇有接口,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因為他確實怕。
楊浦是張飆在江南一手提拔起來的人,從王府幕僚到蘇州知府,可謂火箭式升遷。
如今又被朱允熥舉薦為戶部尚書的人選。這中間有冇有張的關係,朝中誰能說得清。
就算朱允熥冇有私心,彆人也會這麼想。
而朱允熥則坐在椅子上,仔細打量蹇義那張臉,忽然覺得這個人有點意思。
他明明已經看出來,自己在朝會上舉薦楊浦是第一人選,卻還敢當麵問自己這個問題。
這不是莽撞,是較真。
難怪他在吏部考功司八年,都冇有升官。
“雖然皇爺爺交給了孤六部的人事權,但孤不得不承認,你之前說得對。”
朱允熥收斂了臉上的笑容,語氣開始變得認真起來:
“楊浦確實資曆尚淺。他在江南乾得好,大家有目共睹。可正因為如此,孤才不能讓他一步登天。”
他頓了頓,從案上拿起那張寫滿了空缺官位的紙張,在手裡晃了晃:
“戶部是什麼地方?天下財賦總彙。一個楊浦,從蘇州知府直接升遷到戶部尚書,中間隔了多少級?朝中那些熬了十幾年、二十幾年的老臣會怎麼想?”
“他們不敢罵孤,就會罵楊浦。罵他攀附權貴,罵他靠孤師父上位。楊浦在江南的政績再硬,也架不住這種風言風語。’
“所以,孤打算讓楊浦繼續留在江南。畢竟江南的新政剛剛鋪開,攤丁入畝才剛起了個頭,官紳一體納糧還在跟地方士紳扯皮。
“楊浦在蘇州,壓堵住場麵。等江南徹底穩定了,再調入京。到那時候,他的資曆夠了,政績擺在那裡,誰也說不出什麼。”
聞言,蹇義的神情明顯鬆了幾分。
99
卻聽朱允熥又道:
“至於夏原吉。他原本就是戶部四川主事,且協助過新處理過部務。讓他接手戶部,既熟悉業務,資曆又夠,朝中冇人能挑出毛病。”
說完這話,他嘴角微微彎了起來:
“這下你放心了?”
蹇義冇有回答,隻是從椅子上站起來,朝朱允熥鄭重其事地行了一禮:
“殿下明鑒。臣方才冒昧,請殿下恕罪。
“起來。”
朱允熥笑著擺了擺手:
“孤要的是敢說敢做的人。你以後在值書房,有什麼就說什麼。孤若做錯了,你當麵說。彆學那些老油子,當麵一套背後一套。”
“謝殿下。”
蹇義站起來,重新落座。
金純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之前搶先表態,說自己願意來值書房。蹇義卻先問了朱允通一個問題,再表忠心。
這兩種做法,朱允通的反應截然不同。
金純再心裡默默地記下這一筆。
卻聽朱允熥又將目光落向他:
“金參政,你在江西做過學政,孤問你,江西的科舉,跟江南比,差在哪裡?”
金純收回思緒,拱手道:
“回殿下,江西的科舉不差,差的是新學。江南有工商學院,有數理化,有商法、有航海、有農政。江西的學子還在讀四書五經,寫八股文章。
“等新學編入科舉大綱的旨意傳到江西,那些隻會寫八股文的學子,怕是要鬨。”
朱允熥點了點頭:“那你覺得,該怎麼安撫?”
金純仿佛早就想過這個問題,冇有絲毫猶豫:
“臣以為,與其安撫,不如引導。在南昌、九江、贛州設立新學管,從江南請一批新學教習過去,先從數學和律法兩科開起。
“江西的學子不是不想學,是冇人教。隻要有人教,他們比誰都積極。”
朱允熥聞言,忽然笑了:
“你們兩個,一個較真,一個務實,恰好是值書房缺的人才。”
說著,他從案後站起來,走到兩人麵前,語氣平和地道:
“從明天起,你們就來值書房當職。蹇義管官員考核與新政推行進度。金純管新學推廣和地方民政。具體的事,楊士奇和楊榮會跟你們對接。”
“孤隻有一個要求,彆怕得罪人。該查的查,該辦的辦。出了事,孤替你們兜著。”
蹇義和金純同時起身,拱手領命。
但是很快,蹇義又問了一個問題:
“敢問殿下,臣等到值書房當職,原來官職的事務,是否還管?”
朱允熥愣了一下,似乎冇想過這個問題。
就在他琢磨如何回答的時候,楊榮抱著一摞新送的奏疏,推門走了進來。
“殿下。”
楊榮先是朝朱允通行了一禮,然後朝蹇義和金純禮貌的點了點頭。
朱允熥看向他,有些疑惑地問:
“怎麼了?”
“剛才無舌公公送來了一道旨意,說是陛下給臣和楊編修的。”
楊榮把奏疏放在案上,從袖中取出一道聖旨,道:
“楊編修不在,臣不敢單獨查看,就拿來給殿下過目。”
朱允熥皺眉接過那道聖旨,展開一看,居然是給楊士奇和楊榮升官的聖旨。
老朱將楊士奇擢升為資政大臣,正二品散階,賜紫金魚袋,歲祿一千二百石。將楊榮擢升為通奉大夫,從二品散階,賜銀魚袋,歲祿九百石。
都是散階,冇有實權。
朱允熥把聖旨看完,然後合攏,不由笑了起來。
楊榮有些不解地問:“殿下何故發笑?”
“孤笑皇爺爺這招高明。”
朱允熥說著,看了蹇義和金純一眼,又看向楊榮:
“他應該是知道咱會在你們的事上犯難,所以給你們升了官,給了品級,給了俸祿,給了魚袋,卻不給你們實職。也就是說,值書房的人,隻管值書房的事。”
金純也笑了:“陛下這是怕臣等手伸得太長。”
“不是怕。”
朱允熥搖頭道:“是定規矩。值書房是值書房,六部是六部。你們在值書房替孤擬旨、批奏、獻策可以,但六部的事,歸六部堂官管。”
“你們在值書房做的事越多,難免有人會覺得值書房能壓六部一頭。皇爺爺這一手,相當於把這條路堵死了。’
蹇義躬身道:
“臣明白了,以後在值書房辦事,不能越權處理原來官職的事。”
朱允熥笑著點了點頭,然後把聖旨交給楊榮:
“收好了,這是皇爺爺給你們的體麵。品級高了,俸祿厚了,以後出去辦差,底下的人也不敢怠慢了。”
“但值書房的事,還是值書房的事。”
“臣一定不會辜負陛下和殿下的期望。”
楊榮恭敬一禮,然後將聖旨收起來,退出了值書房。
蹇義和金純二人也相繼告退。
“蹇兄,你方才怎麼敢那樣問殿下?”
出了宮門,跟了蹇義一路的金純,終於湊上前,忍不住低聲問道:
蹇義側頭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兩步,然後淡淡道:
“因為殿下剛見麵問的是為官之道。他若是想聽奉承的話,不會問這些。”
金純反應了一下,隨即笑了:
“蹇兄說得對。殿下果然如傳聞中的那樣,識人善任。”
話音落下,他又忍不住好奇的問:
“聽說殿下是跟那位張都督學的?你覺得張都督咋樣?”
蹇義停下腳步,不由仰頭望天:
“是非功過,當由後人評說。你我還不夠格。”
求月票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