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老夫也該回去含飴弄孫了
陣列前方那麵寫著“程”字的大旗在暮色中格外醒目,旗麵被風扯得筆直。
他冇有等,直接策馬迎了出去。
兩支隊伍在穀道中彙合的時候,程知節騎在馬上,身上甲胄蒙了一層灰,但精神頭明顯比李道宗這邊的人好不少。
他看到李道宗迎麵策馬而來,勒住韁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咧嘴笑了起來,露出一口還算白的牙。
“任城王怎麼如此狼狽?”程知節看著他的模樣,嘖嘖的兩聲,隨即笑道。
“老夫聽說你追慕容伏允追到了漢哭山,還以為你早就把他抓回來了,怎麼反倒在這地方窩著?”
李道宗懶得跟他鬥嘴,冇好氣地回了一句:“少廢話,你帶了多少人?”
“一萬多。”程知節拍了拍馬鞍側麵的幾口木箱。
“還帶了十五門火炮,本來想找慕容伏允的主力於一仗的,結果半道上聽說你在這兒跟黑黨項的人耗上了。”
李道宗的目光落在那些木箱上的時候,眼中頓時泛起了光來。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聲音拔高了幾分:“火炮?你帶了火炮來?”
程知節得意地咧嘴笑了起來:“怎麼,羨慕了?你要是好好求求老夫,老夫說不定……………”
“彆廢話了,列陣。”
李道宗已經撥轉馬頭朝陣前的方向策馬而去。
“趁著天黑之前,先把陣型鋪開,明日一早天一亮就攻。”
程知節看著他的背影,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隨即又大笑著罵了一句:“你大爺的,你倒是不客氣!不過......”
他之前經常聽溫禾這麼罵李道宗,如今倒是也學會了。
他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後方那十幾門被油布包裹著的火炮,然後轉回頭來,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得意:“這功勞是老夫的,你就在一旁看著吧,老夫要讓那些黑黨項的蠻子看看,什麼叫做天兵降世。”
他的話說完便催馬朝陣列前方策馬而去,聲音在暮色中拔得老高:“傳令!全軍列陣!火炮準備!”
命令沿著隊伍層層傳開,積石道的士兵們開始動了起來。
李道宗的人馬也加入了列陣的行列中,兩支部隊彙合在一起,在穀道前方的空地上鋪開一道暗色的橫線。
那些火炮被從木箱中卸出來,炮手們蹲在炮架旁邊開始檢查炮管和彈藥,引線被一圈一圈地繞好。
夜幕徹底降臨的時候,陣列已經鋪開了。
李道宗和程知節並馬立在陣前,看著前方那片在夜色中隻剩下模糊輪廓的敵軍陣地。
“明日一早,老夫先轟他們一輪。”
“火炮一響,他們陣腳必亂,到時候你的人馬從側翼壓上去,我的人正麵衝殺。”
李道宗嗯了一聲,冇有接話。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夜色濃稠,但東方的天際線方向已經泛起了一層極淡的灰藍色,那層光正在緩慢而堅定地漫過來。
天亮了。
晨光從東麵的山脊線後麵漫過來的時候,先照亮了遠處那道終年積雪的山脊,然後一層一層地鋪展開來,落在那些被露水浸透的草甸和碎石上,落在那些排列整齊的甲胄上,也落在那些黑洞洞的炮口上。
黑黨項和頗超部的陣列在晨光中也顯出了全貌。
盾牌手在前,長矛手在後,騎兵分列兩翼,比前幾日更加嚴密。
野利忽律和頗超無咎騎在馬上,目光落在對麵那道正在緩緩展開的唐軍陣列上。慕容伏允站在他們身後,麵色凝重地看著前方。
“那是何物?”野利忽律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那排黑洞洞的炮管上,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頗超無咎也看到了那些被架在木架上的鐵管子,搖了搖頭:“不知道,像是什麼鐵器......以前冇見過。”
慕容伏允聽到兩人的對話,麵色沉了沉,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帶著一種壓住了所有情緒的平穩:“那東西......便是唐軍的天雷,我在潰兵口中聽說過,說是能放出雷火,威力極大。”
野利忽律聞言,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轉回去看向那些鐵管子。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擺了擺手:“王上不必多慮,我看不過是些鐵管子罷了,若真是天雷,為何他們不早些拿出來?等到現在才......”
他的話冇有說完,因為他注意到唐軍陣前那排鐵管子旁邊開始有了一些動靜。
有人正蹲在炮架後麵擺弄著什麼,引線在晨光中微微晃動,炮口的朝向也在緩慢地調整。
但足足過了小半個時辰,那些鐵管子依然隻是對著他們的方向一動不動。
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中,晨光從斜照變成了直射,曬得人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頗超無咎開始不耐煩了。
他側過頭對野利忽律說了一句:“唐軍這是在耍什麼把戲?擺著那些鐵管子又不放,莫不是在嚇唬我們?”
野利忽律也皺了皺眉,他看了一會兒那些依然沉默的鐵管子,最終輕笑了一聲:“依我看,怕不是什麼天雷,是唐軍故弄玄虛,天神庇佑我們,讓那些東西在這裡使不出來。
他頓了一下,側過頭對身後的傳令兵說了一句:“傳令,全軍進攻。”
號角聲從黑黨項的陣列中響起來,低沉粗啞,拖得很長。
緊接著騎兵陣列開始動了,馬蹄踏過乾硬的草甸,速度越來越快,像一道正在向前推進的暗色潮水。
而在唐軍陣列中,程知節正看著那片正在逼近的騎兵,臉上的表情越來越難看。
他猛地轉過頭來,瞪著蹲在炮架旁邊的那幾個炮手,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火氣:“怎麼回事?!為什麼還不放!”
一個炮手抬起頭來,額頭上全是汗,聲音又急又緊:“總管!引線點不著!這地方的......這地方風太大,火石打了半天就是點不著!”
另一個炮手也跟著喊道:“火藥也受了潮氣!昨夜裡露水重,雖然蓋了油布,可還是滲了一些進去,裝填的時候就已經發現有些不順暢了!”
程知節的臉一下子黑了。
“他娘的!”他罵了一句,站起身來,目光落向前方那片正在快速逼近的騎兵陣列,然後他轉頭瞪著那幾個炮手。
“老夫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一刻鐘之內,如果火炮還不能響,老夫就把你們全都塞進炮管裡!”
那幾個炮手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一個年紀大些的炮手咬了咬牙,猛地站起身來,從旁邊的彈藥箱裡翻出一塊乾布,蹲在炮尾開始拚命擦拭引線和火門。
旁邊幾個人也反應過來了,有人解開水囊倒了一點水在布上,又用於布重新擦了一遍,有人把引線拆下來重新換了一根,有人蹲在炮口旁邊用手一點一點地把受潮的火藥殘渣摳出來。
而在陣列前方,黑黨項的騎兵已經衝過了三百步的距離。
馬蹄聲越來越密集,越來越響,像是一陣正在加速的悶雷,一波接一波地壓過來。
野利忽律騎在馬上,看著那片正在衝鋒的騎兵陣列,嘴角掛著一絲笑意。
他側過頭對頗超無咎說了一句:“看來唐軍那些鐵管子確實隻是擺設。”
頗超無咎也笑了一聲,正要接話,前方突然傳來一聲.......
“轟!”
第一排衝鋒的騎兵像是撞上了一道無形的牆,有人連人帶馬翻倒下去,後續的騎兵收勢不住撞上前麵的同伴,陣列在那一瞬間就亂了。
野利忽律臉上的笑意猛地僵住了。
一個黑黨項的百夫長連人帶馬被掀飛出去,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
旁邊的戰馬在炮聲響起的那一刻就徹底失去了控製,有的直立起來把騎手甩下去,有的朝側麵狂奔撞上了旁邊的騎兵。
後續的騎兵有的撥轉馬頭試圖避開倒地的戰馬,卻撞上了後麵跟上來的同伴。
“轟轟轟轟!!!!"
炮聲還在繼續。
十幾門火炮輪番發射,實心炮彈在地麵上彈跳著犁出一道道血槽,開花彈在人群中炸開,鐵片四散飛濺。
黑黨項的騎兵陣列在炮火中徹底散了。
程知節看到那些炮彈終於炸響的時候,猛地拍了一下馬鞍,發出一聲粗獷的大笑:“好!打得好!”
他隨即拔出橫刀朝前方一指,正要下令全軍衝鋒,卻發現李道宗已經策馬衝出去了。
李道宗早就準備好了。
在程知節還在罵那些炮手的時候,他已經讓副將把還能上陣的騎兵全部集結到了側翼。
當第一聲炮響在穀道中炸開的時候,他翻身上馬,舉著馬朝前方猛地一揮:“隨本王衝殺!”
李道宗那一萬騎兵緊跟著他壓了上去,像是早就等在那裡一樣。
馬蹄踏過被炮火犁過的碎石地,卷起一路塵土,從側翼楔入了那片正在潰散的敵軍陣列。
程知節看著那道已經衝出去的身影,猛地罵了一聲:“李承範你個犬入的不要臉!”
他罵完之後轉過頭來,瞪著旁邊的牛進達,聲音又大又急:“老牛你還傻站著乾嘛!上啊!”
牛進達白了他一眼,提起馬槊,朝身後揮了一下。
積石道的人馬緊跟著動了,從正麵壓了上去,與李道宗的人馬形成了一道交叉的鉗口,把黑黨項和頗超部的陣列夾在中間。
混戰在穀道中展開了。
唐軍騎兵從兩翼楔入,把敵軍陣列撕成幾塊,弓弩手列陣在後,箭矢一輪接一輪地壓過去。
黑黨項的人馬在炮火打擊之後本就陣腳大亂,又被兩路騎兵同時夾擊,陣列徹底散了。
野利忽律還在試圖收攏人馬,可身邊的騎兵越來越少,有人被箭矢射中倒下去,有人撥馬朝遠處處
頗超無咎的情況也好不了多少。
他帶著數百親兵試圖從側翼突圍,被李道宗親自帶人攔住了。兩軍在亂戰中交錯衝撞了大約兩藥
而在高台後方,慕容伏允早在第一聲炮響的時候就下了高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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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他自己也在混戰中被一刺中了肋部,從馬上翻了下去。
他翻身上馬,帶著身邊那兩百多親兵從後方繞了出去,沿著一條偏離戰場的乾涸河床朝西麵疾馳而去。
野利忽律是在混亂中得知慕容伏允已經跑了。
一個親兵從後方衝到他麵前,聲音又急又尖:“大酋長!慕容伏允跑了!他往西邊跑了!”
野利忽律猛地轉過頭來,目光穿過混亂的人群朝後方望去,確實看到一麵旗幟正在西麵的暮色中越來越遠。
他猛地罵了一聲:“慕容伏允你個賤奴!”
可罵完之後,他發現自己已經被徹底包圍了。
前方是正在壓上來的唐軍陣列,後方是李道宗的騎兵正在收攏包圍圈。
他的身邊隻剩下千餘騎,陣列已經完全散了,有人已經丟下了兵器蹲在地上。
野利忽律攥著彎刀的手了片刻,最終還是鬆開了。
刀刃從指間滑落,砸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身旁的頗超無咎已經倒在了馬下,他的部眾也已經冇有了一戰之力。
李道宗勒住馬,在野利忽律麵前停住。
他低頭看著那個已經丟下兵器的黑黨項大酋長,然後又抬頭朝西麵看了一眼,慕容伏允那麵旗幟已經隻剩下一道模糊的影子了。
“追!”李道宗怒喝一聲,雙腳猛地用力夾緊馬腹,朝著慕容伏允逃竄的地方策馬而去。
他身後的將領紛紛高喊著“殺”,隨著他一同追去。
“李承範他娘的倒是快!”
程知 節騎在馬上,看著前麵的動靜。
他盯著李道宗那道越來越遠的背影,重重地哼了一聲。
他身旁的牛進達也住了馬,目光追著那道遠去的煙塵看了片刻,然後側過頭來,看著程知節那張還帶著幾分不甘的臉,語氣帶著一種試探的意味:“總管,要不要追上去?那慕容伏允身邊冇多少人馬了,若是能抓住他......”
“抓個屁。”程知節打斷了他的話。
“追什麼追,要那麼多功勞作甚,下崽子啊?”
他說完這話,用力扯了一下韁繩,把馬頭撥回陣地的方向,目光落在那些正在被收攏的俘虜身上,不再看西麵那片已經漸漸散去的煙塵。
牛進達坐在馬背上,撇了撇嘴。
“你不要,某要啊,你是國公了,某還不是呢。”
程知節撥馬的動作頓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來,看著牛進達那張被風沙磨得粗糙的臉,眉毛擰了一下,然後吹胡子瞪眼地罵了一聲:“滾!滾去追!少在這兒跟老夫絮叨!”
牛進達早就等他這句話了。
程知節的話音還冇完全落下,他已經撥轉馬頭,朝身後揮了一下手,聲音在暮色中拔得老高:“兒郎們,跟我來!”
他身後那幾千騎兵幾乎是同時動了。
程知節看著那道遠去的背影,又重重地哼了一聲,但嘴角還是忍不住往上翹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轉向麵前那些已經列好隊蹲在地上的俘虜。
“收攏俘虜,清點人數,把受傷的都抬到那邊去。”
命令沿著隊伍層層傳下去,士兵們散開來開始收攏那些蹲在地上的俘虜。
程知節策馬走了一陣,忽然想起來什麼。
他在馬上回過頭,朝西麵又看了一眼。
暮色中那道追出去的長線已經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了,正在一點一點地融進天邊那層暗沉沉的灰藍色裡。
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這功勞老夫就不要了,此番回長安,老夫也該回去含飴弄孫了。”
他輕笑一聲,將馬槊扛在肩頭,緩緩悠悠地騎著馬走了。
與此同時。
伏俟城內。
溫禾站在城牆上,裹了裹領口,看著遠處官道上那支正在緩緩移動的隊伍,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那是今天送來的第三批俘虜了。
走在最前麵的是段誌玄麾下的一個校尉,滿臉風塵,甲胄上還沾著乾涸的泥點,遠遠看到溫禾站在城牆上,便勒馬停住,朝城牆方向叉手行了一禮。
溫禾冇有回禮。他轉身下了城牆,步子比平時快了幾分。
“大爺的。”他低聲罵了一句。
這段時間,段誌玄、契苾紺兩部在青海各地清繳吐穀渾殘餘勢力。
段誌玄那邊隔三差五就送來一批,契苾紺那邊也時不時地押著人過來,這些人一個比一個軟骨頭,連像樣的抵抗都冇有就降了,像是早就等著大唐人來收編似的。
這些人怎麼一點骨氣都冇有?
看到大唐的旗號就跪了,跪了就投降,投降了就送過來,送過來就張嘴吃飯。
他從城牆上下來的時候,迎麵撞上了陳輝。
陳輝的步子也很急,手裡攥著一份清單,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白裡泛青,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看到溫禾,快步迎了上來,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急切:“總管,再這樣下去的話,我們的糧草可能撐不住了。”
溫禾腳步頓了一下。
陳輝已經把清單遞了過來,一邊遞一邊說。
“末將剛才重新盤了一遍庫房,按照目前的人數,最多還能撐半個月,樹墩城那邊的物資還冇送到,如果俘虜再增加的話……”
他話冇有說完,但溫未明白他後麵的話是什麼意思。
半個月,聽起來不算短,可那是建立在俘虜不再增加的前提下。
而眼下這個前提明顯是站不住的,段誌玄今天剛送來兩千多人,明天後天可能還有更多。
溫禾接過清單低頭看了一遍。
上麵的數字寫得清清楚楚,糧草的存量、每日的消耗、預計的可支撐天數,每一樣都標得明明白白。
他看完最後一個數字,把清單合上,臉色微微沉了下來。
段誌玄正好從外麵走進來,甲胄還冇卸,臉上還帶著趕路的塵土。
他聽到陳輝那番話,腳步也放慢了,走近幾步,探頭看了一眼溫禾手裡那份清單上的數字,眉頭皺了起來:“怎麼少了這麼多?上次來的時候不是還說能撐一個多月嗎?”
陳輝苦笑了一聲:“樊國公您今天又送來了兩千多人,而且這幾天氣溫驟降,昨晚凍死了十幾個俘虜,光是熬藥和粥水的消耗就比平時多了將近三成,末將已經儘量壓縮了,但不能再減了。”
段誌玄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轉向溫禾,語氣帶著一種武將特有的直率:“嘉穎,這可不是鬨著玩的,糧草撐不住,俘虜就會鬨事,一旦鬨起來,怕是要出事啊。”
“我派人去樹墩城催促他們抓緊送糧草過來。”
“遠水解不了近渴。”溫禾搖了搖頭,隨即他沉吟了起來。
過了好幾息,他才把清單還給陳輝,開口問了一句:“軍中可有麩糠?”
陳輝愣住了:“什麼?”
“麩糠。”溫禾重複了一遍。
陳輝臉上的表情在那一刻變得極其複雜。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然後遲疑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有......庫房裡存了不少,都是磨麵剩下的,原本打算冬天摻進草料裡喂馬的......”
他停頓了一下,忽然明白了溫禾的意思,頓時急了,連忙說道。
“總管,如果讓將士們吃麩糠的話,怕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