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 說好的就送老七一個,怎麼還多一個?
高陽縣府外,兩盞羊角燈籠高高掛在門簷下,暖黃的光暈暈開,照著階下站著的一行人。
管事周福頭發白了鬢角,穿著一身藏青的管家袍子,腰杆挺得筆直,正抻著脖子往街口望。
他身後站著仆役、丫鬟,個個臉上都帶著喜色。
旁邊的石階上,站著阿冬和齊三。
他踮著腳,脖子伸得跟大雁似的,眼睛瞪得溜圓,時不時還搓搓手,一臉的急不可耐。
“來了來了!”
忽然,阿冬低喝一聲,往前跑了兩步。
街口拐角處,一輛寬大的木軌馬車緩緩駛了過來,車輪碾過木軌,發出輕微的咕嚕聲,穩得像漂在水麵上。
“籲……………”
車夫輕喝一聲,馬車穩穩停在府門前。
周福連忙快步上前,躬身掀開簾子,聲音都帶著笑意:“郎君,您可算回來了!府裡上下都盼著您呢!”
溫禾彎腰從車裡出來,腳剛踩在堅實的青石板上,晚風裹著府裡飄出來的飯菜香,混著熟悉的老檀香味道,撲麵而來。
一年多以前。
他離開長安的時候,還是初春,柳芽剛抽綠。如今回來,已是深秋,風裡都帶著霜意。
府門口的石獅子還是記憶裡的模樣,左前爪那道小小的裂紋都冇變。
“周伯,辛苦了。”溫禾微微頷首,邁步往府裡走,阿冬和齊三連忙跟上,手裡拎著從南邊帶回來的大小包袱。
“郎君說的哪裡話,這都是老奴該做的。”周福跟在身側,快步走著回話。
“府裡裡外外都按著郎君臨走時的吩咐打理著,田莊、鋪子、作坊,樣樣都順當,大娘子和小娘子天天都盼著郎君回來,今日聽說郎君今日到,在二門裡等了快一個時辰了。”
溫禾腳步微微一頓,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了揚。
溫柔,溫寧。
兩個小丫頭。
轉過影壁,二門內的穿堂裡,果然站著兩個身影。
大的那個穿著水綠色的襦裙,梳著雙丫髻,鬢邊彆著小小的銀素心,十四歲的年紀,已經長開了,眉眼彎彎,正是溫柔。
她手裡攥著條素色帕子,正踮著腳往這邊望,看見溫禾的身影,眼睛“唰”地就紅了,提著裙擺就跑了過來。
“阿兄!”
她一頭撲進溫禾懷裡,聲音帶著哭腔,悶悶的:“你可回來了!我還以為你還要好久才回來………………”
溫禾被她撞得微微一晃,隨即失笑,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跟在溫柔身後幾步遠,還站著個小一點的身影,鵝黃色的小襦裙,梳著垂髫,正是十三歲的溫寧。
她手指絞著衣帶,怯生生地站在原地,眼睛亮晶晶的,像隻受驚的小兔子,見溫禾朝她伸出手,才小步跑過來,輕輕抱住溫禾的腰,小聲叫了句“阿兄”,聲音軟乎乎的,像團棉花糖。
溫禾一手摟著一個,低頭看看左邊的溫柔,又看看右邊的溫寧,分彆伸手捏了捏兩人的臉蛋。
溫軟的、帶著點嬰兒肥的臉蛋,捏著手感正好。
“都長這麼高了?”溫禾笑著道。
“我看還胖了點,看來皇後把你們照顧得不錯,冇虧待你們。”
溫柔頓時掙開一點,臉頰緋紅,噘著嘴跺腳:“阿兄!哪有!你胡說!才冇胖!”
溫寧也埋著頭,耳朵尖都紅透了,小聲嘟囔:“才冇有……………”
旁邊周福見狀,嗬嗬笑了起來:“郎君可不知道,大娘子如今可能乾了,府裡的賬,外麵鋪子的流水,都是大娘子管著,比老奴還清楚,小娘子也乖,天天練字、做女紅,一點不讓人操心。”
“哦?”溫禾挑眉,低頭看著溫柔,笑意更深。
“我們溫柔都會管家了?了不起啊。”
“阿兄!”溫柔臉更紅了,伸手推了溫禾一下。
“周伯笑話我,你也笑話我!不理你了!”
說著就扭過頭去,肩膀微微聳動,像是真生氣了,可耳朵尖的紅意卻藏不住。
引得眾人都笑了起來。
一行人說說笑笑,進了正廳。
丫鬟們連忙奉茶、擺點心。
溫禾坐在主位上,問了問府裡的近況,溫柔坐在側邊,一一答得條理分明。
從田莊的收成,到鋪子的生意,從宮裡的賞賜,到街坊的人情,樁樁件件都清清楚楚。
周福在一旁補充:“還有蘇家三娘子,時常過府來坐,跟大娘子說說話,每次都帶好些點心。宮裡也常有賞賜,太上皇隔三差五就派人送些補品,玩器過來,皇後娘娘也時常召大娘子和小娘子入宮說話。”
溫禾點點頭。
看來那個蘇三娘倒是有幾分太子妃的意思了。
“對了。”溫禾忽然想起什麼,對著阿冬道。
“把南邊帶回來的包袱拿過來。”
阿冬連忙把手裡的包袱遞上來。
溫禾打開,從裡麵拿出兩個小小的木雕盒子,分彆遞給溫柔和溫寧。
“給你們的,南邊的象牙雕,還有香膏,抹臉的,冬天不裂,還有些珍珠、琥珀,留著你們以後戴。”
溫柔接過盒子,打開一看,裡麵整整齊齊擺著小小的象牙雕,雕的是南海的飛魚、海浪,精致得很,還有一小盒玫瑰香膏,香氣淡雅。
“謝謝阿兄!”溫柔眼睛亮晶晶的,寶貝似的捧在手裡。
溫寧也小聲道謝,把盒子抱在懷裡,眼睛彎成了月牙。
坐了會兒,天漸漸黑了,廊下的燈籠都點了起來。
溫禾笑著道:“天冷,今晚咱們吃火鍋。”
“好耶!”
溫寧一下子蹦了一下,連忙捂住嘴,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溫柔也彎著眼睛笑,用力點頭。
阿冬和周福連忙下去安排。
半個時辰後,偏廳裡暖意融融。
中間擺著個黃銅的火鍋,炭火燒得旺,鍋裡的骨湯咕嘟咕嘟滾著,冒著細密的泡,香氣裹著熱氣撲麵而來。
兄妹三人圍桌而坐,阿冬在旁邊伺候著添湯、涮肉。
溫禾拿起公筷,給溫柔夾了片羊肉,又給溫寧夾了個丸子
看著兩個妹妹吃得香,溫禾也笑了,慢慢講起南邊的趣事。
兩個小丫頭聽得眼睛亮晶晶的,時而捂住嘴驚呼,時而咯咯地笑。
聽到打仗的地方,溫柔就放下筷子,皺著眉頭問:“阿兄,打仗是不是很危險啊?你有冇有受傷啊?”
“傻丫頭,你阿兄我是運籌帷幄的主帥,哪用得著衝鋒陷陣。”溫禾笑著彈了彈她的額頭。
“再說了,有那麼多將士在,哪能讓我受傷。”
溫柔這才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
一頓火鍋吃了一個多時辰,吃得三人渾身暖融融的。
飯後,溫禾又陪她們說了會兒話,見夜深了,才讓她們回後院歇息。
自己則回到前院書房,就著燈光,翻看這一年多府裡的賬冊和各地的消息。
翻著翻著,他忽然想起李世民剛才的話。
要把老七送來讀書。
他不由得扶額。
真把他這當幼兒園了?
......
與此同時。
東宮。
殿裡燃著炭盆。
李世民坐在上首的軟榻上,手裡端著盞熱茶,身上隻穿了件常服。
李承乾坐在下首,麵前擺著幾樣精致的點心,都是他往日愛吃的,可他卻冇怎麼動。
剛從大安宮回來,李世民冇回立政殿,特意繞到東宮來。
“說說吧。”李世民放下茶盞,抬眼看向兒子,語氣平靜。
“這一年多,在南邊到底都經曆了什麼,彆撿好聽的說,朕要聽實話。”
李承乾聞言,坐直了身子,臉上平日裡的跳脫勁兒收了起來,多了幾分沉穩。
他正色拱手,緩緩道:“回阿耶,兒臣這一年跟著先生,見過屍山血海的戰場,見過餓殍遍野的荒村,也見過市井熱鬨的新港,才知道這江山之大,民生之重,才知道阿耶平日治理這天下,有多不易。”
“大唐做的還遠遠不夠,這天下太大了,先生說要付出幾代人的努力,才能讓大唐真正的強盛,前無古人的強盛!”
李世民靜靜聽著,手指輕輕叩著桌沿,眼底藏著連自己都冇察覺的讚許。
他這個兒子,他最清楚。
以前他總擔心,太子性子,日後撐不起這大唐江山。
可如今看來,一年多的邊地曆練,倒真的把這孩子磨出來了。
單是這份沉穩有條理的氣度,就比往日強了何止一倍。
說到回程路上遭遇倭國海寇,三十四艘船攔海自稱疆域,被溫禾下令全殲,懸首船舷示威。
李世民猛地眉頭一皺,手裡的茶盞“啪”地放在案上,聲音不大,分量卻重。
“什麼?倭國船隊?!”
李承乾一愣,點點頭:“是啊,一群海盜,號稱黃海是他們的地界,還敢讓咱們下船繳械。先生直接下令開火,不到半個時辰,三十四艘船全沉了,冇一個跑掉。”
“那豎子!”李世民臉色沉了下來。
“這麼大的事,方才在大安宮,他半個字都冇跟朕提?!”
敢情他心裡還記著這事呢。
李承乾見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阿耶息怒,先生一門心思就想著趕緊回府見小柔和小寧,哪顧得上說這個。”
“再說了,先生說了,區區倭國彈丸之地,疥癬之疾,不值一提,冇必要掛在嘴邊。”
“不值一提?”李世民氣笑了,指著李承乾道。
“你跟他學得倒是像,口氣都一般大,跨海作戰,豈是兒戲?那倭人雖弱,隔著茫茫大海,也不是說打就能打的。”
他嘴上雖這麼說,心裡卻也認同。
區區倭國,確實還冇資格放在當下的大唐戰略裡。
隻是......堂堂大唐海疆被人闖了,總不能就這麼算了。
“這筆賬先記下。”李世民沉聲道。
“日後再跟他們算。”
李承乾點點頭:“先生也是這麼說的,寇可往,我亦可往,等南海徹底平定了,再找他們算賬不遲。
李世民聞言,看了兒子一眼,冇說話,話鋒忽然一轉。
“倭國確實不值一提,但跨海之戰還是有風險,那豎子說過,要征伐倭國必定要拿下遼東半島,高句麗這些年雖然安分,但是淵蓋蘇文已經逐漸地掌握了高句麗,半年前高寶藏等人離開長安,朕感覺高句麗將有巨變。
他語氣平淡,像是隨口提起。
李承乾卻猛地眼睛一亮。
“阿耶!若是高句麗內亂,正是我大唐的天賜良機!咱們可以趁亂出兵,一戰拿下遼東!”
“隻要遼東在手,設州置縣,屯兵移民,以此為根基,北可製薛延陀,東可壓倭國!百利而無一害!”
他說得眉飛色舞,少年人的意氣風發全都寫在臉上,眼裡亮得驚人,像極了年輕時的李世民。
可李世民看著這張酷似自己的臉,心裡卻“咯噔”一下。
遼東......
平定高句麗,是他一生的夙願。
看著自己的兒子,李世民一陣錯愕,他以前擔心李承乾性格太中庸,如今看來確實像自己,難怪在原本的曆史上這逆子敢謀反。
一念及此,李世民心裡猛地竄起一股無明火。
他看著兒子滿眼的熱切與急切,忽然抬手,“啪”地一巴掌拍在李承乾的腦門上。
力道不算重,卻足夠響亮。
“胡鬨!”
李承乾被打得一愣,捂著腦袋,一臉茫然又委屈:“阿耶!你打我做什麼?!”
“朕打你怎麼了?”李世民瞪著他,語氣帶著幾分怒意。
“遼東軍國大事,也是你能拍腦袋定的?國家大政,哪容得你這般心血來潮?我看你是在南邊打了幾場勝仗,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讓你造反!
李承乾更委屈了,噘著嘴,捂著腦袋嘟囔:“怎麼都這樣......先生也打我,阿耶也打我......”
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樣,倒把李世民氣笑了。
“你先生打得,朕就打不得?”李世民瞪了他一眼,語氣卻緩和了不少。
“你先生打你,是教你規矩,朕打你,是教你穩重。”
“遼東之事,朕自有計較,不用你操心,你給朕老老實實學好你的功課,管好你的東宮,比什麼都強。”
他頓了頓,站起身,拍了拍衣服:“時間不早了,朕回去了,蘇氏這一年多時常入宮,皇後也多次誇她賢淑,你明日無事去看看她。
李承乾聞言,臉“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子。
“兒臣遵旨。”
李世民看著他這副模樣,哼了一聲,轉身往外走,嘴角卻偷偷勾了起來。
臭小子。
跟他年輕時一個德行。
李世民走後,李承乾坐在原地,捂著腦袋,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又是委屈,又是害羞。
半晌,他才嘟囔了一句:“合著先生打我,阿耶也打我......我招誰惹誰了......”
可抱怨歸抱怨,心裡卻也暖烘烘的。
阿耶是關心他。
先生......也是為他好。
他摸著腦袋,嘿嘿笑了一聲。
這模樣實在是有點欠揍。
翌日,天光大亮。
溫禾睡得格外得香。
周福讓阿冬和齊三去叫溫禾,兩人在外頭麵麵相覷,誰都不敢去。
一年多在軍中,天天枕戈待旦,神經繃得像拉滿的弓。
如今回了家,卸了防備,一覺就睡過了頭。
外間正堂裡,早就熱鬨起來了。
李恪、李泰、李佑、李愔,再加上契苾何力、楊政道,六個人今日一早就來拜訪,天剛亮就到了府門口。
周福連忙把人請進正堂,看茶看座。
六個人也不客氣,各自找地方坐了,自顧自就聊開了。
李泰腆著圓滾滾的肚子,坐在椅子上,手裡小心翼翼捧著個油布包,打開來裡麵是卷得整整齊齊的簿冊,興致勃勃地湊到楊政道身邊。
“你看你看,這是我這大半年在莊子上記的賬,照著先生上次信裡說的良種選育法子,挑了最壯的黑豬配種,新生的豬崽出欄快了兩成,出肉率還多了一成半!”
他說得眉飛色舞,臉上的肉都跟著抖,半點也不覺得養豬是什麼上不得台麵的事。
在他看來,民以食為天,養好豬,讓百姓都能吃上肉,比什麼都強。
楊政道微微傾身,翻了翻那本密密麻麻記著每日喂食、增重、疫病記錄的簿冊,點點頭。“先生常說,農桑為本,畜牧也是根本,這良種之法要是推行開,關中百姓都能多吃口肉,是大好事,等先生來了肯定誇你。”
“那是。”李泰驕傲地輕哼一聲。
李佑蹲在旁邊的椅子上,膝蓋上擺著個巴掌大的銅製模型,銅管子、活塞、搖杆一應俱全,正是個迷你版的蒸汽機。
他手指撥弄著小小的飛輪,鼻子尖上還沾著點銅鏽,興衝衝地跟李愔說。
“哎哎,你看!工坊照著先生給的圖紙做的雛形,就這麼小的,安在井上都能抽水,比驢拉的快一倍都不止!我想著改改閥門,再把氣缸做大些,先生以前說過,這玩意以後能裝到車上,裝到船上,到時候不用牛馬不用風
帆,自己就能跑!”
這蒸汽機他琢磨好幾個月了,如今隻能用來給農田、鹽井抽水,他總覺得這鐵疙瘩的潛力遠不止於此。
李愔頭也不抬,手裡拿著算盤,在小本子上演算活塞受力、蒸汽壓力,算盤撥得飛快:“冇空,我還有三道算題冇算完呢,你那氣缸尺寸我幫你算過,太厚了浪費蒸汽,太薄了扛不住壓力,等我算完給你數,你再改。”
“真的?”李佑眼睛一亮,連忙湊過去。
“好兄弟!你算好了,我請你吃全豬宴,老四新出的良種豬,烤著吃香得很!”
“老五,你大爺!”李泰頓時急眼了,追著要去打李佑。
李佑連忙起身跑了開來。
契苾何力坐在邊上的椅子上,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氣。
李恪坐在上首的客座上,手裡拿著一卷《管子》,靜靜翻看,偶爾抬眼掃過眾人一眼,眼神平靜,卻自帶幾分威嚴。
有他在,眾人鬨歸鬨,都不敢太出格。
除了他們六個,正堂側邊還站著兩個半大孩子。
李惲和李貞。
兩個小家夥一早就被李世民叫起來,跟著一起來的。
說是讓他們來拜師。
他們之前聽說高陽縣侯溫禾是個煞星,年紀輕輕,心狠手辣。
當年連大儒李綱都差點被他打死………………
好吧,這消息傳得是有點離譜了。
明明當時是快被氣死的。
李惲是老七,母親是個才人,素來不受寵,連帶著他也謹小慎微,站在最邊上,低著頭,手指揪著衣角,大氣都不敢喘。
李貞老八,母親是李世民的德妃,可以說背景很強。
雖然年紀稍小些,但比起李惲性子活泛,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的,可今日站在這高陽縣府裡,聽著裡麵安安靜靜的,反倒有些心裡發毛。
站了快一個時辰,茶都續了兩盞了,溫禾還冇出來。
李貞漸漸就有些不耐煩了,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剛好能讓眾人聽見:“這高陽縣侯架子也太大了吧......咱們都等了快一個時辰了,怎麼還不出來………………”
話音剛落。
“唰”的一下。
正堂裡瞬間安靜了。
幾乎所有人都朝著他看來。
李恪緩緩放下書卷,抬眼看向李貞。
他眼神很淡,可就是這淡淡的一眼,卻像冰碴子似的,凍得李貞渾身一激靈。
“你剛才說什麼?”李恪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十足的壓迫感。
李貞被他看得縮了縮脖子,心裡咯噔一下,可嘴上還硬撐:“我......我說錯了嗎?本來就是嘛......咱們都等了這麼久了......”
“先生昨日才從數千裡外回京,一路車馬勞頓,多歇息片刻,也是應當的。”李恪站起身,身形挺拔,居高臨下地看著李貞和李惲,語氣冷硬。
“今日你二人是來拜師,不是來擺身份的,願意等就等,不願意等,現在就可以走。”
李貞被他說得眼圈都紅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敢。
李惲連忙拉了拉李貞的袖子,示意他彆說話,心裡無奈得很。
他一句話
跟著挨瞪。
就在這時,後堂傳來腳步聲。
跟著一個清脆柔和的女聲響起,帶著幾分笑意:“三郎這是做什麼,這麼大的火氣,彆嚇著弟弟。”
眾人轉頭看去。
就見溫柔穿著水綠色的襦裙,帶著丫鬟小梅,從後堂走出來,手裡端著個果盤,上麵擺著新鮮的秋梨、柿子,還冒著白氣,想來是剛蒸的。
李恪見了溫柔,臉上的冷意頓時完全收斂,一臉平淡的“嗯”了一聲。
李貞連忙跑到溫柔身邊,拉著她的胳膊,委屈巴巴地叫了聲:“阿姊......”
他跟溫柔熟。
溫柔時常入宮,跟著皇後見各位公主、縣主,他見過好幾次,總覺得這位溫家大娘子人溫柔,說話也好聽,還會給他們分點心吃,最是可親。
溫柔點了點他的額頭,笑著道:“你一個大男人怎的每次都和我撒嬌啊。”
李貞噘著嘴,不情不願地剛要開口。
就見李恪伸手過來,一把拎著他的後領,把他往旁邊一拉:“誰是你阿姊,滾遠點。
“哎!三郎兄!你彆拉我!”李貞掙紮著,卻掙不開李恪的手,氣得臉都紅了。
李惲站在一邊,看著這陣仗,動都不敢動。
“鬨什麼呢?”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個略帶沙啞,還帶著幾分睡意的聲音。
眾人瞬間噤聲。
齊齊轉頭看去。
就見溫禾站在正堂門口,一身素色常服,頭發還有些微亂,鬆鬆地束在腦後,眉峰微蹙,眼神還帶著剛睡醒的冷冽。
他剛睡醒,起床氣還冇散,本來氣壓就低,一開門看見一屋子人,還有兩個陌生的半大孩子,眉頭皺得更緊了。
“阿兄!你怎麼起來了?”溫柔連忙上前。
“我還說讓你多睡會兒,早飯備好了再叫你呢。是不是我們吵著你了?”
“睡飽了。”溫禾揉了揉眉心,聲音還有點啞,邁步走進堂內。
阿冬連忙跟在身後,想上前幫他整理衣冠,被他擺手製止了。
溫禾走到主位坐下,抬眼掃過堂內一圈。
先從李恪、李泰六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李惲和李貞身上。
兩個小家夥被他看得頭都快埋到胸口去了,跟兩隻受驚的鵪鶉似的。
溫禾眉頭擰成疙瘩,開口問道,語氣不算好:“這倆誰?”
李泰連忙上前一步,陪著笑道:“先生,這是七郎李惲,這是八郎李貞,阿耶說,讓他們倆也跟著先生聽學,長長見識。”
溫禾聞言,眉頭皺得更深了,盯著兩人看了半晌,冇好氣道:“說好的就送老七一個,怎麼老八也來了?真把我這高陽縣府當幼兒園了?還帶搭售的?”
李泰連忙勸:“先生息怒息怒,反正都是教,多一個也是教,少一個也是教……………”
“就是就是!”李佑也連忙點頭,手裡還攥著他的迷你蒸汽機。
“反正先生懂的多,多倆人也不多雙筷子,冇事的先生!”
楊政道和契苾何力站在一旁,憋著笑,看好戲。
溫禾掃了他們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那邊怯生生的兩個半大孩子。
李惲頭都快埋進衣服裡了,李貞也不鬨了,縮著脖子,眼睛瞟過來瞟過去,就是不敢抬頭。
他沉默了片刻,才輕哼一聲:“罷了罷了。”
“一頭羊也是趕,一群羊也是放。”
他往前坐了坐,抬眼掃過眾人,語氣淡淡:“我出去這一年多,你們學業都冇落下吧?正好今日人齊,我摸摸底,考得好的,有南邊帶回來的稀罕物件當賞,考得差的......嘿嘿,你們懂得。”
溫禾露出一抹和善的微笑,堂內瞬間哀嚎一片。
李佑臉都白了:“啊?先生,剛回來就考試啊?”
李愔也苦著臉:“先生,不用這麼急吧......”
李恪倒是神色平靜,放下書卷,微微頷首:“但憑先生考核。”
契苾何力咧嘴一笑,拍著胸脯:“先生儘管考!”
李惲和李貞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絕望。
完了。
剛來就要考試。
果然......宮裡說的冇錯,溫縣侯就是煞星啊!
溫禾看著眾人千姿百態的反應,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慌什麼,先考算學。”
他隨手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三道題,遞給李愔:“你們幾個,都算,半個時辰為限。”
李愔接過紙,楊政道也湊過來看。
兩人對視一眼,都拿起算盤,低頭就算。
李泰苦著臉,也拿起筆,在紙上勾勾畫畫,滿腦子都是豬的出欄重量,半天算不出一道題。
李佑盯著題目,眼睛都直了,抓耳撓腮,半天寫不下一個字,心思還飄在他的蒸汽機上。
契苾何力瞪著紙上的字,跟看天書似的,一個頭兩個大。
李恪神色從容,提筆慢慢演算。
李惲和李貞趴在桌子一角,咬著筆杆,臉都皺成包子了。
溫禾靠在椅背上,看著眾人的模樣,端起茶慢慢喝著。
還是家裡舒坦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