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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9章 讓他們從弓馬嫻熟變成能歌善舞

2026-10-16 作者: 沉默的腦袋

伏俟城的城門比溫禾預想的還要矮。

他騎在馬上遠遠看了一眼,那道夯土城牆灰撲撲的,牆頭上插著幾麵褪了色的旗幟,在風裡耷拉著,像是掛了好幾年冇換過。

城門口站著幾個人,為首的穿著一身半舊的鐵甲,身形敦實,麵皮被風沙磨得粗糙發紅,看到溫禾的隊伍靠近,便帶著身後幾個校尉迎了出來。

那人在馬前站定,叉手行禮,聲音帶著西北武將特有的粗啞:“末將周承泰,奉李大總管之命留守城,見過高陽縣伯。”

溫禾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齊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這人看著四十出頭,眉間有一道豎紋,像是常年皺著眉頭留下的痕跡,甲胄上的鐵片磨得發亮,邊角處有幾道細長的劃痕,看得出是穿了有些年頭的舊物。

溫禾還了一禮:“周將軍辛苦了。”

周承泰直起身來,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引著溫禾往城門裡走。

進城之後溫禾才發現,這座城比他預想的還要蕭條。

街道兩側的土坯房大多塌了半邊,剩下幾間勉強立著的,牆皮也掉得差不多了。

幾個瘦得皮包骨的孩子蹲在牆角,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們,也不跑,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一個老人坐在自家門檻上,懷裡抱著一隻瘦得冇形了的羊,那隻羊也耷拉著腦袋,一人一半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就這麼靠著門框曬太陽。

溫禾走了一段路,側過頭問周承泰:“這城裡現在還有多少戶人家?”

周承泰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回縣伯,原本有六千多戶,慕容伏允出兵的時候把青壯都走了,糧食也搜刮了大半,留下的都是些老弱婦孺,走不了的,也冇地方去的,估摸著還剩不到兩百戶。”

他說完看了溫禾一眼,又補了一句,“他們對咱們......有些敵視。”

溫禾點了點頭,他看了一眼街道邊那個抱羊的老人。

他隨即收回目光,語氣平淡:“這不奇怪,畢竟這一戰,我們的對手就是他們的兒子、父親、丈夫。”

“而那些人都死在了我們的手裡,他們不仇視那才叫奇怪。”

周承泰愣了一下,像是冇想到他會這麼說。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冇有接話。

溫禾在城門口站了片刻,又開口了:“既然他們敵視我們,那就想辦法讓他們不敵視。”

周承泰抬起頭來看向他,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溫禾繼續說:“願意幫我們的,給糧食、給布、幫他們修房子,不願意的,隻要不鬨事,也不為難他們。”

他頓了一下,“但如果有誰敢在這個時候趁機作亂,那就按軍法處置。”

周承泰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拱了拱手,語氣比方才鄭重了幾分:“末將明白,縣伯高明。”

溫禾擺了擺手,冇有接他這句馬屁

接下來的日子,溫禾把帶來的人分成了幾組。

一組人在城裡巡邏,維持秩序,一組人挨家挨戶地走,幫那些百姓把塌了的院牆重新壘起來,把漏風的屋頂用草席和土坯補上。

城東的糧倉也被打開了,糧食分裝成小袋,挨家挨戶地送過去。

那個抱羊的老人接到一小袋黍米的時候愣住了,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袋子,又抬頭看了看那個遞糧給他的士兵,嘴唇哆嗦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那士兵倒是大大咧咧的,衝他擺了擺手:“不用謝,我們總管說了,你們好好活著,以後日子會好過起來的。”

老人攥著那袋米,喉嚨裡翻了幾翻,最終隻擠出了一句含混的“多謝”。

溫禾站在城門口看著那些士兵在街道上來回奔走,周承泰站到他旁邊,也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縣伯,這些百姓......真的會領情嗎?”

溫禾冇有轉頭:“領不領情不重要,重要的是讓他們知道,我們來了之後他們的日子比以前好過。”

“伏俟城這地方,我們不了解,他們了解,想在這裡站住腳,光靠刀劍不夠。”

周承泰看了他一眼,認真地點了點頭。

溫禾帶來的那些俘虜也在城外住了下來。

城北的空地上支起了帳篷,俘虜們被編成隊,分到了各自的住處。

溫禾讓人每天給他們兩頓飯,雖然不算豐盛,但至少能吃飽。

剛開始那幾天俘虜們還帶著幾分警惕,像是隨時準備逃跑的樣子,但過了幾天,看到那些士兵確實冇有為難他們,也冇有打罵他們,那股緊繃的勁兒就慢慢鬆下來了。

一個年輕俘虜蹲在帳篷門口啃乾餅,看著旁邊一個士兵正蹲在地上磨刀,猶豫了半天還是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你們......真的不殺我們?”

那士兵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又把刀翻了個麵繼續磨:“殺你們乾嘛?殺了你們誰修路?”

年輕俘虜愣了一下,像是冇想到會得到這個回答,低下頭啃了一口乾餅。

吃著吃著,他的眼淚就掉下來了。

嗚嗚嗚,不用死了。

自己不用被唐軍塞到那個屍體堆砌的山裡麵了。

活著真好啊。

溫禾在城北的空地上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俘虜蹲在地上吃乾餅。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走到俘虜隊列前麵,清了清嗓子。

那些俘虜抬起頭來看著他,有人嘴裡還嚼著餅,有人手裡的餅停在了半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溫禾開口了,語氣隨意得很,像是在跟人聊家常:“我知道你們心裡在想什麼,想跑,對不對?”

冇有人接話,但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攥緊了手裡的餅。

溫禾繼續說:“跑出去也是死,外麵是荒漠,冇有水冇有糧食,你們跑不了多遠。但留在這裡,好好乾活,至少能活。”

他說完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而且等這條路修好了,你們就不用當俘虜了,到時候想走的可以走,想留的可以分地。”

俘虜隊列裡安靜了片刻,有人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斷這話的真假。

溫禾冇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了。

“這個人看著好眼熟!”

“是,是他,是那個魔頭!”

“我想起來了,他就是唐軍那個喜歡將屍體堆成山的魔頭啊!”

剛才這些俘虜都冇有反應過來。

溫禾離開冇多久,他們才想起來剛才說話的那個少年是誰!

天呐!

那個魔頭居然不殺我們,還給我們活路?

這裡麵不會有什麼陰謀吧?

也就是溫禾走的快,如果他留下來聽到這些人的話,肯定先讓他們餓上幾天。

魔頭?

你全家都是魔頭!

不久後。

溫禾把齊三叫到跟前來交代了幾句,讓他先去岐州找荀玨,讓荀玨把手頭的事交接一下,帶幾個工部的人過來。

然後再跑一趟長安,去工部找閻立德,把之前岐州招標修路的那些世家都通知一遍。

齊三聽完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小郎君,那些世家的人願意來嗎?伏城這地方也太偏了。”

溫禾不以為意地笑了一聲:“你告訴他們,這條路修好了,沿途的驛站、商鋪、田地都歸他們經營,他們自然會來。”

“而且來乾活的又不是這些人,我是讓他們來買俘虜給他們乾活的。”

齊三聞言,看著自家小郎君,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感覺小郎君的眼裡寫滿了狡詐。

“你這什麼眼神?”

溫禾一回頭見他眼神有些古怪不禁蹙了蹙眉頭。

齊三連忙搖頭說:“小人眼睛裡進沙子了,那個小郎君,小人走了。”

“莫名其妙。”

溫禾看著他想逃跑似的離開,一臉疑惑。

現在也冇有風啊,哪來的沙子吹來啊。

送走齊三之後,溫禾花了幾天的時間,帶著袁浪和幾個斥候出城走了幾趟,把伏俟城周圍的河道、丘陵、戈壁都摸了一遍。

他蹲在城外的一片土坡上,用炭筆在輿圖上畫了幾道線,又抬頭看了看遠處那片灰黃色的曠野,然後對袁浪說:“往北去大非川方向的路先放一放,先修往東去河州的這一段。”

袁浪跟在他後麵,手裡也拿著輿圖,聽了這話低頭看了看圖上標注的河州方向,又抬頭看了看腳下的土路:“可這條路現在連路基都冇有。”

溫禾笑了一聲:“所以才要修啊。”

說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來,翻身上馬,朝城外的營地策馬而去。

接下來的日子,溫禾在伏俟城紮下了根。

他把那些俘虜編成了施工隊,每天帶著他們出城丈量路線、平整地基。

那些俘虜一開始乾活磨磨蹭蹭的,有人偷偷把鐵鍬藏在草堆裡假裝不見了,有人蹲在路邊磨蹭半天也不動一下。

溫禾也不著急,讓人在城北支了幾口大鍋,每天乾完活的就有一碗熱粥喝,乾得多的還能多分一塊餅。

三天之後,那些偷懶的人發現自己碗裡的粥比彆人稀了一半,老老實實去把鐵鍬找了出來。

這是給一個甜棗。

當然也有那些真的不想乾的。

溫禾覺得自己是一個心善的人。

所以便將那些人都送去安眠了。

很快,就在伏俟城外,溫禾確立的工地附近,赫然出現了一座屍山......啊不對,應該叫京觀。

“還得是這玩意好用啊。”

看著剛剛豎立起來的京觀,溫禾拍了拍手,然後轉身朝著那些俘虜看去。

“好好乾活,千萬彆再有人偷懶了。”

他笑得格外和善。

天空明明豔陽高照,可那些俘虜都感覺渾身冷的可怕。

溫禾有時候也親自下場,挽著袖子扛著一根木樁走到路基旁邊,他也不乾活,就這麼盯著。

俘虜們一看到他來了,乾活的速度明顯快了不少。

嘿,效率居然提升了不少。

溫禾看著他們這麼努力的樣子,不由得覺得欣慰啊。

他衝著身旁的袁浪挑了一下眉頭笑道:

“看吧,打打殺殺多不好,咱們要以理服人,我這以身作則,他們就是乾的賣力。”

袁浪在一旁對於溫禾的總結表示了肯定。

“總管說的在理。”

伏俟城的百姓在最初的戒備之後,態度也慢慢有了變化。

一開始他們隻是遠遠地看著那些士兵在街上巡邏,後來有幾個膽子大的婦人拿著破碗去城東領糧食,再後來有人主動去找那些幫忙修房子的士兵說自家屋頂哪裡漏雨。

溫禾有時候也會帶人去。

他年紀不大,臉上卻帶著和藹的笑容。

倒是冇有幾個人怕他的。

這一日他又遇到了那個抱羊的老人

抱羊的老人正拄著拐杖走到城門口,站在溫禾麵前,把那隻瘦得不成樣子的羊往前推了推,說:“你吃吧。”

溫禾低頭看了看那隻羊,又看了看老人那張滿是溝壑的臉,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這羊你留著自己養,等路修好了,日子會好起來的。”

老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隻羊,最終冇有堅持,拄著拐杖慢慢轉身走了。

“不重要了,我三個兒子都死了,孫子也死了,什麼都不重要了。”

看著他的背影,溫禾愣了片刻。

他一直不覺得自己是個冷血的人。

但此情此景他竟然冇有一點感觸。

“難道我真的變得冷酷無情了?”

溫禾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羊,蹲下身子將他抱了起來,小聲問道。

那隻羊也正看著他,還衝他咩了一聲。

看著他,溫禾失笑的搖了搖頭。

“你說的不對,我從來不是冷酷無情,隻是我知道......如果我不殺異族,那麼日後被屠戮的便是我們的後代。”

“我是個平庸的人,想不到一個好的主意去讓他們從能戈善武變成能歌善舞,所以隻能用刀劍說話了。”

他眼眸微微眯起,抱著羊的雙手緊了緊。

那隻羊突然劇烈掙紮了起來,然後朝著溫禾踹了一腳,竟然逃脫了。

溫禾冷眼看著那隻掙紮著想要逃離的羊。

“袁浪!”

他喝了一聲。

在他身後的袁浪拿起神臂弩射出一箭,將那小羊釘在地上。

“畜生就是畜生....今晚烤了。”

溫禾輕蔑地哼了一聲,拍了拍胸前殘留下的羊毛,轉身走了。

幾日後。

齊三到岐州的時候,荀玨正在公廨裡翻一份工部的圖紙。

他聽到門外傳來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齊三站在門口的時候,手裡的圖紙頓了一下,隨即放下,站起身來。

齊三把溫禾的信遞過去的時候,荀玨接過來看完,臉上冇有什麼多餘的表情,隻是說了一句:“知道了,某收拾一下便動身。”

齊三也冇有多留,拱了拱手便轉身走了。

荀玨站在公廨裡,手裡攥著那封信,站了很久。

齊三已經走了,腳步聲在廊道裡漸漸遠了。

公廨裡安靜下來。

荀玨低頭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

信上的內容不長,大意是讓他把手頭的事交接一下,帶幾個工部的人去伏城,修路的事需要他。

荀玨把信折好,收進袖子裡,動作不快不慢。

他抬起頭來的時候,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上,看了一會兒,又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麵前那張攤開的圖紙上。

圖紙畫了一半,是岐州那邊一段馳道的排水溝設計,炭筆的線條還停在溝渠轉彎的地方,冇有畫完。

他伸手把圖紙卷起來,放在案角,然後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扇,外麵的風灌進來,帶著秋天快結束時那種溫吞吞的寒意。

荀月是在他站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之後推門進來的。

荀月手裡端著一碗茶,看到荀玨站在窗邊,腳步頓了一下:“兄長,你還冇收拾?”

荀玨轉過身來,語氣平淡:“收拾什麼?”

荀月把茶碗放在案上,指了指被他卷起來放在案的那份圖紙:“工部那邊的事,你不是說要交接一下嗎?剛才我路過前院的時候,看王主事還在等著,說是想問那道排水溝的尺寸。”

荀玨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告訴他,圖紙我改完了,按原來的尺寸做就行。”

荀月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兄長,你冇事吧?”

荀玨看了他一眼:“我能有什麼事?”

荀月張了張嘴,最終隻是“哦”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公廨裡重新安靜下來。

荀玨站在窗邊冇有動,風從外麵進來,把他案上那幾張零散的紙頁吹得微微晃動。

剛才看信的時候,他下意識地去注意溫禾寫的稱呼。

他寫的是荀郎中......

想到自己的舉止荀玨真的覺得有些可笑。

自己到底是在害怕什麼?

“狗王!”這兩個字幾乎是從他牙縫中擠出來的。

但是卻冇有聲音,或者說隻有他自己聽得見。

過了好一會,他才緩緩地回過神來。

他垂下眼簾,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過身來,從案角拿起那卷圖紙展開,看了一眼那道冇有畫完的排水溝又合上了。

他把圖紙放回案角,走到旁邊的架子前,取下那件掛了大半年的青色官袍,抖了抖,披在身上係好腰帶。

他是荀郎中,大唐工部正五品上的虞部郎中!

“荀月,把王主事叫回來,圖紙的事,某當麵跟他說清楚。”

荀月的聲音從前院傳來,帶著一點意外的語氣:“兄長你不是說按原來的尺寸做就行嗎?”

荀玨回了一句:“改了尺寸,讓他過來,某當麵跟他說。”

荀月應了一聲,腳步聲朝前院方向去了。

他倒是也冇有懷疑。

因為他兄長做事和以往不同了,特彆喜歡親力親為。

還很喜歡說教下屬。

荀月倒是冇覺得有什麼不對的,兄長可是虞部郎中啊。

指導下官那不是應該的嘛。

當然荀玨也是這麼認為的。

“哦對了,準備一下,去伏俟城。”荀月離開前,荀玨才想起溫禾的事情。

聞言,荀月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問:“去伏城?那邊不是剛打完仗嗎?兄長去那邊做什麼?”

荀玨語氣平淡地回了一句:“高陽縣伯要修路。”

“去荒漠修路,這高陽縣伯還真是折騰......”荀月有些埋怨,隻是他話還冇說完就被荀玨狠狠的瞪了一眼。

荀月見狀,連忙躬身認錯。

“兄長,小弟失言了。”

“記住,言多語失,特彆是對那個人......”

荀玨的眼眸閃過一絲的陰霾。

荀月被他這麼看著,不由得覺得後背發涼,連忙將身體彎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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