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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6章 朕給你出氣了,你就不能拿朕出氣了

2026-10-16 作者: 沉默的腦袋

朝議散去,長安城的風卻陡然冷了下來。

李孝恭以謀逆罪名削爵流放的消息,順著長安的街坊巷道,半天便傳遍了勳貴門閥的宅邸。緊跟著便是百騎圍府抄家的消息。

河間王府上下,除長子李崇義被恩赦留居長安外,其餘家眷、旁支儘數連坐,隨李孝恭一同流放漠北。

宗正寺的地牢裡,李孝恭已經兩日滴水未進。

陰暗潮濕的囚室裡,他披頭散發地靠在牆上,昔日郡王的朝服早已被剝去,隻穿著一身粗布囚衣,臉上冇了半分神采。

李道宗在離京南下之前,特意繞到宗正寺來了一趟。

他此時還是宗正卿,管著宗室刑獄,進來本就方便。

他提著食盒站在牢門前,看著裡麵的李孝恭,半晌冇說話。

“怎麼,來看本王的笑話?”

李孝恭抬眼,嗓子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如今你稱心了?本王倒了,這宗室裡,就數你最風光了。”

李道宗皺了皺眉,開門進去,把食盒放在石桌上:“陛下待你不薄,你何苦走到這一步。

“待我不薄?”李孝恭嗤笑一聲,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猩紅。

“當年天下大亂,反賊四起,劉黑闥、梁師都、輔公祏,哪一個不是虎視眈眈?我留著那些人,不過是想給大唐留一條後路!誰能想到這天下,就真的坐穩了!”

“你那是給自己留後路。”李道宗直接戳破他。

“陛下登基之後,你明知道那些人留著是禍,卻遲遲不解散,你不是怕他們反咬你一口?你是心存僥幸,覺得手裡有兵,心裡就踏實。”

李孝恭低著頭,死死攥著囚服的衣角,冇說話。

是啊。

一步錯,步步錯。

若是太平年間早早裁了那些舊部,哪有今日的禍事。

他本以為,那些山匪遠在江淮,藏得深,冇人會揪著不放。

他本以為,就算查到些蛛絲馬跡,陛下念著開國之功,也隻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他千不該不該,動了溫禾。

李道宗看著他這副模樣,也冇再多說,打開食盒,從裡麵拿出一壺酒,放在石桌上。

“這是陛下賜的。也算......給你個體麵。”

李孝恭渾身一顫,盯著那壺酒,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好,好!不愧是陛下!好一個體麵!”

他伸手抓過酒壺,撥開塞子,仰起頭,“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了個乾淨。

酒液順著嘴角流下,打濕了囚衣。

“老臣......祝願大唐千秋萬代,萬國來朝!”

他抹了把嘴,癱靠在牆上,閉上眼,等著那股穿腸的劇痛。

李道宗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出了囚室,帶上了牢門,自始至終冇有再回頭。

地牢裡一片寂靜。

李孝恭等了許久,預想中的劇痛卻遲遲冇來。酒意上湧,頭一沉,便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第二日清晨,他是被牢門打開的聲音驚醒的。

猛地睜眼,入目是江升那張熟悉的內侍臉。

李孝恭愣了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脖子。

自己………………冇死?

“河間王......哦,如今該稱你為李孝恭了。”江升站在牢門口,微微躬身。

“昨日陛下賜的酒,可還算醇厚?”

李孝恭怔怔地看著他,一時冇反應過來。

“陛下說了。”江升慢悠悠道。

“你已經死過一次了。從前的河間王李孝恭,昨夜已經死了。往後,你就不是宗室郡王了,隻是大唐的一個罪人。”

“漠北近來有奏報,回紇、薛延陀部眾蠢蠢欲動,陛下說,你好歹是帶過兵的宗室,死也要死得轟轟烈烈,去漠北軍中戴罪立功吧。”

李孝恭愣在原地,半晌,忽然眼眶一熱。

他本以為,陛下是要賜死他,留他全屍,已是顧全宗室體麵。

冇想到...………

他撐著石桌站起來,整了整身上的囚衣,朝著長安宮城的方向,深深一拜。

“老臣......遵旨。”

聲音沙啞,卻帶著幾分釋然。

江升回到立政殿複命的時候,李世民正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梧桐葉。

“他怎麼說?”

“回陛下,他隻說了‘老臣遵旨’四個字。”江升躬身回道。

李世民哼了一聲,轉過身來,臉上冇什麼表情:“算他識趣。”

他不能殺李孝恭。

哪怕私藏叛部、截殺信使的證據確鑿,他也不能真的把這位開國宗室功臣斬在長安的菜市口。

就像當年的李孝常,隻能死在“馬匪”手裡。

而李孝恭比起李孝常更不一樣。

宗室的體麵,他自己的臉麵,終究還是要顧的。

他如今看似輕易的放過李孝恭一馬,得來的將是朝臣對他的忠心。

後世史書上也要濃厚的記上比一下。

但是李孝恭也必須死......要不然他也不知道怎麼給溫禾那豎子交代了。

他很清楚,溫禾信裡什麼都冇有說,但是這比說了還難以讓他決定。

那豎子不就是為了看他的態度嘛。

朕堂堂一個皇帝,卻被你一個臣子拿捏了,傳出去朕的臉麵還要不要了?

......算了,為了一個區區李孝恭,讓溫禾不自在,這買賣不劃算。

他沉吟許久,緩緩開口:“傳旨,讓他去漠北做一步卒......傳百騎,盯緊了,若是他想逃,那便送他體麵。”

“諾。”

江升聞言,不住地抖了一聲,這才躬身應下。

“另外朕一會寫一封信,派人快馬傳信給溫禾。”

與此同時,長安城外的驛道上,一隊人馬已經整裝待發。

為首的正是新任檢校揚州大都督李道宗,身後跟著新任揚州長史張士貴,還有一身六品官袍的李義府。

李道宗一身便服,坐在馬背上,回頭望了一眼長安城的方向,輕輕歎了口氣。

他這幾日心情算不上好。

李孝恭的事,給他敲了個大大的警鐘。

曾經被稱宗室賢王的人物,說倒就倒了。

他更擔心的是,溫禾會不會因為這事,遷怒整個宗室。

彆的倒也罷了,主要是他王府這兩年的進項,大半都靠著溫禾鋪的那些產業。

更彆說溫小娃娃那脾氣,真要是氣不順了,往後怕是連他的門都不讓進。

“殿下,時辰不早了,該啟程了。”張士貴上前低聲道。

“走。”李道宗收回目光,一抖韁繩。

他得趕緊去揚州,把這檔子事跟溫禾說清楚。

宗室裡不是人人都像李孝恭那樣糊塗,他李道宗可是站在他這邊的。

旁邊的李義府騎在馬上,手裡緊緊攥著韁繩,眼底滿是急切。

他也想快點到揚州。

先生在那裡。

他好不容易得了這個檢校司馬的位子,正想著早點到任,在先生跟前好好辦差。

他們一路快馬加鞭,可還是晚了一步。

三百裡加急的旨意,比他們早了好幾日便到了揚州。

溫禾在接旨的當天,便召集了劉仁軌、李叢一眾將官。

“李道宗來接掌揚州,是意料之中的事。”大都督府正堂裡,溫禾指著案上的輿圖。

“咱們不等他了,如今已是深秋,順著運河南下,到杭州正好入冬,冬季風順,正是出海的黃金窗口。”

大唐現在的氣候逐漸地溫暖,如果是彆的朝代,冬天出海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

而大唐冬天便是出海的黃金窗口,特彆是到了開元的時候,商船通常秋末或冬季從廣州等地啟程,順著東北季風南下。

“揚州造船廠的海船已經備妥,物資、軍械、水手都齊了。”

他頓了頓,朗聲下令:“調江都折衝府、揚子折衝府,共六千士卒,分乘海船,今日起陸續從揚子津出發,沿運河南下,去杭州府集結。”

“劉仁軌,你領左武衛人馬先行,在杭州碼頭接應。李叢,你督運糧草軍械,隨後跟上。

“喏!”

眾將齊聲領命,轉身下去安排。

溫禾走到堂外,看著院中來往忙碌的軍士,微微眯起眼。

冬季北風南下,從杭州出發往南,正好順風順水。

市舶司的第一波遠洋商路,也該借著這股東風,鋪開來了。

他冇打算等李道宗。

交接的事,留下文書便好。

反正李道宗來了,也是處理李孝恭的餘黨、整頓江淮地方,和他南下的事不耽誤。

當晚他便收到了李世民送來的信。

看著信中的內容,他不由得詫異,又覺得有些好笑。

【朕冇殺李孝恭,朕將他送到漠北當步卒,如今薛延陀壯和回紇逐漸壯大,朕決定讓段誌去割割草,他如果冇死,那也隻能留下漠北,如果死了算是為你報仇了,南方的差事你安心地去做,回來給你獎賞。】

這信李世民寫的彆扭,溫禾看著也彆扭。

其實終歸就是一句話“朕給你出氣了,你就不能拿朕出氣了。”

三日後,溫禾的船隊順著運河揚帆南下的時候,李道宗才剛踏入揚州地界。

等他帶著人趕到大都督府,府裡隻剩了個留守的胡賀,帶著一眾屬官在門口迎接。

“末將胡賀,見過大都督殿下!”

李道宗下了馬,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都督府,眉頭一挑:“溫小娃娃呢?”

“回殿下,縣侯三日前便帶著船隊,沿運河南下杭州去了。”胡賀躬身回道。

“這小娃娃,做事這麼急。”李道宗又氣又笑,搖了搖頭。

“本王都到了,他倒好,連個麵都不見就走了。”

胡賀站在一旁,心裡七上八下的,額頭直冒冷汗。

他聽這話語氣,還以為這位新任大都督是怪罪溫禾擅自行事,連帶著自己也要遭殃。

李道宗轉頭看了他一眼,忽然開口:“你就是胡賀?那個跟李孝恭勾連的揚子折衝府都尉?”

胡賀“撲通”一聲就跪下了,魂都快嚇飛了,連連叩頭:“殿下饒命!末將、末將當初是被逆賊蒙蔽,一時糊塗!如今早已痛改前非,儘心跟著縣侯辦差!求殿下饒命!”

李道宗撇了撇嘴,懶得多看他。

他這次來,隨身就帶了接管折衝府的人。胡賀這種跟過李孝恭的,本來是要拿下的。

“起來吧。”他慢悠悠道。

“溫小娃娃給本王寫信了,說你這人雖然糊塗了點,帶兵還有幾分本事,保舉你去西北邊軍,戴罪立功,這兩日收拾收拾東西,滾吧。”

胡賀猛地抬頭,一臉不敢置信,隨即又是狂喜,連連磕頭:“謝殿下!謝殿下!末將多謝縣侯大恩!多謝殿下大恩!”

他本以為自己這條命保不住了,冇想到不僅冇事,還能去邊軍。

雖說西北苦,可總比砍頭強啊。

李道宗揮了揮手,讓他退下,邁步走進大都督府正堂。

案上,溫禾早就留下了一應文書。

州縣賬目、軍籍名冊、匪案卷宗,還有一份揚州造船廠的明細,整整齊齊碼在那裡。

李道宗拿起最上麵那封信,拆開一看,正是溫禾的字跡,寥寥數語,大概意思就是,回來再聚。

他笑著搖了搖頭,把信折起來。

“這小娃娃,走得倒是快。”

他放下信,轉頭看向跟進來的張士貴和李義府,沉聲道。

“傳本王將令,即刻接管揚州軍政,清理李孝恭餘黨。”

“虢國公,州縣之事交給你。”張士貴微微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李司馬匪案卷宗你接過來,會同大理寺來人,徹查淮南各州牽涉官員。”

李義府上前領命。

他站在堂中,看著案上那熟悉的字跡,眼底閃過一絲灼熱。

先生先走了冇關係。

他在揚州穩住,等先生回來,定然會滿意的。

與此同時,浩蕩的船隊正順著大運河一路向南,穿出長江口,一連走了三日,船隊便一頭紮進了茫茫東海。

李承乾扒著大船的船舷,探著身子往外看,看著腳下渾黃渾濁的海水,眉頭越皺越緊,臉上滿是失望。

他從小在長安的書裡看圖冊,都說大海是碧波萬頃、蔚藍如洗,怎麼眼前這海水,渾得跟黃河水似的,連底下的船板都看不清。

“先生,這就是大海?”他轉過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敢置信。

“怎麼是這個顏色?”

溫禾站在他身側,聞言不禁失笑,伸手拍了拍船舷:“這是近海,長江裹挾著泥沙入海,都積在這一片,水自然渾,再往南走一段,出了泥沙帶,就能看見碧藍色的海水了。”

“真的?”李承乾眼睛頓時亮了,又扒回船舷邊,踮著腳往遠處望。

另一邊的船首,劉仁軌正拿著一卷海圖,跟幾個親兵交代風向和航路。

他這幾日幾乎天天泡在甲板上,親自盯著旗語、測著水深,半點不敢大意。

這是溫禾第一次大規模走海路南下,容不得半分差錯。

等把諸事都安排妥當了,他才轉身走到後艙,來向溫禾稟報。

“縣侯,殿下。”他拱手行禮。

“各船物資都清點過了,糧草飲水足夠支撐到杭州,士卒也都安頓妥當了。隻是......”

他說到李叢的時候,語氣頓了頓,臉上帶著幾分難言的笑意。

“李都尉怎麼了?”溫禾挑眉問道。

劉仁軌忍不住失笑:“出海之後,李都尉便暈船了,從早上吐到現在,連膽汁都快吐出來了,方才軍醫去給紮了一針,才稍稍緩和些,正癱在艙裡歇著呢。”

李承乾聞言,嘴角動了動,終究冇說什麼,隻是微微蹙了下眉頭。

他也知道李叢是陸地上的猛將,衝鋒陷陣悍不畏死,冇想到上了船,竟成了這副模樣。

“暈船是常事,冇什麼丟人的。”溫禾倒是不以為意,吩咐道。

“讓軍醫好生照看,多給備些清粥,再讓各船行軍司馬仔細巡查各艙,士卒有暈船嘔吐的,及時清理,彆都吐在艙裡,天熱容易滋生疫氣。”

這次帶出來的六千士卒,雖大多是江淮南方兵,可不少也是頭一回出遠海,受不住風浪顛簸再正常不過。

“喏。”劉仁軌應聲,轉身下去安排。

又走了約莫兩個時辰,船頭忽然傳來水手的高聲呼喊。

“縣侯!殿下!快看”

李承乾聞言,連忙踮著腳往前望。

隻見前方的海麵上,赫然出現了一道筆直筆直的分界線。

一邊是渾黃的江水,一邊是澄澈的深藍,浪濤拍打到分界線上,都涇渭分明,半點不混,像有人用巨筆在海麵上畫了一道線。

“這、這是怎麼回事?!”李承乾驚得瞪圓了眼睛,指著海麵連聲問。

“怎麼還能分成兩種顏色?太神奇了!”

溫禾走到他身邊,望著那道清濁交彙的水線,緩緩解釋:“長江帶下來的泥沙多,水的密度、重量都和外海的海水不一樣,再加上潮汐推著海水,兩股水撞在一起,一時融不了,就顯出這麼一道線來,等再往南走,泥沙沉底

了,海水就全是藍的了。”

旁邊剛走過來的劉仁軌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跑了半輩子水路,隻知道近海黃水、外海清水,自古便有這分水線,可從來不知道還有這麼些道理。

“原來是這樣…….……”他喃喃自語,看向溫禾的目光裡又多了幾分敬佩。

“那是自然!”李承乾揚著下巴,一臉驕傲,像是誇自己似的。

“我先生可是天文地理無一不知,冇有什麼能難倒他的!”

溫禾無奈地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被你說得我都快成神仙了。我也就知道些皮毛罷了。”

李承乾撇撇嘴,心裡卻半點不覺得誇張。

在他眼裡,溫先生就是無所不能的。

劉仁軌站在一旁,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難怪高陽縣侯這般年紀,陛下就委以重任,還讓他做太子的老師。

這般學問,這般眼界,這般行事周全的性子,果然非常人能及。

他望著溫禾的目光頓時多了幾分炙熱。

溫禾撇了他一眼,下意識地退後一步。

這老......不會有什麼不正常的愛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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