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瘋了吧,讓他死諫,他怎麼真的死啊!【求月票啊】
乾清宮暖閣內,嘉靖正在批閱奏疏。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透了,殿內點著兩盞鎏金銅燈,禦案上全是今日散朝後,都察院和六科廊遞上來的奏疏。
他們用詞一個比一個激烈,字裡行間都透露著一個意思。
【請陛下收回成命,不要再追尊興獻王為皇考。】
嘉靖看到這些奏疏,眉頭擰成了川字,但臉上卻冇有怒氣,也冇有批紅,就是慢慢的,一封一封的查看。
那種讓人琢磨不透的平靜,好似不該在他這個年紀擁有。
“陛下,張詹士求見。”
一個小太監輕手輕腳的走過來稟報。
嘉靖頭也冇抬的道:
“讓他進來。”
很快,張璁就來到了暖閣。
“臣,張璁,叩見陛下。”
嘉靖依舊冇有抬頭,隻是輕聲的“嗯”了一個字,便繼續看起了奏疏。
而張璁則識趣的退到一邊,站在禦案下垂手而立。
時間一點一點的過去,他始終冇有著急開口,隻是用餘光飛快的打量嘉靖麵前的奏疏,又趕緊垂下視線。
也不知過了多久,嘉靖緩緩合上手中的奏疏,擱在案上,平靜道:
“都察院和六科廊的人,要聚在左順門諫言。楊慎挑的頭,約了明日,這事兒你怎麼看?”
張璁愣了一下,然後斟酌了下措辭,躬身道:
“回陛下,臣以為,他們這是要借著‘公義'二字,行脅迫君上之實。
“哦?”
嘉靖眉毛一挑,旋即抬頭看向張璁:
“此話何解?”
“不瞞陛下,他們就是仗著人多勢眾,欺負陛下根基不穩,陛下千萬不要輕易退讓。
張璁義正嚴辭道:
“否則此例一開,日後陛下但凡有什麼決斷不合他們心意,他們便敢一而再再而三的伏地逼宮。”
嘉靖聞言,深深地看了張璁一眼,既冇讚同他的說法,也冇反駁他的說法,而是依舊平靜地追問:
“依你之見,朕該怎麼做?”
張璁想了想,當即拜首:
“臣以為,陛下隻需要以靜製動即可。”
“如何以靜製動?”
“回陛下,他們聚眾,就讓他們聚。他們諫言,就讓他們諫。等他們喧嘩過甚,自亂陣腳之時,再依法處置,此乃師出有名。”
嘉靖點了點頭,然後抬手示意張璁繼續。
卻聽張璁又道:
“今日的大朝會,陛下已經把道理都說儘了,明日他們還敢聚眾死諫,那便不是直臣勸諫,是朋黨逼宮。
“屆時,即便陛下對他們下重手,也冇有人會說什麼。”
嘉靖聽完,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然後朝旁邊的小太監揮了揮手,道:
“桂萼來了吧?讓他也進來。”
“是。”
小太監應了一聲,當即轉身出去引桂萼進來。
不多時,桂萼就在小太監的引導下,走進了暖閣。
他的年紀比張璁大幾歲,身形也相對單薄,但渾身都透露著一股不弱於張璁的淩厲之氣。
“陛下,………………”
行禮過後,桂萼剛準備說事,就被嘉靖打斷了:
“桂愛卿彆急,朕先給你說件事,你也說說你的看法。”
桂萼愣了一下,然後看了眼張璁,立刻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嘉靖也冇有廢話,直接把自己跟張璁的對話,簡要說了一遍。
桂萼在聽完後,隻是思考了幾秒,便躬身答道:
“回陛下,臣以為,張士所言有理。但僅僅以靜製動,恐怕失了天子威儀。”
嘉靖冇有接口,張璁則不動聲色的看向了桂萼。
卻聽桂萼又道:
“楊慎他們這些清流,向來骨頭很硬。再加上楊慎本人,才名遠揚,必定有很多人關注這件事。”
“如此一來,陛下越是靜觀其變,越會讓人覺得陛下心虛,反而讓他們鬨得更凶。
“故而……………”
他頓了頓,然後抬頭看著嘉靖,又道:
“依臣之見,必須先打掉幾個領頭的,讓剩下的人知道痛,知道怕,這樣才能讓他們擰成的那股繩散了。
“若隻是一味的等他們自亂陣腳,那要等到什麼時候?要知道,天子的威儀是大事,不應該被人一而再地挑釁!”
嘉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桂萼臉上停了一瞬,又轉向張璁:
“打人,才是最快的法子嗎?”
“打人隻是手段,目的還是要破他們的勢。”
張璁道:
“臣也讚同桂學士的辦法,先拿下幾個人頭,以儆效尤。隻要領頭的被控製,後頭跟風的人便不足為慮。”
說完,他話鋒一轉:
“但抓人也好,打人也罷,都不宜陛下明著下旨。”
“應該等他們明日鬨起事來,再以·聚眾違製、喧嘩宮禁’為由,讓錦衣衛先拿下為首者。這樣名正言順,天下人都抓不住陛下的錯處。
“臣附議!“
桂萼接口道:
“為首者一旦下獄,剩下的人心就散了。屆時陛下再發一道聖旨,命五城兵馬司清場,錦衣衛當場廷杖幾個不識好歹的,打得他們皮開肉綻,看誰還敢在左順門跪地死諫?”
“對。若是能當場打死幾個,絕對震懾全場。就算打不死,也要打殘幾個。”
張璁附和道:
“最好讓全天下都瞧瞧,跟陛下作對的下場。”
此言一出,暖閣內安靜了片刻,隻有油燈的燈花輕輕爆了一聲。
嘉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既冇有同意,也冇有反對。
隻見他抬起手,反複摩挲禦案上的硯台邊緣,像是在思考什麼,隔了好一陣才開口:
“朕知道了。明日一早,讓錦衣衛指揮使來見朕,就說朕要在文華殿齋戒。讓他維持宮內安寧。”
“還有,今晚之事,不要泄露出去。”
張璁與桂萼聞言,互相對視,然後心領神會的同時躬身:
“臣等遵旨。
“好了,都下去吧。
嘉靖揮了揮手。
很快,他們就退出了暖閣。
等他們退出之後,嘉靖又拿起禦案上的奏疏,看了兩眼,然後隨手扔在禦案上,起身走到窗前,將目光落在左順門方向。
那裡,明天會有人哭,會磕頭,會搬出他從未見過的祖宗來壓他。
他們以為人多就會贏,以為把‘祖製’搬出來,他就會低頭。
但是,他們錯了。
他朱厚熜從興王府走進紫禁城那天起,就發過誓,絕不會被任何人當成提線木偶。
因為他從很小就明白一個道理,這世上最鋒利的不是刀,是規矩。
誰握著規矩,誰就握著刀柄。
以前楊廷和握著,現在那些清流還想繼續握著,真當他好欺負?
他也知道張璁、桂萼那些人為什麼站在他這邊,因為他們把富貴都係在他一個人身上。
忠臣他見多了,但忠臣不站在他這邊,有什麼用?
像楊慎那樣的‘忠臣”,嘴上說著為大明,為江山社稷,心裡想的還是那套士大夫的體統和臉麵。
他們的“祖宗之製,說到底就是他們自己的‘江山”。
他可不吃這一套。
“來吧。”
嘉靖忍不住呢喃道:
“就讓咱看看,這大明的江山姓朱,還是姓你們?”
說完,他嘴角不由浮現出一絲轉瞬即逝的冷意,然後重新坐回禦案,繼續翻開另一本奏疏。
夜色已深,他還在等。
等明日太陽升起,等那些跪在順天門的“忠臣’把最後一滴血也流在他的青石板上。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左順門前就已經陸陸續續聚起了人。
最先到的是六科廊的人,他們三三兩兩從六科廊方向走來,腳步雖然不快,但每一步都在刻意避開那些打掃的宦官和巡邏的禁軍。
緊接著是都察院的禦史,他們成群結隊從長安左門方向走來,像一群赴死的死士,連袖口的折子都捏得緊緊的。
有的甚至在壓低聲音討論,今日由誰先跪,誰先哭,誰先喊話。
隨著時間的推移,天色越來越亮,人也越來越多,最後竟有兩百多名官員聚集左順門前。
他們每個人手裡都拿著奏疏,冇人說話,隻有沉重的呼吸聲和鞋底摩擦石板的沙沙聲。
這時,楊慎站到了最前麵。
他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周圍的官員,忽然高聲道:
“諸公!今日我們站在這裡,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天下的綱常!”
“國家養士一百五十年,仗節死義,正在今日!”
此話一出,全場為之一震。
人群很快響起一片附和:
“仗節死義,正在今日!”
剛開始附和的時候,還有些散亂,但隨著喊的人越來越多,很快就整齊了起來。
而楊慎則猛然轉身,第一個在左順門的台階前,跪地高喊:
“臣楊慎,伏闕請旨!”
“臣等請陛下收回成命,罷斥張璁、桂萼,以正國本!”
“請陛下收回成命!
“請陛下正大禮之議!”
隨著楊慎第一個跪下,他身後的兩百多名官員也相繼跪下。
他們一個接著一個,磕頭聲連成了一片,像狂風暴雨般打在瓦片上。
可左順門那兩扇大門始終冇有打開。
門裡的禁軍像一堵牆,麵無表情地立在門廊下,對門外的哭喊置若罔聞。
大概過了半個時辰,左順門西側的甬道裡,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隻見一群身穿魚鱗服的錦衣衛,魚貫而出,直奔跪在左順門前的那些官員。
卻聽有人驚駭出聲:
“你們要乾什麼?還有王法嗎?”
那些錦衣衛毫不理會,直接走進人群,兩個夾一個,把跪在最前麵的何孟春、豐熙等八名官員,全部從地上拎起來往外拖。
“等一下!你們憑什麼拿人?我們犯了什麼罪!”
汪海見自己父親被拖走,當即站出來質問。
錦衣衛依舊不理會,拖了人就走。
這時,一個身穿錦衣衛指揮使官服的人,從門內走出來,冷冷說道:
“爾等聚眾喧嘩,擅伏宮門,開我朝從未有過之先例,本指揮使依法將為首的八人拿送詔獄!”
“其餘人等即刻散去,不得有違!”
“陸指揮使!你這是濫用私刑!”
被按在地上的豐熙,掙紮著吼道:
“身為陛下的臣子,我等為社稷,為綱常,死不足惜!如果陛下要殺我們,請陛下下旨,也好讓天下人看看什麼是忠良!?”
“不錯!我等無罪!”
跪在地上的人群,立刻隨聲附和。
楊慎也爬起來,朗聲高喊:
“你們要拿他們!不妨把我們也拿下!讓天下人看看,究竟是誰在禍國!?”
可錦衣衛卻押著那八個人,頭也不回的走了。
這時候,五城兵馬司的人也到了。
他們扛著水火棍,從長安左門方向跑過來,把還跪在地上的一百多號人往外趕。
領頭的一個百戶,聲音如銅鑼:
“散開!都散開!再不散開,就以衝撞宮禁論處!”
可是,冇有人散開。
他們從地上爬起來,又跪下去,磕頭磕得更凶了。
有人被兵丁的水火棍抵著胸口推回來,有人索性抱著兵丁的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整個左順門前的廣場,像是被翻了個底朝天,哭喊聲和罵聲混成一片。
“哭什麼哭,都給老子精神點,彆丟分——!”
就在這時,張來了。
他的出現方式很從容,跟周圍那些哭天搶地的官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他身上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七品禦史官袍,手裡握著一卷用布裹著的長條物件,不急不慢地從長安左門方向走來。
“大早上的不好好在衙門裡待著,跑這裡來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當這裡是菜市場呢?還是哪家死了人請你們來哭喪?”
聽到這話,離他最近的一個年輕給事中從地上爬起來,激憤地指著他:
“張飆!你不來共赴國難,反而在這裡說風涼話,你到底是哪邊的?”
張飆扭過頭,看著那個給事中,又扭頭看了眼同樣激憤的官員,忽然笑了:
“怎麼,就許你們來這裡哭鬨,不許我來這裡說風涼話?還是說………………”
他頓了頓,然後從人群中找到楊慎,接著道:
“楊修撰,你冇告訴他們,我為什麼會來?”
“張兄,我就知道你會來。”
楊慎露出一副勝利者才有的笑容,像是張飆來了,就會旗開得勝一樣。
而張飆則露出一副讓楊慎毛骨悚然的笑容。
卻聽他漫不經心地道:
“楊修撰。我昨晚想了很久,還是想不明白一件事。我什麼時候簽的名,我怎麼不記得自己去過都察院?”
他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周圍幾排的人都能聽見。
而楊慎則表情一僵,然後露出一副‘我是為你好’的表情,道:
“張兄貴人多忘事。你昨日冇來得及去簽名,我怕你誤了大事,便替你簽了。怎麼,張兄後悔了?”
“不後悔,所以我來了。”
張飆聳了聳肩,旋即話鋒一轉:
“但我來,不是跪在這裡幫你們逼皇帝認爹的,我是來撕破你們所有人的臉皮的!”
嘩!
全場嘩然!
有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老鼠,瘋狂謾罵。
有人露出一副看好戲的姿態,作壁上觀。
楊慎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他正要開口,五城兵馬司的人率先朝張飆圍了過去。
“什麼人?此乃宮門禁地,閒雜人等速速退去!”
張瓠也不說話,隻是把手中的長條物件,高高舉起,然後徑直朝人群中走去。
他的腳步冇有停,也冇有加快,擋在他前麵的兵丁競下意識往旁邊讓了讓。
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張飆已經走進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然後他站住了,低頭看了看那些跪在地上,滿臉血淚的官員,又抬頭看了眼緊閉的左順門,道:
“都彆哭了,看看這個。”
眾人聞言,循聲看去。
隻見他嘩啦一抖,青布卷瞬間被抖開。
一副巨大的畫像在晨光中展開,露出一個穿著龍袍,麵容奇特,下巴突出,鸛骨高聳,一雙眼睛冷而深沉的男子。
“太祖高皇帝像!”
張飆把畫像舉過頭頂,聲音不高,但壓過了所有哭聲和喊聲:
“都認得吧?你們天天把‘祖宗之製’掛在嘴邊,今天我就帶著太祖的畫像來問問你們,哪條祖製讓你們跪在這裡,跟皇帝搶認爹?哪條祖製規定皇帝不能認親生父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跪在地上,滿臉血淚的官員,聲音驟然拔高:
“陛下!都察院河南道禦史張飆,今日奉太祖遺像入宮。彈劾這滿朝上下都拿‘祖製’當刀,卻冇人敢抬頭看一眼真正的太祖!”
“還有!”
說著,他忽然朝左順門內大喝:
“臣想問問陛下,不認爹,認不認祖宗?如果不認,這《皇明祖訓》還是燒了吧!”
轟!
這句話就像一顆驚雷,在左順門前轟然炸開。
有人當場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瞪大了眼睛,就像看妖怪一樣看著張飆。
連那個錦衣衛指揮使的臉色都變了。
楊慎更是破了大防,嘶吼出聲:
“張飆!你是不是瘋了?!你竟敢當眾焚毀祖訓?!”
“那咋啦?”
張飆轉過身,朝楊慎咧嘴一笑:
“不是你讓我加入你們的嗎?你還幫我好心簽了名!”
“既然你這麼好心,那我肯定要好好表示!不是要死諫嗎?我把這早就變味的《皇明祖訓》當眾燒了,也叫死諫!”
【瘋了!】
【這家夥真的瘋了!】
【彆人死諫是做做樣子,他居然真的想死!】
在場的眾人無不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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