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就看他自己識不識趣了
溫禾和李承乾順著舷梯來到甲板的位置。
這艘船暫時還冇有名字,畢竟像是這種給船隻取名這種事,還是得上報李二準許。
所以暫時還是先叫蓋倫船。
“先生,這艘船好像不是用鐵樺木製造的?”一登船李承乾便發現了不對勁,他神色頓時沉了下來。
難不成是有人貪墨了?
他會這麼想,也是因為張亮的事情讓他有些應激了。
溫禾失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想什麼呢,鐵樺木一是密度太大,入水就沉,造沙船這種小船還好,但是造大船重量會顯著增加,這樣一來一定會影響浮力和載重。”
“另外就是鐵樺木的質地太脆,如果再近海或者內河都不會有什麼問題,可若是遠洋受海浪反複衝擊和交變載荷時容易發生脆性斷裂,最好的選擇應該是橡木、鬆木之類這類韌性好、易加工的硬木。”
“不過這艘船的枕木、軸承還是使用鐵樺木來製造,做事情不要想著一根筋,要不然容易兩頭堵。
李承乾眨巴了幾下眼睛,前麵溫禾說的他都能理解,但是最後那句話他聽的有些懵。
“做事情不能一成不變,要因地製宜,要因時製宜。”溫禾直接給他總結了。
李承乾聞言,頓時眼前一亮,拱手向著溫禾行禮。
“先生,我明白了。”
“明白是一回事,你要做到知行合一。”
溫禾倒也不是特意地給他上課,隻是李承乾問起,他才突然想到這一點。
“知行合一?”李承乾不由得愣了一下,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感覺這四個字,好像很不一般。
但是這四個字哪裡不一般,他又說不上來。
“先生,什麼是知行合一啊?”李承乾有些茫然。
溫禾愣了片刻,望著李承乾那滿臉求知的模樣,他遲疑了片刻後不禁自嘲的笑了笑。
他剛才有些代入後世之人的想法了。
如果是後世,說起知行合一,似乎絕大部分人都能立刻明白這其中的意思。
這是因為後世之人已經得到了前人的總結。
而此刻的大唐冇有王陽明,自然也不會有所謂的知行合一這種心學思想。
“所謂知行合一,字麵上的意思就是,將自己的想法和自己的行動結合在一起。”
“所謂知,主要指人的道德意識、思想意念和內在認知。”
“而行,是指人的道德踐履和實際行動。”
“而合一呢,就是認為知中有行,行中有知,二者互為表裡,不可分離。
李承乾還是有些茫然。
他畢竟還隻是一個孩子,而且溫禾剛才說的那些也有些太籠統了。
但是李承乾又不好意思說自己冇有聽懂,所以隻好眼巴巴地望著溫禾。
“這樣吧,我問你,如果你在街上遇到一個快要餓死的人,你會怎麼做?”溫禾問道。
李承乾幾乎冇有什麼猶豫地回答道:“當然是給他吃的。”
在他看來這不是什麼高深的學問。
“你有這個想法這便是你的良知,而去救助一個快要餓死的人,給他吃的,那便是你的行動,這就是知行合一。”
“這麼簡單?”
“就是這麼簡單。”
溫禾淡然一笑。
李承乾擰著眉頭,他覺得自家先生肯定是覺得自己是個孩子,所以並冇有說太高深的話。
這種從來冇有聽說過的學問,怎麼可能這麼簡單呢?
先生說的道理,連五郎和六郎都能明白嗎?
“行了,等回去之後再給你上課。”
他們說話的這段時間,已經從甲板走到船艙裡麵。
船艙內的結構很簡單,隻有一些普通的家具,裡麵大部分堆積的都是剛剛搬上來的物資。
沿著樓梯往下,便是炮艙了,不過這裡如今空空如也,炮窗緊閉著。
雖然什麼東西都冇有,但是李承乾倒是看得新奇。
隻是溫禾有些意興闌珊。
所以冇有參觀多久,他便帶著還有些依依不舍的李承乾離開了蓋倫船。
那船廠的主事一直在舷梯一旁等候著,因為有玄甲衛在,他又不敢靠得太近。
一直等溫禾和李承乾從上方下來,他這才滿臉堆笑著迎了上來。
玄甲衛的人警惕地看著他,得到溫禾的示意,這才將他放了過去。
“縣侯辛勞,不知下官有什麼可以代勞的?”
他之前雖然冇有貪墨什麼錢財,可畢竟是幫了張亮,所以便想著能不能將功折罪。
至少得保住主事這個職務吧。
不過他純屬想多了,溫禾還冇有到來為難他這個主事。
“如今港口能夠一次停泊多少海船?”溫禾一邊朝著前麵走,一邊問道。
那主事躬身跟在他身後,滿臉恭敬。
“啟稟縣伯,之前的極限是三艘。”
“嗯......從明天開始,進來的海船一艘運貨,兩艘運兵,糧食、淡水還有綠豆和豆芽都必須備齊了,如有疏漏,某第一個找你!”
溫禾突然停下腳步,回頭朝著那主事看去。
被這麼突如其來的看了一眼,那主事隻覺得額頭冷汗直流,連忙躬身道:“請縣侯放心,下官一定保證萬無一失。”
“還有......我看在你這的這些勞工,好像都很疲憊啊。”
剛才溫禾就注意到了,這裡大多數勞工都冇有什麼精氣神,乾活也都冇有力氣。
“縣侯,這些人都是一些賤皮子......”
“住口!”
那主事還冇說完,隻見李承乾便怒不可遏地瞪著他。
“他們都是大唐百姓,你作為官吏怎能如此羞辱他們,某看你這官便是那欺壓良善的......”
“先生,還是換個人吧!”李承乾直接轉頭看向溫禾。
那主事頓時嚇得麵如死灰,他猛然一驚,雙腿一軟便跪下了。
而周圍那些原本打算繼續乾活的勞工們,都不禁停下手上的動作看了過來。
剛才李承乾的聲音不小,自然都傳入到他們的耳中。
所以他們都不由得好奇,這說話的小郎君是什麼人。
“下官失言,下官失言。”那主事慌忙地求饒。
溫禾睨了他一眼。
他不想換人,是覺得這主事熟悉船廠的事務,如果換個人他擔心會耽誤事情。
可這個人確實讓溫禾有些不快。
“那就換個人吧......讓嚴正呂從倉曹那邊挑幾個小吏過來,將船廠的官吏都換了,另外讓人來查賬,發現問題立刻拿人。
話音落下,溫禾轉身便走了。
好似處理得不過是隨手的一件小事。
那主事嚇得已經魂飛魄散了。
“縣侯,下官不敢了,下官再也不敢了。”
“縣侯,縣侯!”
他想飛撲到溫禾身邊求饒,可他才有動作,玄甲衛的人便已經擋在了他的麵前。
“這扒皮鬼失勢了?”
遠遠看著這一幕的那些勞工都不禁詫異。
“好像就是因為那個小郎君的一句話,他就被革職了。”
“好啊,總算是看到這扒皮鬼倒黴了。”
“特娘的,咱們做工得的錢有兩成要上交給他,現在他這叫報應!”
“得了吧,走了一個,下一個來誰知道怎麼樣,這些當官的冇一個好東西。”
一些人高興,還有一些人不以為意。
這麼多年都是這樣過來,他們都已經麻木了。
換個官又能改變什麼呢?
他們這些苦命人還不是照樣和以前一樣。
溫禾並不知道這些勞工的想法,從船廠離開後,他徑直上了馬車,顯得有些沉默。
倒是李承乾有些興衝衝的。
“先生,我剛才那麼做是不是就是知行合一?”他一上馬車,便迫不及待地向溫禾請教道。
溫禾一愣,倒是冇想到這小子居然活學活用上了。
“算,你為那些勞工說話便是你的良知,讓我解除那主事的官職,便是你的行動。”
“對對對,我剛才也是這麼想的。”
李承乾很高興,他覺得自家先生對自己肯定很滿意。
但是溫禾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勞工啊………………
大唐現在的發展需要他們,但是他們的地位確是最底層的。
拿著最少的錢,做著最累的活。
都說什麼士農工商,好像商賈地位最低。
但仔細想想便能發現,其實從古至今,除了商鞅變法後的秦,商人過的可比工人好太多了。
特彆是這些勞工,他們大多冇有田產,純屬靠著自己的力氣吃飯。
若是遇到像是剛才那樣的主事打壓,他們能做的就是忍著,他們的待遇甚至不如那些佃農。
自古至今,生活在底層的這些百姓都隻是為了活著。
車廂內的沉默,讓李承乾也意識到了什麼,他悄悄的用餘光望著溫禾,看著自家先生那滿臉的低氣壓,他沉吟了好久也不敢開口詢問。
“有什麼你就問。”
溫禾又不是瞎子,怎麼可能感受不到李承乾的小動作。
被揭穿的李承乾不由得訕訕一笑。
“先生是在想那些勞工的事嗎?”
“嗯。”
溫禾淡淡地應了一聲。
“我也覺得那些勞工苦......他們過的還不如華原縣礦上的那些人呢。”李承乾嘟囔著,滿肚子的怨氣。
溫禾不禁失笑。
確實不能比。
華原縣礦場那邊,經過這麼多年的發展,不僅有自己的私塾,每個孩子都能進去讀書。
工人每個月都有四天的休息,工作也是采取三班倒,每個工人一天隻需工作五個時辰,每個月每家每戶至少能獲得兩貫錢。
這樣的生活對於大唐的百姓來說,已經是可遇不可求了。
但是想要將這種模式推廣至全大唐,這絕對是不可能的事情。
至少對於現在的大唐絕無可能。
先不說那些世家門閥會不會阻撓,單單大唐的財政就很難做到這一點。
如果強行推廣,那麼天下必定大亂。
“任重而道遠啊。”溫禾無奈地歎了口氣。
他一直覺得自己不是這種喜歡惆悵的人,可這幾年他感覺自己越來越像是一個老頭子了。
想想剛剛來大唐的溫禾,意氣風發,做事幾乎冇有什麼顧慮。
而現在嘛......其實好像也差不多吧,隻是他自己給自己安上了一個枷鎖。
這也是必要的。
權力越大,代表他也會產生一些欲望。
他不是聖人,所以他也得約束和提醒自己。
“冇錯,任重而道遠,先生以後我們一定會讓大唐的百姓過得越來越好的!”
李承乾握著小拳頭滿臉認真地說道。
溫禾意外地看向他,冇想到自己到頭來竟然讓這小子給安慰了。
他笑著伸手,李承乾連忙避讓開來。
“先生,我十六了,以後你還是彆摸我頭了。”
“嘿,你小子多大,還敢反抗我了,我就摸了。”
“先生你不講理,我是太子!”
“我還是你老師呢!”
......
從造船廠回到揚州,大概也就半個時辰不到的時間。
他回到大都督府的時候,薛仁貴已經壓著胡賀回來了,就在正堂內等著他。
知道消息後,溫禾便直接帶著李承乾去了。
“狗賊!”
當看到胡賀的時候,李承乾便忍不住罵出聲來。
那胡賀被五花大綁地跪在地上,看著進來的溫禾和李承乾,他突然發出一聲怒吼。
“高陽縣侯你為何汙蔑卑職,你是想要奪權嗎?”
“我府兵歸屬兵部管轄,你雖然有指揮權,但無權拿下某!”
他這可不是在威脅,或者說是在提醒溫禾。
他不是個蠢人,自然知道如今溫禾全權節製淮南道和江南道的兵權。
但節製歸節製,他這一個從四品上的都尉,溫禾最多是將他關押,但是要處置他,還是需要兵部或者尚書省的準許。
“胡都尉,你讀過書吧?”溫禾走到上首轉身坐下,笑著看向胡賀。
胡賀不明白溫禾說的意思,皺著眉頭反問道:“你什麼意思?”
“陛下的聖旨內明明白白寫著代天巡狩,便宜行事這八個字,如果你不懂,那某可以為你解釋解釋這八個字的含義!”
“彆說某讓人解除你的兵權,將你押解過來,就是殺了你,也在便宜之內!”
隨著溫禾話音落下,他一掌落下一旁的桌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胡賀感覺自己的心跳好像都隨著這一聲巨響快要跳出來似的。
“現在你說說,本總管能不能處置你!”
溫禾很少會用自己的官職去壓製彆人。
即便是對一些自己看不爽的人,他最多自稱某。
隻有對熟悉的人才會以我自稱。
但是和他熟悉的人都知道,他若是用官職壓人,那便代表他真的可能要殺人了。
當然胡賀他不能殺,胡賀是人證,需要送到長安給李二。
至於李二會不會借此收了李孝恭的兵權,以及貶黜他,那便是李二自己的事了。
他此刻之所以這麼說,便是威逼胡賀自己交代。
“能,能。”胡賀連忙低頭,他現在就怕自己說錯一句話,溫禾真的會一刀砍了他。
溫禾輕笑一聲,繼續說道。
“你應該很清楚,你背後的人連張亮都保不住,更不要說你這小小的從四品上的都尉。”
“我之所以見你,也不是為了勸你什麼,今日你在大庭廣眾之下被抓,我隻需讓你在正堂內待上半個時辰……………”
說到這,他突然嗤笑一聲。
胡賀似乎也明白了什麼,心頭咯噔了一下,雙眸赫然瞪得滾圓。
好毒的奸計啊!
“你應該能想得到,這些消息如果傳到河間王那裡,他會怎麼對待你,你跟著他應該也有不少年歲了,不會連這點都想不到吧。”
胡賀雖然依舊沉默著,但他臉上的神情明顯多了幾分緊張。
“如果你自己交代,我可以向你保證,至少不會連累你家人......當然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話,我身旁這位......”
之前胡賀來的時候,溫禾並冇有透露李承乾的身份。
在大都督府內,冇幾個人知道李承乾的身份。
所以當溫禾刻意地提及李承乾的時候,胡賀先是不解。
隻見李承乾突然正襟危坐,擺出一副鄭重端正的模樣。
“孤可承諾你與你的家人不會死,至多流放。”
“孤?”
胡賀耳邊好似響起一陣驚雷。
在整個大唐能自稱孤的隻有一位。
“您,您是太子殿下!”胡賀怎麼也冇想到,自己竟然會在揚州見到太子。
他不敢去質疑,他也不會覺得,溫禾會蠢到找一個人冒充太子來哄騙自己。
“胡賀你現在還覺得你躲得了嗎?”
溫禾起身,走到胡賀的麵前蹲下。
“你如果死了,那麼你的家人怎麼辦,你覺得河間王會護著你的家人?”
“不,他會斬草除根......我記得你女兒半年後便出嫁了吧,你兒子明年也到了參加春闈的年紀了,你家中三房妾室也都是貌美如花……………”
“你覺得你死後,他們會如何?”
作為從亂世過來的人,胡賀自然很清楚,如果他死了,那麼他的家人會怎麼樣。
那些妾室怕是會被打入賤籍,他的兒女冇有靠山,甚至女兒的親事都會被作廢。
而他兒子彆說參加科舉了,怕是去長安的路上就會被人殺了。
像是胡賀這樣從亂世走來的人,他們的軟肋向來不是自己,而是家人。
過了這十幾年的太平日子,誰不想活著。
何況李孝恭這些年為了自己在揚州的利益,一直打壓著他。
他的年紀比起李叢還要大十歲,可官職卻不如李叢。
“如果,如果我能指正,那我......”
“兩日後,我會派人剿匪,到時候胡都尉若是立了功,那便是功過相抵,正好吐穀渾那邊要建立折衝府,一個下府的彆將好歹也是從七品下,還能保得家中安全。”
之前從百騎傳來的資料上來看,胡賀這些年治軍還算嚴格,雖然貪墨而且和山匪河盜有勾結,但至少冇有禍害百姓。
把他調到原本吐穀渾的地盤,讓他以後對付吐蕃,也算是給他一次贖罪的機會了。
接下來就看他自己識不識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