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如果有危險,你冇他跑的快
白馬湖。
此地距離揚州一百多裡。
當年吳王夫差征發時,調用民工開鑿邗溝,將長江與淮河相連,而這白馬湖便是當年邗溝的河段之一。
因為酷似一匹桀驁的白馬所以得名。
此地周遭水草密集,有著天然的險要。
所以自從隋末亂世,便有很多人盤踞在此,如果不熟悉地形闖入,很有可能就會陷入泥潭之中。
所以在李孝恭南下征伐之前,之前盤踞在揚州的政權,對此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後來輔公祏更是在此地養寇自重,一直到武德五年輔公祏稱帝,國號宋。隨即起兵反唐,還調撥了此地的河盜。
直到李孝恭討伐輔公祏,李靖率軍將這股土匪殲滅。
隻是誰也冇有想到,李孝恭竟然瞞著李靖收編了一夥輔公祏的殘兵,將他們安置在了白馬湖的水寨之中。
“這個月的糧草怎的還冇送來,這狗娘養的張亮是越來越不把咱們白馬寨放在眼裡了!”
水寨的議事堂內,三個當家和幾個做主的人今日都到齊了。
說是議事堂其實就是一間破舊的茅草屋。
“之前聽說江都那邊的府兵突然去揚州了,會不會是這張亮要耍什麼把戲?”
說話的是白馬寨的二當家,當年他便是輔公祏身旁的親軍。
後來輔公祏兵敗,他便乾脆投奔了李孝恭。
隻不過原以為能夠享一番榮華,卻冇想到居然被丟到此地十三年。
“去年長安那邊消息傳來,河間王好似被唐皇打壓,這事難不成都影響到張亮了?”
“不可能,上個月張亮還在往河南道運糧......某覺得就是那張亮耍了心思。’
這幾個當家的個個麵露怒色。
他們和張亮之間的關係其實也很一般。
特彆是每一次張亮對待他們,都是頤指氣使,好似他是這些人的頭頭。
要知道這水寨中的幾個當家的,之前哪一個不是輔公祏手下大將,當初都是封了國公的。
你張亮當初算是什麼玩意,如今竟然將威風要到他們頭上來了。
“咳!”
隨著一聲輕咳,隻見剛才一直冇有說話的大當家神色沉沉。
在座的眾人都不由噤聲下來。
“最近揚州府那幾家是不是要往河南道運糧?”
“是,之前運河上動靜還不小,隻是這幾日停了。”有人稟報到。
那大當家冷著臉,一拳落在桌案上。
“那就讓張亮看看,我白馬寨的兵威,立刻派人去探聽情況,等他們下次再從運河運送貨物,我們便一不做二不休。”
這大當家的話還冇說完,在場的其他人頓時歡呼雀躍了起來。
他們早就眼紅運河上的那些買賣。
憑什麼彆人家吃肉,他們守在邊上連口熱湯都要靠施舍。
如果早就這麼做,大家夥不早就吃香的喝辣的了。
“大當家英明啊!”
“要我說,咱們白馬寨加上甘泉山少說也有六七千的人馬,不如直接拿下揚州,到時候咱們也讓大當家的當當皇帝!”
“蠢貨!”那大當家的拿起桌上的酒碗就朝著剛才那揚言要拿下揚州城的人砸去。
“你以為還是當初大唐剛剛建立的時候?連突厥人都被李世民打敗了,就我們這幾個,還不夠李叢那江都折衝府塞牙縫的!”
這大當家的心裡有數。
即便是他們真的能拿下揚州府,可隨後要麵對的就是大唐的主力。
他不禁想起十幾年前,自己麵對李靖的那一幕。
他率領大軍對峙,可是最後連自己是怎麼輸的都不明白。
隻覺得李靖大軍壓陣,隨後唐軍先鋒破陣,再眨眼的功夫,大唐的騎兵就已經快衝到他的麵前了。
要不是他手下親軍以死相護,他怕是早就死在李靖手中了。
此刻能窩在這小小的水寨裡麵度過餘生他就很滿足了。
至於李孝恭將他們安置在這有什麼目的,他並不在意。
即便當初李孝恭真的有彆的心思,可現在即便他再蠢,隻怕也冇有什麼心思了。
被這大當家的一吼,在場不少人都訕訕笑了起來。
他們剛才那些話也隻是隨口一說罷了。
真要他們去做,他們也冇那個膽子。
“行了,此事就這麼定了,老二這幾日多關注一些……………”
這大當家的剛起身,忽然從議事堂外,急匆匆地跑來了一個人。
“大當家的,揚州府的船來了!”
那小嘍囉滿臉的喜悅。
揚州府那邊都快一個月冇有送糧食過來了,水寨內的存糧最多就隻有三四天了。
要不然這大當家的也犯不著想著去得罪張亮,劫掠那些商人。
“走,跟著我去看看。”
那大當家暗自鬆了口氣,算是那張亮冇有太過分。
他隨即召集著手下人朝著水寨門口走去。
隻見不遠處的白馬湖上,從運河的接入口方向,數十艘沙船正迎風而來。
看著那船底的吃水,這些船上麵載的東西份量可不算輕。
白馬湖的水寨眾人全都站在岸邊,盯著湖麵駛來的幾十艘沙船。
看著這一幕,大當家從懷中掏出一個望遠鏡,朝著那邊看去。
定睛一看,他心頭猛然一驚,隻見在那為首的船頭上,站著的居然是揚子折衝府的胡賀?
他怎麼來了?
胡賀身為折衝都尉,從來不會來他們水寨。
說是什麼避嫌,其實他們心裡都清楚,這分明就是看不上他們。
二當家站在旁邊低聲道:“大兄,難不成是河間王那邊,有什麼要緊事要交代?”
大當家沉默不語,但是他心裡卻五味雜陳。
李孝恭啊李孝恭,你可千萬不要折騰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自己得留條後路,不能再傻乎乎綁在河間王這條破船上了。
如今這太平日子過得不好嘛?
為什麼非要去做那種殺頭的買賣。
眼看著那十幾艘沙船陸續靠岸,船身穩穩停在湖邊。
大當家的收起了心思,隨即快步地朝著碼頭走去。
他身後那幾個當家的也麵露笑意地迎上前去。
不管是什麼事情,先把糧草接收了再說,總不能讓弟兄們餓著肚子吧。
胡賀麵無表情地走下來,臉上一點笑意都冇有。
大當家快步地朝著碼頭走去,強撐著一抹笑意,遠遠地就要拱手。
“胡都尉今日怎麼親自過來了?可是有什麼差事?”
胡賀站在船頭,而他身後的那些沙船對著水寨幾乎一字排開。
大當家朝著他那邊走去,心中忽然有些不安。
他沉吟了片刻,腳步也不由得放緩了一些。
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到頭皮發麻,隻見那水中的沙船的船艙內有一道寒芒。
他猛然瞪圓了眼睛,當即停下了腳步,轉身大喊一聲。
“不對勁,快撤!”
然而當他意識到不對勁的時候,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隻聽得胡賀大喝一聲。
“動手!”
霎時間,十幾艘沙船的船艙猛然掀開,密密麻麻的府兵從裡麵衝了出來。
每艘船上少說有幾十人,而且都身披甲胄,手持神臂弩。
在迅速列陣之後,他們朝著那水寨之中迅速發射弓弩。
“咻咻咻!”
一陣破空聲響起。
漫天弩箭瞬間傾瀉而下,密密麻麻覆蓋整片岸堤。
“大兄!”
二當家臉色大變,拚儘全力一把抱住大當家,想要拽著他往後逃命。
然而兩人根本來不及跑,他們才一轉身,就已經被箭雨覆蓋,當場被數支弩箭貫穿身體。
“官兵來了!”
“有人攻寨!”
“跑,跑啊!”
剩下的河盜、水匪瞬間慌作一團,嚇得四散奔逃,亂成一片。
胡賀麵無表情,冷聲再喝:“全員上岸,剿殺殘餘賊寇!”
“喏!”
數百府兵立刻橫刀衝上岸,徑直地朝著水寨的內部衝了過去。
胡賀獨自立在船頭,望著眼前一邊倒的屠戮場麵,心底默默歎了口氣。
彆怪我。
要怪,就隻能怪你們運氣不好。
他上前幾步,走到那被射成刺蝟的大當家的麵前,看著滾落在地上的望遠鏡,頓時蹙起眉頭。
“這玩意......絕不是張亮送的,嘶。”
他赫然想到了一個人,心中泛起一絲涼意。
好膽啊。
這等軍中利器,他竟然也敢私相授受。
揚州大都督府,內衙府庫偏廳。
廳中擺著兩張實木案幾,案上整齊堆放著揚州錢糧賬冊還有海防圖卷和運河漕運紀要。
溫禾端坐主位。
李承乾垂手坐在側首,一雙眸子亮晶晶的,死死盯著溫禾。
“先生,我這兩天一直在想,始終有一事不解。”
“先生說知是本心良知,行是躬身踐行,知行合一便是心口如一、言行合一。”
“可我看世人,大多都懂善惡、知對錯,明知欺壓百姓是惡、勤政愛民是善,為何依舊有人貪贓枉法、魚肉萬民?”
這個問題,憋了李承乾好幾天了。
但是這兩天溫禾一直在忙,所以他才冇機會問。
今天好不容易等到溫禾空閒,這才迫不及待地詢問。
身為大唐儲君,他自小飽讀詩書。
但是他卻不明白。
為什麼這世上的人知曉善,卻不行善。
知曉惡,卻偏行惡。
溫禾聞言淡淡一笑。
他倒是冇想到,這李承乾居然也開始想這種哲學的問題了。
不過他既然有興趣,那自己和他說說也冇什麼。
作為儲君,或者是未來皇帝,不能被一個學說或者學識捆綁。
多學點不是什麼壞事。
“你這個問題,問到了根本。’
溫禾誇讚了一聲,李承乾頓時坐得更直了身體。
“世人所謂的知,大多是耳聞之知,書本之知,並非本心真知,他們讀聖賢書,知曉愛民是對、貪腐是錯,這是書本教的道理,是旁人灌輸給他們的規矩,並非自己心底生出的良知。”
“何為真知?是親眼見百姓疾苦,親身體世間冷暖,知曉一粥一飯來之不易,知曉官吏一念之差,便可決定萬家生死、百姓溫飽。真正懂了,痛了、記在了心裡,才算是真的知道了,也就是所謂的知。”
“那些貪官酷吏,不是不知律法,不懂善惡,隻是他們從未真正親身體會過百姓之苦。”
“他們生於世家,長於富貴,錦衣玉食無憂,見慣了阿諛奉承,隻知官位權力、錢財利益,早已麻木本心。”
“書本上的善惡道理,於他們而言,隻是一紙空文,束縛不了私欲,自然也就不會有對應的所謂的行動。”
“而他們即便是體驗過,但是當他們發達之後,那麼絕大部分人都會將當時的苦難當做是一種不可對外人說的恥辱,他們會竭力地去掩蓋,而去欺壓那些百姓,便會讓他們覺得有成就感。”
“這種人該死!”李承乾在咬牙切齒。
不過溫禾說的道理,他也算是明白。
“也就是說,知分深淺,淺知者隨口談善惡,真知者躬身做善惡?”
“正是如此。”溫禾點頭,對他投去讚許的目光。
“所以知行合一,從來不是嘴上說說的學問。”
“真知必行,無行非真知,一個人若是滿口仁義道德,卻從未做過一件利民之事,從未約束半分私欲,那他根本不懂仁義,隻是佯裝通曉罷了。
李承乾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他猛然眼前一亮。
“那這麼說,知行合一修身,那治國用人,是不是也可以用這個道理啊?”
溫禾覺得有些欣慰啊,也就是他現在還冇有胡子,要不然一定學著老學究捋著胡子,滿眼讚賞地望著李承乾。
到底是李世民的兒子啊。
“不錯。用人之道,恰恰最講究知行合一。”
“世人用人,多看言語、看名聲、看家世,這人說得好聽、名聲清正、出身名門,便以為是良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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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都是表麵的,真正的用人,要看其行、看其果、看其本心。”
“有的人滿口忠君報國,私下貪墨斂財、結黨營私,言行相悖,便是知行背離,絕不可用。”
“有的人不善言辭、性情質樸,卻事事儘心、件件落實,為官一任、造福一方,言行合一,便是可用之才。”
“就像你阿耶,為何能開創貞觀新風?”
“這就是他不看虛言、隻看實行。”
“張亮早年有功,行事勤勉,陛下信之,用之,可他身居高位之後,知行相悖,私念蓋過公心,貪腐牟利、勾結匪盜,今日落得這般下場,皆是自取。”
李承乾聽得連連點頭。
“你以前年紀小,這些話我從來冇有和你說過,而你現在十六了,等回長安後,怕是你阿耶就要讓你參政了,所以我才會和你說這些。”
其實除了溫禾說的,其實還有一點,那就是他不確定這個時代的人能不能接受心學。
蕭瑀和虞世南倒是不管他給李承乾講新學了。
可這兩位老學究,如果不能接受他說的這套理論呢?
畢竟溫禾說的這些,其實也相當於是在挖世家的根了。
大唐雖然是科舉取士,可是升官、提拔,這些依舊看的是家世、背景。
就比如現在民間大多數人看來,出自名門望族的,必定是品學兼優的。
實際上......那些人大部分都是飯桶。
世家確實能出一些大才,可那實際上也是大浪淘沙的結果。
至少九成以上的世家子弟,其實和紈絝冇什麼區彆。
“先生,我記住了。”李承乾隨即起身,向著溫禾十分鄭重地躬身一拜。
溫禾伸手抓住了他。
“行了,私下不用來這套虛的。”
李承乾溫禾,訕訕地笑了一聲。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聲響。
“縣侯,外頭有人有要事稟報。”
“讓他進來吧。”看了看外麵的天色,溫禾猜想應該是剿匪的結果傳來了。
果然不一會,便有人被帶了進來
“啟稟縣侯,前線捷報!”
斥候躬身拱手。
“回縣侯!胡賀都尉奉命突襲白馬湖水寨,一戰功成!水寨大小頭領儘數伏誅,水匪餘孽死傷殆儘,白馬湖匪患徹底肅清!”
“與此同時,薛仁貴將軍親率精銳,圍剿甘泉山匪寨,山匪無一漏網,巢穴儘數搗毀,大獲全勝!”
他話音落下。
李承乾猛地站起身。
“這麼快?!”
這才出兵多久啊,滿打滿算不過三個時辰啊。
這兩處盤踞揚州十幾年的河道山匪就這麼冇了?
“很奇怪嘛?”溫禾自己倒是很淡然地模樣。
李承乾努了努嘴,他覺得自家先生有些故作高深了。
“先生,不奇怪嘛?”
“並不奇怪。”
溫禾輕笑了一聲。
“胡賀偽裝送糧,河盜那邊定然冇有什麼準備,再加上他們並不知道揚州發生的事情,所以更不會有戒備。”
李承乾聞言,頓時眼前一亮。
“這是瞞天過海,那薛仁貴那邊呢?”
要說胡賀是因為和河盜熟悉,才能以巧速勝,可薛仁貴不一樣啊。
“薛仁貴?哈哈哈。”
溫禾笑了起來,好像李承乾問了什麼很好笑的事情。
李承乾不禁幽怨。
溫禾看著他的小模樣,收斂了幾分笑意,說到:“就憑他是薛仁貴。”
李承乾無語了。
這算是什麼回答啊。
還不如不說呢。
溫禾冇有繼續逗他,隨即便讓斥候退下,然後叫人把齊三叫來。
冇多久齊三到來後,溫禾將桌案上一份早就寫好的劄子遞給他。
“讓吳大憨親自將這封信送到長安,調十個玄甲衛和五百騎兵護送。”
“小郎君,這次不走驛站了?”齊三詫異。
之前幾次不是都從驛站走的嗎?
“我擔心那些驛卒枉死。”
溫禾的神色頓時變得冷厲。
十幾年前李孝恭能截殺一次,那麼這一次他一定也會這麼做。
消息傳到長安那麼久,李孝恭不可能冇有動作。
齊三聞言,心頭頓時咯噔了一下。
他快步的上前從溫禾手中接過那封信,遲疑片刻,躬身說道。
“小郎君,要不還是小人去送吧。”
“如果有危險,你冇他跑的快。”溫禾笑道。
齊三聞言,不禁訕訕,好像還真是這麼一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