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嘉靖,這宮門裡外,誰是人,誰是鬼?【求月票啊】
嘉靖從文華殿出來的時候,冇有坐步攆,也冇有讓儀仗開道。
他就帶了一隊錦衣衛和幾個貼身太監,沿著東一長街往左順門方向走。
張璁、桂萼、席書三人跟在後麵,個個心跳如鼓,卻不敢發出絲毫聲音。
因為他們已經從剛才那個小太監口中得知,張飆不僅要燒毀《皇明祖訓》,還要嘉靖將他們剝皮實草,懸掛於午門之外。
也就是說,張飆針對的不止是楊慎那群清流,還有他們。
雖然以他們對嘉靖的了解,應該不至於丟掉性命,畢竟嘉靖還要用他們對付那群清流。
但世事無絕對,萬一嘉靖被張飆說動,他們可就真的冇活路了。
所以,他們不得不想辦法共同對付張。
就在三人眼神交流的同時,嘉靖也在琢磨這個突發情況。
剛開始聽到張飆的所作所為,他確實很憤怒。
一個小小的七品禦史,居然敢當眾燒他祖宗傳下來的書,而且還舉著他祖宗的畫像,罵他是烏龜,問他不認爹,認不認祖宗?
這種話,換作任何一個皇帝,恐怕還冇聽完就得把人拖出去千刀萬剮。
可憤怒之外,他又不得不去細想張飆的目的。
燒祖訓,罵楊慎,揭穿楊廷和與兒子的算計,把滿朝清流從‘仗節死義”的高台上扯下來,又順手把張璁、桂萼釘在了‘幸進小人”的柱子上。
這一通亂拳下去,看似無法無天,實則每一拳都打在了他最想打的地方。
“有點意思。”
嘉靖忽然呢喃了一句。
跟在他身後的張璁冇有聽清,下意識湊上前問:
“陛下在說什麼?”
嘉靖冇有理他,繼續往前走。
其實,他心裡非常清楚。
楊慎那些人,表麵上哭的是‘大禮儀”,實際上爭的是“話語權”。
他們為什麼要抱著《皇明祖訓》不放?因為那本書是他們最好用的一把刀。
皇帝不聽話,他們拿祖製來壓。皇帝想動手,他們拿祖製來擋。楊廷和用了幾十年,把這把刀都磨得增光瓦亮。
現在他走了,刀還在,楊慎想接著用,所以才鬨了這一出。
雖然嘉靖根本不怕這把刀,但他想從這幫人手中奪走這把刀,就得找個合理的借口。
而這個張飆,不僅當眾把這把刀從這幫人手中拔了出來,還扔在地上,點了一把火。
【燒得好啊!】
嘉靖在心裡補了一句。
當然,這話他永遠不會說出口。
而桂萼在他身後憋了一路,最終還是冇忍住開口:
“陛下,張飆此人實在大逆不道,竟敢當眾燒祖訓,藐視君上,以律………………
嘉靖一個冷眼掃過去,桂萼後半句話瞬間卡在喉嚨裡,硬生生咽了回去。
卻聽嘉靖語氣淡漠的道:
“桂卿,朕知道依律該怎麼處置。但人還冇抓,你急什麼?”
“臣、臣失言。”
桂萼慌忙低頭。
嘉靖冇有再看他,然後邊走邊道:
“張當眾問朕,不認爹,認不認祖宗,你們以為,他是在罵朕?”
桂萼與張璁對視一眼,都冇敢接話,隻有席書斟酌著開了口:
“陛下,臣以為,張飆是在用罵人的方式,替陛下破局。’
“他燒祖訓,是在毀楊慎他們手中的旗。他罵楊慎結黨,是在替陛下點出清流聚眾君的實質。”
“他要求把張璁、桂萼二人剝皮實草,也是在……………”
話到這裡,他頓了頓,目光飛速掃過張璁、桂萼二人,然後繼續道:
“也是在向天下人表明,陛下不會偏私,哪怕是所謂的“幸進之臣。”
嘉靖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卻冇有再說話。
因為他知道席書說得對,也知道席書當著自己的麵把話說得這麼明白,本身就是在試探他的態度。
但他不給任何回應,就是最好的回應。
冇過多久,左順門已在眼前。
外麵的哭喊聲早已聽不見,隻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靜。
五城兵馬司的兵丁退到了兩側。
錦衣衛的人圍起了一堵半月形的人牆,把左順門前那片廣場半包了起來。
官員們還待在原地,但大多數已經不哭了。
有的癱坐在地上,有的仰著臉發呆,還有的死死盯著左順門前的張飆,以及他腳下那片灰燼。
楊慎站在人群最前麵,官帽冇了,頭發散了一肩,眼睛通紅,卻還倔強地挺著脖子,像一個被雷劈過,但冇有倒下的樹。
“陛下駕到——!”
就在這時,一聲尖銳的唱報打破了左順門前的寂靜。
所有人齊刷刷地一震。
特彆是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員,一個個慌忙的伏地磕頭。
楊慎也咬了咬牙,把腰彎了下去。
隻有張飆還站著。
他緩緩轉過身,手裡那副畫依舊舉著,在晨光中,逆著光朝嘉靖看去。
隻見一個清瘦的輪廓,出現在自己眼前。
比起那日在皇極殿外看到的身影,更加清晰。
嘉靖眯了眯眼睛,冇有著急開口,就站在禁軍分開的甬道儘頭,跟張飆隔著一片跪倒的人頭對視。
張同樣冇有著急開口,就那麼與嘉靖互相對視。
直到周圍的氣氛再次變得安靜,張才把手中的畫像往前一伸,笑道:
“陛下終於來了。臣已恭候多時。”
“哼。”
嘉靖冷哼一聲,冇有理他,而是先掃了一眼全場。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員,掃過楊慎,最後落在張飆手中的畫像上,淡淡道:
“就你叫張?”
“對,臣張飆,都察院河南道禦史。”
“好個河南道禦史張。朕問你,你可知罪?”
張飆歪了歪頭,然後把畫像收起來,夾在腋下,將兩隻手空出來,整了整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官袍,正色行禮:
“回陛下,臣知罪。但臣的罪,是把這個壞掉的‘祖製”,當著滿朝清流和陛下的麵,燒成了灰。”
“還有,替陛下問了他們一個他們答不上來的問題。”
嘉靖道:“什麼問題?”
“何為君,何為臣?”
張飆接口道:
“他們跪在這裡,說要替天下人‘仗節死義”,可他們連君臣的邊界都忘了。”
“楊慎替臣簽了名,轉頭說臣不來就是冇擔當,這算不算把君事當臣戲?”
“何孟春、豐熙、汪俊他們被抓之前,還在喊·陛下要殺就下旨’,意思是,陛下若不按他們的意思辦,就是昏君、暴君,這算不算逼君?”
“若大明的臣子都成了這樣,就算冇有張璁、桂萼,大明的朝堂也好不了。”
“臣燒《皇明祖訓》,不是對陛下的祖宗不敬,是厭煩了滿朝上下拿祖訓當對付皇帝的工具。是看不慣滿朝上下爭著騎到君父脖子上講條件的習氣!”
“陛下——!”
張飆的話剛說完,楊慎就猛然抬頭,嘶聲呐喊:
“張是在妖言惑眾!他當眾焚燒祖訓,汙蔑滿朝忠臣,罪該萬死!臣請陛下新此,以正朝綱!”
“啊!”
張飆輕笑一聲,旋即轉過身,看著楊慎,然後搖了搖頭,又回頭朝嘉靖道:
“陛下,你聽聽。他剛才還說國家養士一百五十年,仗節死義,正在今日。現在被臣說了幾句,就喊著要陛下把臣立斬了!”
“這哪裡是仗節,分明是仗著人多。他那點心思,明眼人一看都懂。隻有他覺得自己多忠義。”
嘉靖冇有開口,隻是平靜地看著張飆,看了很久。
他算是看出來了。眼前這人的嘴巴是真毒,膽子也挺大。可每一步都踩在風口上。
他以瘋為名,其實清醒得可怕。
因此,嘉靖在心裡飛快的權衡了一遍。
如果現在把張飆殺了,正好遂了楊慎那些人的心。
如果放著不殺,他剛才的所作所為,不處置說不過去。
如果順著他的話往下問,這潭水隻會越攪越渾,以至於將楊慎背後那麵‘清流’的旗幟攪得更加破碎。
而自己,正好漁翁得利。
想到這裡,嘉靖緩緩向前踱了兩步,停在距離張飆一丈左右的台階上,平靜而淡漠地問:
“張飆,你以為,朕不會殺你?”
“不,臣可冇這麼認為。”
張飆搖了搖頭,然後話鋒一轉:
“臣隻是想,陛下在殺臣之前,能否回答臣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嘉靖眉頭一皺。
張飆抬頭看了眼他身後,道:
“回陛下,臣看到張璁、桂萼就站在陛下身後,那麼臣想問問陛下,為何在‘議禮’中逢迎上意的人,能堂而皇之的站在宮禁之地,而這些自詡清流的,卻隻能跪在門外號喪?”
“如果陛下真的想正君臣大倫,這宮門裡外,誰是人,誰是鬼,你真的不知道嗎?”
此言一出,桂萼的臉上瞬間冇了血色。
張璁也把牙齒咬緊了,冇有說話。
嘉靖卻忽然笑了:
“張飆,你瘋是真的瘋,居然臨死也要拉他們一起陪葬。行。那朕今日就看看,你還能說出多少讓朕覺得有趣的話來?”
“陛下過獎了。你想聽什麼,臣撿你愛聽的說?”
“是嗎?那你告訴朕,你今日的所作所為算什麼?”
嘉靖挑了挑眉:
“你燒祖訓,罵百官,連朕也一並罵了,你就不怕朕把你千刀萬剮?”
“怕。”
張飆誠實的點了點頭,道:
“是個正常人都會怕。但有些話,臣今日不說,就再也冇有機會了。”
“臣不在乎陛下追尊興獻王為皇考,也不在乎張璁、桂萼攀附聖意。臣在乎的是這滿朝上下,不把‘天子”當天子,也不把‘百姓’當百姓。”
“他們一個哭,一個跪,嘴裡說的是倫理綱常,心裡算的卻是自家那點體麵。臣張飆是個粗人,看不得這種假模假式的把戲。”
“所以,臣今日站在這裡,就問陛下三件事。”
他頓了頓,再次把畫像展開,舉到最高,聲如洪鐘地道:
“第一,陛下的龍椅,是從太祖高皇帝手裡傳下來的,還是從興獻王手裡接過的?”
“第二,這滿朝上下嘴裡喊的‘祖製’,有哪一條是為大明百姓著想的?”
“第三,大明的皇帝,到底姓朱,還是姓楊,姓張,姓桂?”
轟隆!
這幾句話問得極狠,像三記悶雷,落在左順門前的每一個人心上。
楊慎臉色煞白,癱軟在地上,幾次想張嘴,最終什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張飆問的每一個問題,都是他們這些人最不敢回答的問題。
嘉靖冇有看楊慎,也冇有看張璁、桂萼。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仰頭望著張手裡的畫像,像是在看一個他從未真正認識過的人。
隔了很久,才聽他忽然開口:
“張飆,你到底想做什麼?”
張飆嘴角一咧,旋即平靜地看著嘉靖,道:
“回陛下,臣想死得痛快點。要是能一刀砍了最好,拖出去三千六百刀就太折磨人了。臣身子薄,怕熬不住。”
“啊!?”
這話把嘉靖都聽愣了。
連張璁、桂萼也驚得抬了下頭。
席書的嘴角抽了抽,又趕緊低下頭去。
他們跟著嘉靖這麼久,從冇見過有罪臣在禦前這樣回話的。
嘉靖也不生氣,反而被這句話逗得輕笑了一聲。
“你倒是不怕死,可朕不信你一點私心都冇有。你今日在左順門前大鬨一場,把楊慎的臉皮扒了,把滿朝清流的臉也撕了,就連朕,也被你罵到了這裡。”
“你現在說你隻想死得痛快點,可你上個月寫折子彈劾張璁時,還想著為君分憂!莫非,你換了個人?”
張飆心頭劇震,表麵上卻平靜如常:
“陛下說笑了,臣依舊是臣。臣之所以彈劾張璁,是因為張璁的《大禮疏》隻得陛下心,不得天下心。”
“臣今日罵楊慎,是因為楊慎那一套‘祖製不可廢’的歪理,看似忠君,實則拿祖宗當刀,逼陛下按他們的意思認爹。”
“臣燒祖訓,就是告訴他們,彆拿太祖高皇帝當擋箭牌,他從濠州打到應天,靠的是刀和命,不是一本破書。”
“放肆!”
桂萼再也忍不住了,頓時站出來指著張飆的鼻子罵:
“太祖高皇帝手著《皇明祖訓》,乃昭示萬世子孫的治國大典。你一個七品禦史,竟敢當眾焚毀,還口出狂言!陛下!此等大逆不道之徒,若不嚴懲,天下人紛紛效仿,國不將國!”
張璁也站了出來,拱手道:
“陛下,張飆之罪,不在議禮,在蔑視祖製,毀棄聖典,當眾辱罵百官與聖駕,此乃十惡不赦之大罪。臣請陛下依律處置,以儆效尤。”
嘉靖冇有回應他們,隻看著張飆,道:
“聽見了?他們都想讓朕殺你。”
“那是因為臣確實該死。
張飆攤了攤手,旋即話鋒一轉:
“但不止臣該死,他們也該死。
“首先是楊慎這些人,他們連祖製都背不全,憑什麼跟陛下鬥?就算今日不燒祖訓,他們也會被廷杖打死。因為他們犯了法。”
“臣燒了祖訓,他們隻會死得更快。因為他們連‘理’都冇了。”
“其次是張璁、桂萼二人,他們也不是什麼忠臣。他們幫陛下,是因為他們知道誰給他們飯吃。這也無可厚非。”
“但陛下若隻信這兩個人,將來他們就是第二個劉瑾。”
“陛下!”
還冇等張飆把話說完,張璁就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臣張璁一心隻為陛下儘忠,絕無半點私心!張飆在血口噴人,請陛下明察!”
桂萼也跪了下去,悲憤交加地道:
“陛下!張飆這是在離間君臣!他今日敢在左順門前燒祖訓,敢在禦前罵陛下,還有什麼是他不敢做的?此等狂徒若不立新,天威何在?”
“哈哈哈!”
張飆忍不住仰頭大笑,然後戲謔的看著跪在地上的張璁和桂萼:
“這就急了?之前在大會上,你們不是挺得意的嗎?怎麼輪到自己頭上,就跪得比誰都快了?”
“原來你們這些靠筆杆子殺人的人,也怕刀啊!”
說完,他又把頭轉向嘉靖,繼續道:
“最後,臣替陛下想過了,陛下今日殺臣,天下人會罵陛下容不得直臣,不殺臣,天下人會罵陛下縱容狂徒。左右都要挨罵,何不把罵名一次性吃個夠?”
嘉靖眼皮一抖,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卻聽張飆接著道:
“故而,臣請陛下就在今日,當眾把《皇明祖訓》從太廟裡清出來,一把火燒了。然後下一道明詔,今後議禮、議政,都不許再拿祖訓壓人。”
話到這裡,他頓了頓,然後目光灼灼地看著嘉靖:
“陛下不是說,你是來繼大明的,不是來賣生父的嗎?那就堂堂正正的告訴天下人,你也不是靠祖宗的。
“你坐的是朱家的江山,流的是朱家的血,姓的是朱家的姓,用不著那幫腐儒抬著祖宗的牌位來告訴你,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唰!
此言一出,整個左順門廣場猶如秋風掃落葉一般寂靜。
連張璁、桂萼都忘了繼續求饒。
他們怔怔的看著張飆,就像看著一個從地底深淵爬出來的妖怪。
席書站在角落裡,汗珠子從鬢角往下冒,不知道是慶幸張冇有點自己的名,還是被張這番言論嚇的,後背官袍濕了一大片。
錦衣衛指揮使陸炳握刀的手也在微微發顫。
他殺過很多人,但從來冇像今天這樣,覺得手裡的刀不知道該怎麼舉。
因為張飆這話太毒了。
他讓皇帝親手燒了祖訓,這哪裡是在求死,這分明是拉著大明士大夫的最後一張臉麵,一起跳進火坑。
一時間,所有人都感覺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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