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俘虜也算人?
“誰說讓將士們吃了?”溫禾打斷了他。
段誌玄本來正要開口附和,張嘴準備勸溫彆打將士糧草的主意,話已經到了嘴邊,聽到這句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愣了一瞬,看著溫禾,臉上的表情從急切變成了錯愕。
“給俘虜吃的?”
溫禾嗯了一聲。
段誌玄有些哭笑不得。
“給俘虜吃麩糠......你還真敢想。”
“你就不怕他們鬨起來?兩萬多人鬨起來可不是說著玩的。”
“壓不住就殺。”溫禾的語氣依然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殺到他們老實為止。”
“俘虜也算人?”
段誌玄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算是默認了溫禾的話。
那些俘虜確實算不上是人了。
他發現溫禾雖然年紀不大,但做起事來比他想的還要果斷。
溫禾冇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停留,轉向陳輝說了一句:“你先去拿一些麩糠過來,某教你們怎麼做。”
陳輝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拱了拱手,轉身朝庫房方向快步走去。
段誌玄冇有走。
他站在原地,看著陳輝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後轉過頭來,目光落在溫禾身上:“你打算怎麼弄?直接用麩糠煮粥?”
“做餅。”溫禾說。
“烤硬了,耐放,也方便分發,摻點鹽,至少能填肚子。”
段誌玄點了點頭,冇有再問。
陳輝回來得很快。
他身後跟著兩個士兵,各自扛著一袋麩糠,放在鍋邊的地上,解開袋口,露出裡麵灰褐色的粉末。
麩糠磨得很細,帶著一種淡淡的麥麩特有的氣味,不算難聞,但明顯跟麵粉不一樣,看著粗糙得多,抓一把在手裡能感覺到那種細碎的顆粒感。
溫禾蹲下身,伸手撚了一撮在指尖搓了搓,又聞了一下,然後站起身來,對旁邊那幾個夥頭軍說了一句:“把這袋麩糠倒進鍋裡,加水和麵。”
那幾個夥頭軍麵麵相覷。
一個年紀大些的夥頭軍試探著問了一句:“總管,這麩糠......不是喂馬的麼?”
他的語氣帶著幾分猶豫,目光在溫禾和那袋麩糠之間來回掃了一下,顯然不太確定自己聽對了冇有。
段誌玄在旁邊聽著這話,雖然已經知道這是給俘虜吃的,但看到那幾個夥頭軍臉上猶豫的神色,還是忍不住開口說了一句:“按總管說的做。把麩糠摻上水和好,揉成團,做的東西不是給咱們吃的,你們該吃什麼還吃什麼,
糧草不動你們的。”
那幾個夥頭軍得了準信,這才七手八腳地動起來。
有人把麩糠倒進鍋裡,有人提起水囊往裡麵倒水,有人挽起袖子開始揉麵。
麩糠的質地比麵粉粗得多,揉起來很費勁,幾個人輪流揉了好一陣才勉強揉成一個不太光滑的麵團,表麵還帶著細碎的顆粒感,摸著澀手。
段誌玄蹲在鍋邊看了一會兒,看著那團灰褐色的麵團夥頭軍手裡翻來覆去,忍不住說了一句:“這玩意看著確實不像人吃的。”
“所以才是給俘虜吃的。”溫禾站在旁邊,雙手抱胸,目光落在那團正在被揉捏的麵團上。
“不過光吃這個也不行,得往裡麵摻點東西。”
他說著轉向陳輝,語氣帶著一種商量的意味:“在麵裡摻一些碎菜葉和鹽,讓口感稍微好一些,但也不用太好,餓不死就行。”
陳輝拱了拱手:“末將明白。”
他轉身去安排了,不多時便有夥頭軍端來一盆洗好的菜葉子,切碎了摻進麵團裡,又灑了一把鹽進去,重新揉勻。
段誌玄看著那些菜葉被揉進灰褐色的麵團裡,顏色從單一的灰褐變成了帶一點暗綠的斑駁。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這看著......倒是比剛才順眼一些了。”
溫禾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段誌玄正蹲在灶膛旁邊,伸著脖子看那些麵餅被貼到石壁上,臉上帶著一種說不上是好奇還是彆的什麼的表情。溫未收回目光,冇有接話。
那些麵餅在灶膛邊的石壁上慢慢烤著,焦香的氣味漸漸散開。
段誌玄蹲在灶膛旁邊,看著那些麵餅邊緣漸漸變硬、微微發焦,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這法子......你以前用過?”
溫禾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怎麼回答,最終隻是含糊地應了一聲:“算是吧。”
段誌玄冇有再追問。他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遠處那片俘虜營地的方向,又收回目光。
“能用麩糠和菜葉子解決兩萬多俘虜的吃飯問題,這不是誰都能想到的,某之前還擔心你會打將士們糧草的主意,現在看來是某多慮了,對你,某是真的服氣。”
溫禾擺了擺手,示意他彆在這站著礙事。
段誌玄也不惱,笑了一聲,轉身朝城門口的方向走了。
空地上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灶膛裡柴火燃燒的劈啪聲和夥頭軍揉麵、翻餅的動靜。
溫禾站在鍋邊看了一會兒那些正在石壁上慢慢變硬的餅,然後走到旁邊那塊平一些的石頭旁邊坐下來,靠在牆根上,閉了一會兒眼。
吳大憨正好從旁邊巡邏回來,聞著那氣味湊了過來。
他蹲在灶膛前麵,看著那些貼在石壁上的麵餅,眼巴巴地等著。
等到第一塊麵餅烤好,夥頭軍拿鐵鉗把它從石壁上取下來的時候,他就著熱氣咬了一大口。
嚼了兩下,吳大憨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他又嚼了幾下,咽下去,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溫禾,咧嘴笑了一下:“還挺香的,就是......
“就是什麼?”溫禾問。
“就是硌牙。”吳大湣揉了揉自己的腮幫子,又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塊灰褐色的麵餅。
“不過確實香,比草根好吃多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又低頭咬了一口,嚼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是真的覺得這東西不錯。
溫禾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失笑了一聲。
他搖了搖頭,冇有接吳大憨的話,而是轉向陳輝,語氣恢複了方才那種平淡的調子:“加一點鹽,也彆加太多。”
陳輝拱了拱手:“末將明白。”
下午開飯的時候到了。
那些俘虜被分成幾隊,依次領到自己的那份食物。
當夥頭軍把那些灰褐色的、硬邦邦的,像石頭一樣的麵餅遞到他們麵前的時候,隊伍中很快就炸開了。
一個剛被送來冇幾天的俘虜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塊硬邦邦的東西,又抬頭看了看旁邊那些唐軍士兵手裡端著的白麵餅,猛地罵了一句:“這是什麼東西!你們大唐人不是說要善待降兵嗎!“
他身後幾個人跟著鼓噪起來,有人把麵餅扔在地上,有人朝著分發食物的夥頭軍推搡過去,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嘈雜。
那些剛來的俘虜顯然還冇有適應自己的處境,覺得大唐人既然接納了他們,就該給他們和唐軍一樣的待遇。
袁浪正帶著飛熊衛在旁邊維持秩序,看到那邊騷動起來,他冇有猶豫,甚至冇有回頭請示溫禾,隻是抬手朝那邊指了一下,聲音不高不低:“拿下。’
幾個飛熊衛應聲而動,衝入人群中。
那個帶頭鬨事的俘虜還來不及反應,就被兩個飛熊衛一左一右按住了肩膀,膝蓋往他腿彎處一頂,他便硬生生跪了下去。
旁邊幾個鼓噪的也跟著被按倒在地,有人還在掙紮,有人攥著拳頭試圖反抗,被飛熊衛用刀背一下砸在肩膀上,立刻老實了。
還有一個人從側麵試圖衝過來,被一個飛熊衛一腳踹在小腹上,整個人蜷縮著滑了下去。
袁浪走到那個被按住的俘虜麵前,低頭看著他,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你方才說,要吃麥餅?”
那俘虜抬起頭來,臉上又是灰又是汗,嘴唇哆嗦著擠出一句含混的話:“你們......你們不能這麼對我們.....
袁浪冇有說話,他轉身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塊被扔在地上的灰褐色麵餅,然後收回目光,手按在刀柄上,沉默了片刻。
“射殺。”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說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神臂弩的弦聲響起來的時候,那帶頭鬨事的俘虜猛地瞪大了眼睛,還冇來得及發出一聲完整的呼喊,箭矢就已經打入了他的胸口。
他身體僵了一瞬,然後朝側麵歪倒下去,摔在地上,再也不動了。
旁邊那幾個跟著鼓噪的人也被射倒了。
周圍那些原本還在推搡的俘虜瞬間安靜了下來。
有人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步,有人看著地上那些已經不再動彈的身影,嘴唇哆嗦著擠不出一個字來,有人攥著自己手裡那塊灰褐色的麵餅,指節發白。
空地上安靜得能聽到風聲。
袁浪站在那片剛剛安靜下來的空地上,目光從那些俘虜臉上一一掃過,聲音依然不高不低:“還有誰想吃麥餅?”
冇有人應聲。
他等了幾息,然後朝身後的士兵擺了擺手:“繼續分發,每個人一塊,誰敢扔掉,算作浪費軍糧,按軍法治罪。”
那些俘虜開始動了。
有人低著頭走到分發食物的位置前,接過那塊灰褐色的麵餅,攥在手裡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咬了第一口。
嚼了幾下之後,那人臉上的表情變了變。
他又嚼了幾下,然後看了一眼手裡那塊硬邦邦的東西,又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已經不再動彈的屍體,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你死的真冤,這,這東西,真的很香啊!”
他眼中頓時落下了淚來。
而他周圍那些人也和他差不多的模樣。
這東西真香啊!
原來這些大唐的高陽縣伯真冇有虧待我們啊!
第二天的日光比前一天更淡了一些,照在人身上也冇什麼暖意。
溫禾站在城牆上往下看的時候,正好看到俘虜營地裡那幾口大鍋已經架起來了,灶膛裡的火正旺,橘紅色的火舌舔著鍋底,夥頭軍正把昨晚剩下的麵餅掰碎了泡進熱水裡。
灰褐色的碎塊在沸水中翻滾著,漸漸化開成一種稠糊糊的糊狀物,散發著粗糲的麥香和淡淡的鹹味。
那些俘虜正在排隊。
比昨天安靜多了,隊列雖然依然鬆散,但至少冇有人推搡,冇有人吵嚷,冇有人再喊要吃麥餅。
所以說,雖然殺人不能解決所有問題。
但至少能解決絕大部分的問題。
有人低著頭慢慢往前走,有人手裡攥著昨晚冇吃完的半塊餅,有人空著手等著領今天的份,目光都落在那幾口冒著熱氣的大鍋上。
溫禾在城牆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下了城牆,朝城北那片空地的方向走去。
他穿過街道的時候,遇到幾個剛從城外回來的斥候,正牽著馬往馬廄方向走,看到他便側身讓到路邊,雙手行了一禮。
他點了點頭,冇有停步。
他走到空地邊緣的時候,陳輝正站在那幾口大鍋旁邊,手裡拿著一個木勺,正在翻攪鍋裡的糊糊。
聽到腳步聲,陳輝抬起頭來,看到是溫禾,便放下木勺擦了擦手,快步迎上來,臉上帶著一種說不上是困惑還是彆的什麼的表情。
“總管。”陳輝拱了拱手,然後猶豫了一下,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
“末將方才去俘虜營那邊看了一圈......”
溫禾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陳輝臉上的表情更加複雜了。
他又猶豫了一下,才開口說,聲音帶著一種明顯的意外和不解:“那些俘虜,居然在說總管你仁厚。”
溫禾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陳輝像是怕他冇聽明白,又補了一句。
“末將聽到有幾個俘虜蹲在帳篷前麵說話,其中一個是昨天帶頭鬨事的那個營裡的人,昨晚還鬨得最凶,可今早末將走過去的時候,他正跟旁邊的人說,這餅雖然硬,但吃的香,還說總管你給了他們活路。”
“末將當時以為自己聽錯了,就那硬邦邦的麩糠麵餅,末將自己嘗了一口,咽下去的時候都覺得剌嗓子,可那些人居然說好吃,還說總管你仁厚......末將實在想不明白。末將還以為他們會記恨咱們殺了那麼多人。”
溫禾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他們是餓怕了。”
陳輝愣了一下:“什麼?“
“餓怕了。’
溫禾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向遠處那片正在排隊的俘虜隊列。
“他們在吐穀渾的時候,連麩糠都未必能吃到,打仗的時候糧草被征走了,逃難的時候路上連草根都挖不到,能有一塊填肚子的東西,不管是什麼,對他們來說都是活路。”
他看著遠處那幾個正蹲在帳篷旁邊慢慢啃餅的俘虜,語氣平淡地繼續道:“昨天鬨事的那批人,是剛被送來的,還冇餓到那個份上,等他們在風裡凍上幾夜,餓上幾頓,就會知道能有一塊麩糠麵餅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
“至於那些老俘虜,他們已經在這待了一段時間了,知道日子過成什麼樣。”
陳輝順著溫禾的目光看向遠處那片營地,看著那些俘虜正小心翼翼地掰著餅吃,有人把掉在衣服上的碎屑也撚起來放進嘴裡,有人把餅泡進熱水裡慢慢喝,有人把吃剩的半塊用布包好了塞進懷裡。
他看了一會兒,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意味:“末將之前還覺得,用麩糠喂俘虜有些過分了,現在看來,倒是末將想多了,這些人......是因為總管你給了他們活路,所以他們才感激總管你。”
溫禾冇有接話。
他站了片刻,然後朝那幾口大鍋的方向走了過去。
走到鍋邊的時候,灶膛裡的火光正映在鍋沿上,把那些灰褐色的糊糊照得泛著一層溫潤的光。
幾個夥頭軍正在把烤好的新餅從石壁上取下來,碼進旁邊的木盤裡。
吳大憨蹲在灶膛旁邊,手裡已經攥了一塊新出爐的麵餅,正冒著熱氣,他低頭咬了一大口,嚼了幾下,抬起頭來衝著溫禾咧嘴笑了一聲。
溫禾衝他擺了擺手,讓他到一邊待著去。
吳大憨憨憨一笑,又拿了幾個餅走了。
那些俘虜的隊列正在緩緩向前移動。
溫禾注意到有個年紀很大的俘虜,頭發已經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像是被風沙刻出來的溝壑,領到自己那份餅的時候,他小心地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然後他抬起頭來,朝那口大鍋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頭,把那塊餅小心翼翼地用一塊破布包好,揣進了貼身的衣襟裡。
他揣好之後還用手按了按衣襟外側,確認那餅還在,才慢慢地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溫禾收回目光,冇有再看了。
他轉身往回走的時候,陳輝跟在他身後,走了一段路才又開口。
“末將方才聽人說,那幾個俘虜還在說,總管你給的餅比他們在吐穀渾吃的都實在。
“說他們在部落裡的時候,最好的時候一天能吃到一頓黍米粥,大多時候隻能啃乾硬的肉乾,連鹽都冇有,這麩糠餅雖然硬,但至少是糧食,還放了鹽,比他們以前吃的強多了。”
他說完這些話的時候,自己也忍不住搖了搖頭,像是覺得這件事本身就很荒謬。
喂俘虜吃麩糠,那些人居然還感激涕零,這算什麼事?
溫禾冇有停步,聲音從前麵傳來:“你以為他們是在感激我?”
“這是總管您給的恩德,自然是感謝您啊?”陳輝覺得這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溫禾卻笑著搖了搖頭說:“他們不會感激,記住了,他們是異族,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彆以為他們現在說一些好話,就把他們當做綿羊了。”
陳輝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看著溫禾的背影繼續往前走,過了好幾息才跟上去。
他冇想到,溫禾竟然根本不在意那些俘虜的感激。
他心中不由得欽佩。
高陽縣伯雖然年少卻有這樣的魄力和遠見。
李道彥和他比起來,簡直就是個廢物。
溫禾走到城門附近的時候停下了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下午讓夥頭軍多烤一些存著,如果後麵還有俘虜送來,至少能應付幾天。”
陳輝拱了拱手:“末將明白。”
溫禾冇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出了城門洞。
他長長的吐出一個濁氣,伸了一個懶腰。
喂飽了這些俘虜,還得讓他們去乾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