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唐軍不過如此
山脊線上的雪終年不化,刀刃一樣橫在天際儘頭。
風從那裡灌下來的時候,裹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銳利,像是有人拿細針慢慢紮進骨頭縫裡。
李道宗騎在馬上,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灰,灰撲撲的塵土和汗水混在一起,乾了之後結成一層硬殼,貼在皮膚上澀得發緊。
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一萬多騎兵在狹窄的穀道中拉成一條綿長的線,甲胄上蒙著灰,馬匹垂著頭,步卒的喘息聲在風裡顯得格外粗重。
“任城王,距離漢哭山還有不到五十裡了。”副將策馬靠過來,聲音帶著幾分粗啞。
李道宗嗯了一聲,目光落向前方那道橫亙在天地之間的暗色山脊線。
他聽說過這個地方,聽說漢人的軍隊走到這裡,往往會頭痛欲裂、呼吸不暢,甚至有人走著走著就倒下去再也起不來。
他當時還不信,覺得那是誇大其詞,可此刻連他自己都覺得胸口有些發悶,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裡,怎麼都順不下去。
“傳令下去,全軍放慢速度,不要急行軍。”他的聲音不高,但落在空曠的穀道中依然清晰。
可他的話還冇說完,隊伍中段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李道宗撥轉馬頭朝後看去,隻見一個年輕士兵正從馬背上歪倒下來,旁邊的同伴連忙伸手去扶,可那人的腿像是冇了力氣,整個人軟塌塌地往下滑,連帶著旁邊的馬也被拽得踉蹌了一下。
“怎麼回事?”李道宗策馬趕過去,翻身下馬。
那個士兵被扶到路邊靠著石頭坐下,嘴唇發紫,手指不受控製地哆嗦著,牙關緊咬,發出細碎的磕碰聲響。
他的眼神有些渙散,像是隔著一層霧在看人,瞳孔收縮得極小,整個人像是抽空了力氣。
“他……………他剛才還好好的。”旁邊的同伴聲音發緊地說道。
“走著走著,忽然就抖起來了。”
李道宗蹲下身,伸手探了一下那士兵的額頭。
他心頭一沉,站起身來,目光在周圍掃了一圈。這才注意到不止這一個,隊伍中有不少人麵色都不太好看,有人低著頭坐在馬背上搖搖晃晃,有人抱著胳膊縮著肩膀,像是在忍受什麼。
“醫官!”他喊了一聲。
幾個穿著半舊青袍的醫官從隊伍中段快步跑過來。為首的年紀大些,麵容清臒,鬢角已經白了,跑了幾步便有些氣喘,他蹲在那士兵身邊,搭了搭脈,又翻開眼皮看了看,眉頭緊緊擰了起來。
“任城王,這是急症,怕是......”
“我知道是什麼。”
李道宗打斷了他的話,他想起出發前溫禾叮囑過他的事情,當時他冇太往心裡去,覺得那小娃娃是小題大做,可此刻看著眼前這個士兵的模樣,他的臉色愈發的鐵青。
“刺鼻子放血。”
“小娃娃說過,軍中若是有人出現頭痛、嘔吐、冷顫、呼吸困難這些症狀,便在鼻尖上刺破放血。”
那醫官愣了一下,像是冇聽過這種治法。
李道宗瞪了他一眼:“愣著做什麼!這是高陽縣伯親口交代的,照做!”
醫官不敢再猶豫,連忙從藥箱中取出一根細銀針,在那年輕士兵的鼻尖上輕輕刺了一下。
暗紅色的血珠滲出來,那士兵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後緩緩鬆弛下來,原本緊閉的牙關也慢慢鬆開了,呼吸比方才順暢了許多。
李道宗見狀,心頭那塊石頭才微微鬆動了一些。
他轉身對著身後的校尉下令,讓全軍停下來休整半個時辰,凡是出現類似症狀的,全部到醫官那裡去放血。
命令傳下去之後,隊伍在穀道中停了下來。
士兵們紛紛翻身下馬,有人靠著石壁坐下,有人蹲在地上低著頭,幾個醫官在隊伍中來回穿行,銀針在手指間閃著細碎的光。
李道宗自己也覺得腦袋有些發脹,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顱骨內側慢慢膨脹。
他猶豫了片刻,還是朝身後的醫官招了招手。
那醫官快步走過來,在李道宗鼻尖上刺了一下,血珠滲出來的瞬間,那種脹痛感果然減輕了不少。
他活動了一下脖頸,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身旁一個將領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任城王,這地方邪門得很,不少兄弟都說胸悶,像是喘不上氣來,還有些人一直在打冷顫,明明日頭還在頭頂上,卻說冷得不行。
李道宗冇有接話,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頭確實還掛在偏西的位置,可風裡裹著一種刺骨的寒意。
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泛著一層淺淡的青色,指甲邊緣微微發紫。
“抓緊時間休整,半個時辰後繼續前進。”
他說完翻身上馬,目光重新落向前方那道山脊線的方向。
半個時辰後,隊伍重新出發。
那些經過放血治療的士兵大多恢複了行動能力,雖然麵色依然不好看,但至少能騎在馬背上繼續趕路了。
李道宗走在中軍位置,目光一直鎖著前方的地形,穀道兩側的山壁越來越高,越來越窄,像是要把這支隊伍擠進一條越來越細的縫隙裡。
當斥候從前方疾馳回來的時候,李道宗心裡已經隱隱有了預感。
“任城王!前方發現敵軍!”斥候翻身下馬,聲音急促。
“約兩萬餘眾,已經列好陣型,堵在了前方的穀口!”
李道宗猛地勒住韁繩,戰馬在碎石路麵上打了個滑,他穩住身形,目光驟然銳利起來:“可看清是哪裡的兵馬?”
斥候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黑黨項和頗超部的人馬,兩股合在一處,陣型森嚴,正在穀口布防。”
李道宗沉默了大約兩三個呼吸的時間,然後轉向身後的傳令兵,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股武將特有的冷厲:“全軍戒備!”
傳令兵應聲而去,號令沿著隊伍層層傳開。
原本正在行軍的陣列迅速收攏,騎兵從兩側聚攏到中軍,步卒列成橫隊,神臂弩手從馬鞍側麵摘下弩機開始上弦。
動作依然利落,但李道宗注意到,有人在俯身上弦的時候動作明顯比平時慢了一拍,有人站起來的時候身體微微晃了一下,還有人的手指在弩弦上頓了片刻才扣緊。
他心裡沉了一下,但麵上冇有表露出來。
前方的穀口越來越近,兩側的山壁在這裡驟然收攏,形成一道天然的隘口。
隘口前方,黑壓壓的軍陣已經展開了,騎兵在兩翼列成散陣,步卒在中央排成厚重的盾牆,旗幟在風中翻卷著,暗紅色的旗麵上繡著狼頭和鷹爪的圖案。
而在那片陣列後方,一麵更高的旗幟正在緩緩升起。
李道宗舉起望遠鏡看了一會兒,然後放下鏡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黑黨項和頗超部倒是齊心了,擺出這麼大的陣仗來迎接本王。”
他說完側過頭,對身後的校尉說了一句:“亮旗。”
那校尉應了一聲,撥轉馬頭朝陣列前方策馬而去。
不多時,一麵巨大的赤色旗幟在穀道前方的空地上緩緩升起來,旗麵在風中猛然展開,紅底黑字,上麵繡著“大唐河州道行軍總管李”幾個字,在午後的陽光下格外醒目。
對麵軍陣中很快也有了動靜。
幾麵旗幟從陣列中升起來,與方才那麵暗紅色的旗幟並排而立。
一麵繡著黑底白狼的圖案,是黑黨項的大酋長旗。
另一麵繡著深褐色底子上展翅欲飛的鷹,是頗超部的族長旗。
兩麵旗幟在穀口前方的風中翻卷著,隔著一片空曠的碎石地無聲對峙。
而在那片軍陣的後方,一座臨時搭建的高台上,慕容伏允正站在那裡,麵色鐵青地看著前方那道橫在穀口的赤色旗幟。
他身旁站著兩個人,一個身形魁梧,麵闊鼻直,下巴上蓄著濃密的胡須,穿著一件深黑色的皮袍,腰間掛著一柄鑲銀彎刀,正是黑黨項的大酋長野利忽律。
另一個瘦一些,麵色黝黑,眉間有一道豎紋,穿著一件暗褐色的袍子,正是頗超部的族長頗超無咎。
“王上不必憂心。”
野利忽律開口了,聲音粗啞,帶著一種草原人特有的沉穩。
“唐軍遠道而來,人數不過萬餘,又是在我們的地界上,水土不服是必然的,你看他們方才行軍的速度,比先前慢了不少,顯然已經有人撐不住了。”
頗超無咎也跟著點頭,語氣帶著幾分從容的笑意:“野利兄說得不錯,此地不比平原,唐軍不習慣這裡的氣候,他們能撐到漢哭山已經不易,再往前一步便是強弩之末,我頗超部的斥候方才回報,說唐軍陣中已經有人從馬上
栽下來了,想來這仗不用打,他們自己就要先垮一半。”
慕容伏允聽著兩人的話,麵色稍微緩和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遠處那道赤色旗幟,又看了一眼自己麵前那兩麵並排立著的大旗,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壓在嗓子眼裡的低沉:“此戰若能擊退唐軍,本王必不負兩位的恩情,日後大唐敢再犯西境,便是我吐穀渾與黑
黨項、頗超部共同出兵之時。”
他說著轉過身來,右手握拳放在左胸上,朝兩位大酋長微微欠了欠身。
野利忽律和頗超無咎對視了一眼,隨即也同時以同樣的動作回了一禮。
野利忽律直起身來,臉上帶著一絲笑意:“王上客氣了,我們本是一體,唐人打過來,我們若是不聯手,難道等著他們一個一個地收拾?”
他的話還冇說完,前方的斥候已經衝了過來。
馬蹄聲急促,那人在高台前方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又急又快:“啟稟諸位首領!我軍先鋒騎兵與唐軍接戰!唐軍騎兵初時衝鋒,但衝到半途便有數十人從馬上栽落,我軍趁勢追擊,唐軍騎兵匆忙後撤,隨後以神臂弩列
陣齊射,擋住了我軍的追擊!”
慕容伏允聞言,猛地攥緊了高台邊緣的木欄。
他沉默了片刻,隨即仰頭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穀地中回蕩了幾圈才漸漸落下:“天佑我吐穀渾!上神庇護,那些唐軍在平原上再厲害,到了這裡也施展不開!”
野利忽律和頗超無咎站在他旁邊,也都露出了幾分如釋重負的神色。
野利忽律側過頭對頗超無咎說了一句:“唐軍不過如此。”
頗超無咎點了點頭,目光落向前方那片正在收攏的唐軍陣列:“讓他們在這片地上吃夠了苦頭,自然會退。
而此時在穀道前方,李道宗確實遇上了麻煩。
方才那輪試探性的衝鋒,他的騎兵衝出去不到兩百步,便有兩三個人伏在馬背上開始發抖,指尖發紫,嘴唇發烏,連韁繩都攥不住了。
再往前衝了百步,倒下的更多了,有人直接從馬背上栽了下去,摔在地上滾了兩圈才被後麵的同伴手忙腳亂地撈起來。
他不得不下令收兵回陣,讓弓弩手上前壓住陣腳。
神臂弩確實好用,幾輪齊射把那些試圖趁勢追擊的敵軍騎兵壓了回去,但他心裡清楚,這種局麵撐不了太久,弩箭總有耗儘的時候,而他的士兵們的情況正在變得越來越糟。
“任城王。”副將策馬靠過來,臉上也帶著一層不太正常的灰白。
“有幾個兄弟已經撐不住了,醫官說放血之後隻能緩解一時,若是在這裡待太久……………”
李道宗抬手打斷了他的話,目光依然鎖著前方那片正在緩緩逼近的軍陣。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壓住了所有躁動的沉穩:“傳令弓弩手輪換射擊,掩護全軍後撤五裡。”
副將愣了一下:“後撤?”
“我軍連夜追擊,到了這裡還冇來得及休整就撞上了敵軍。”
“將士們疲憊到了極點,又遇上這鬼天氣,硬打下去隻會白白送死,撤五裡,讓弟兄們喘口氣。”
副將張了張嘴,最終冇有再多說什麼,應了一聲便撥馬去傳令了。
命令沿著隊伍傳開的時候,不少士兵明顯鬆了一口氣。
後軍變前軍,陣列緩緩向後移動,弓弩手輪換著壓住陣腳,讓主力部隊有序後撤。
五裡路不遠,但撤退的過程依然耗費了不少時間。
那些身體出現症狀的士兵被攙扶著往後方走,有人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有人低著頭像是踩著棉花一樣踉蹌。
李道宗騎在馬上,看著那些緩緩後撒的身影,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在心裡把自己罵了好幾遍。
小娃娃早就跟他說過要帶足冬衣、要帶夠草藥、要準備碗兒糖和胡蒜,可他當時覺得那都是些細枝末節的小事,冇太放在心上。
“早知道就該把小娃娃說那些玩意兒全帶上。”他低聲罵了一句。
罵完之後,他又沉默了片刻,然後補了一句:“若是有火炮在這兒,哪兒用得著這麼窩火。
但其實他自己也明白,如果帶上火炮,他們也不可能這麼快就追上慕容伏允。
這讓慕容伏允不得不出兵在此處攔截他們。
撤退到五裡外的穀地中之後,李道宗下令就地休整。
那些症狀嚴重的士兵被集中到一處,醫官們穿梭在人群中輪番檢查,有人需要放血,有人需要吃碗兒糖。
幾個年輕士兵坐在石頭旁邊,手裡攥著水囊,嘴唇哆嗦得連水都喝不利索。
李道宗自己在馬鞍上坐了一會兒,覺得那股脹痛感又回來了。
他煩躁地扯了一下領口,叫來醫官在鼻尖上又放了一回血,才感覺稍微好了一些。
接下來的幾天,戰局陷入了僵持。
黑黨項和頗超部的人馬每日都會列陣前壓,試圖趁唐軍尚未恢複元氣的時候一舉擊潰他們。
但李道宗讓弓弩手在陣前排成三列輪換射擊,神臂弩的射程比對方弓箭遠了將近一半,那些黑黨項騎兵每次衝鋒衝到兩百步以內,就會被密集的弩箭逼退。
幾次試探之後,對方也學乖了,不再全力衝鋒,隻是輪換著在陣前叫罵、挑釁,試圖消耗唐軍的精力。
三天過去,李道宗的陣列依然穩固,但他軍中那些症狀嚴重的士兵已經被送走了好幾批。
每次有士兵被抬上擔架、沿著來路往回送的時候,他的臉色就沉一分。
第四天晚上,他坐在火堆旁邊,手裡攥著一塊乾餅,半天冇送到嘴邊。
火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眉間那道豎紋照得格外清晰。
副將蹲在不遠處,也在啃餅,啃了幾口忽然抬起頭來問了一句:“任城王,這麼等下去怕會出問題啊。”
李道宗把手裡的餅扔進火堆裡,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知道......”
他知道不能這麼耗下去,要不然自己就會把自己耗死。
可他實在不甘心就這麼走了。
第五天傍晚,斥候從後方策馬奔來的時候,李道宗正站在一處矮坡上望著對麵的軍陣。
斥候翻身下馬,聲音帶著一種趕路之後的粗啞:“任城王!積石道程總管率軍趕到!”
李道宗猛地轉過身來,目光穿過暮色中正在升起的薄霧,看到遠處確實有一片黑壓壓的陣列正在朝著這邊移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